凡煙小說

第84章 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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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像絨毛拂過面頰,柔柔的,又像熱泉暖著心扉,暖暖的,當真是段景思有生以來,說過最輕、最柔的一句話了。

雲蓁眼淚簌簌而下,抽出手來捂住自己的臉:“誰知道你的心是什麽?石頭還是鐵鼎?我被老夫人攆走,哭成那樣,你連看都不看一眼。我後來去找你,你同宋姑娘站在一起,一對璧人似的,哪裏有我的份兒。”

段景思不等她說完,早已把她擁在了懷裏。聽她猶自嗚嗚嗚哭個不停,心都要碎了。

他傷了她,害她哭成了淚人兒。

不止她情緒激動,他也萬千感情湧於胸口:這千頭萬緒該從何說起?

他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的背,等她放松了些,自己定了定神,才說:

“你走之前,我以為你是男兒身,雖是萬般愛憐,也不敢顯露,只能止於兄弟之情。若洩了半分愛意,我有功名身份壓著,一般人不敢說什麽,可你出了門去,還如何能做人?雲嶺書院時的史唯和宴哥兒,不知要歷經多少苦難。”

“我們回到松園時,正碰上假雲姑娘未死的消息傳來。我心中有疑,去揚州一查,不止有詐,姚家還卷入了其中。”

“我不敢讓你蹚了這渾水,只要狠心攆了你,又派周娘子去照顧。實則,這幾年,你的一舉一動自然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到了金陵,我得知你便是真正的雲姑娘,高興得三天都沒睡,真想立時便娶了你,又怕大事未成,後果難料。你不知道,看著梁皖和你一起離去,我的心有多疼。”

一口氣說了許久,段景思這才停下來,悠悠嘆口氣,道:“不管如何,是我傷了你的心,你要把我‘丟進油鍋裏炸了’也好,‘上蒸籠裏蒸了’也罷,只求你應了我。”

“你……你……”顧蓁聽了這一番話,才知其中竟有這些曲折,她卻什麽都不知道,還在那裏小兒女心性、傷春悲秋。

她早也哭得累了,聽他一番衷腸訴了下來,心裏早就軟了。聽到這句“油鍋蒸籠”的,再也忍不住,破涕為笑了。

這句話是她新進寫的話本裏的,講的是一個書生辜負了發妻,最後被送進閻王殿的故事,見到殿內的油鍋、蒸籠便嚇得死了。

因為故事曲折動人,書賣得好,改編的戲也在各大戲樓唱著,一時之間,街頭巷尾,提到負心漢,下場便是“丟進油鍋裏炸了”“上蒸籠裏蒸了”。

但就是賣得再好,錢賺得再多,也是下三流們的玩意兒。正經的士人不會去看這個。

顧蓁不曾想,段景思不僅看過,連這句話也能信口拈來。

但她嘴上還是不想服氣:“哪裏就能那樣便宜了你,方才你打斷了五根竹板子,還有四根呢,都留著給你,解了我的氣再說別的。”

段景思笑著說:“好。”取出巾子,幫她擦了擦臉,又掏出一本書交在她手上。

顧蓁一看,封皮赫然寫著《黎朝書會才人志》,她十分震驚地看了段景思一眼。

段景思承認:“是我寫的。”又鼓勵道,“翻開看看。”

顧蓁隨手一翻,便翻到了那一頁,應是之前有人常看那頁,書脊已有了壓痕:

揚州雲家,女,名蓁,庚子年生,六歲遭逢家變,流落吳江府,始嘗話本。

夙興夜寐,勞苦不辭。淩冬厲風,掌膚皸裂不顧;酷暑烈日,野蟬傍身不覺。

二年,斷筆三十餘根,廢紙二十餘簍。後,聲名鵲起,入金陵書會,名動天下。

顧蓁心裏怦怦直跳,腦裏幾乎一片空白。

段景思又說:“術業有專攻,蓁兒寫話本,景純好唱戲,與我入朝錄史,並未有不同。我花了三年,為蓁兒,為我們黎朝的話本先生們,寫了這本書……”

顧蓁也不知是哭是笑了,臉上帶著笑,淚水卻淌了下來。

她不知道段景思對話本的態度,從之前那樣,變到現在這樣,經歷了什麽,但她知道他言出必行、知行合一,從不會巧言令色,編瞎話來哄人。既然他這樣說,那心裏就一定是這樣認定了的。

她擡頭看看房頂,逼著把眼淚憋了回去。垂下頭時,便故作輕松的樣子,想說點什麽來轉移註意力:“那後面怎麽空了幾個字?排版沒排好嗎?”

段景純定定看著她,聲音無比溫柔:“我準備寫,‘嫁段家景思為妻’,就等你應了。”

“你……”顧蓁不知道何時段景思竟會了這樣說話,沒了言語。

“蓁兒?嗯?”

這次她主動執起了他的手,兩人一同握住了那本《黎朝書會才人志》

“好。”一行清淚從臉頰滑落。

心結解了,事情便要辦起來,段、雲兩家,將日子定在了來年的三月,春暖花開之時,又正兒八經地過了三書六禮。

時間還有三四個月,雲蓁雖在待嫁,卻十分地不安分。左右日子也太平了,成日不是去郊外打馬,就是在城裏遛“狗”,愛怎麽玩兒就怎麽玩兒,簡直把過往丟了十八-九的玩笑時光,都撿了回來。

左右她有兩個女護衛呢,和周娘子一般,都是殿前司出來的高手。

到了第二年一月,趙淑英再不許她到處瘋玩兒了,要把她關在屋子裏繡花,她覺得厭煩。趙淑英卻說:“我看段大人帶著的那個荷包,實在是難看,是你的繡工吧?”

雲蓁臉有點兒羞紅:那荷包就是她亂繡了送給周娘子的,哪知道落在了段景思手裏,還戴著到處招搖,好了,現在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繡工不好嘍!

這樣子,才在繡房裏安靜待了半天。

櫻桃捧了個大盒子,從外面來。因雲蓁的婚事快到了,最近老有送賀禮的,便沒甚上心。哪知道,櫻桃道:“小娘子,是從肅州來的呢,你有朋友在那裏嗎?”

肅州在北境,終年苦寒,少有人主動去那裏。但雲蓁眼睛一亮,想起了一個人。

拆開盒子,裏面是一大堆羊肉幹和牛肉幹,還有一封信。櫻桃這幾年在芳草巷,見了不少市面,這時扁扁嘴,嫌棄道:“還以為是什麽,不過就是些肉幹。”

雲蓁餵了一塊羊肉幹進她嘴裏,櫻桃登時楞住了:“這……這時什麽肉幹,這樣好吃!”

雲蓁快手快腳地收起盒子:“知道錯了吧,偏不給你吃。”又展開信讀了起來。她沒想到,當年那個賣煎餅的麥苗,字兒竟然寫得如此娟秀。

信裏說,他們在肅州開了賣肉幹兒的鋪子,生意已然做得很大了。金陵宮變和雲家舊事傳到肅州,她才知道雲蓁的身份,很是高興。又聽聞段、雲兩家即將聯姻,便特意選了最好的羊和牛,制成了最好吃的肉幹,送給她當賀禮。

信的結尾,麥苗還說,在肅州看到了梁皖,下次要讓他來家裏吃飯。

雲蓁讀得熱淚盈眶:“挺好的,都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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