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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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荏苒,春風吹走夏月,秋雨盼來冬雪,轉眼已是三年。

那日,顧蓁與周娘子到了先去了揚州,祭拜顧明之。

揚州雖是她的故鄉,但僅存的記憶卻只是顧明之臨死前的光景,也是表姑的傷心地,稍作停歇後便去了金陵。

在金陵後穩下腳跟,買了櫻桃、桂圓兩個小丫鬟,又把芳草巷裏的房子擴建了些,便去接了表姑顧淑英來。

那廂吳江府裏,孫慶周再次落榜了,喝得爛醉如泥,失手差點把房子燒了,春哥兒也在屋內。趙淑英這次毫不猶豫,簽了和離書,帶了春哥兒便走了。

此事鬧到官府去,也不知為何,十分順利便將孩子給了她,反而是孫慶周當年與楊華那些事兒被抖摟出來,挨了一頓板子,沒過多久就生了重病,再後來便失蹤了。

消息傳來金陵時,趙淑英有一瞬間的失神,還是周娘子豁達,勸了她好一陣。此事之後,芳草巷裏,淡定安然,歲月靜好。

“姑娘,姑娘!”顧蓁正在房裏咬筆頭發呆,她這次寫了個新故事,卻卡文好久了,只聽得櫻桃風鈴般的聲音,一路穿過回廊,灌進她耳朵裏,“快走快走!”

顧蓁等著她進來,故意擺出一副正經的模樣——如今她也長大了,屋裏有錢,外頭有名的,有時也故意在櫻桃、桂圓兩個小丫鬟面前擺擺姐姐的架勢。

她手裏還捏著筆,皺著眉頭道:“櫻桃,你都十二了,還這樣毛毛躁躁、興興頭頭的,是時候收收性子了,表姑說女子要貞……”她望望天花板,“貞什麽淑……”

櫻桃撲哧一聲笑了:“姑娘還教訓我呢,自個兒也記不住,是貞靜幽淑!

顧蓁佯裝怒,櫻桃嘿嘿一笑,抱住她胳膊:“我知道姑娘寵我,由得我放縱幾回嘛。”她人如其名,不止長得玲瓏可愛,聲音也甜甜的。

顧蓁忍不住揪她粉嘟嘟的臉蛋兒:“在表姑和周娘子面前,可不敢這樣說話。”

櫻桃“啊”了一聲,一拍腦袋:“喲,把正事忘了。姑娘,可不了得,今科舉子三甲正騎著高頭大馬游街呢,好多人擁著啊,馬上就過咱們芳草巷啦。周娘子特特讓我來告訴您。”

“真的?”顧蓁眉毛一挑。

以前在吳江府,就聽鄰裏街坊說過,金陵城裏年年的三甲游街,那簡直是全城的人傾巢出動。不管平日裏多麽內斂秀氣的姑娘,也定要去看看三位俏郎君。

“可不是,周娘子知道您最愛看熱鬧。”櫻桃又自顧自地說,“周娘子平日最是嚴肅,怎麽會……”

“不是這個,”顧蓁打斷她,壞笑著眨眨眼,“我是問,你說好多人擁著,是三個郎君都長得俊嗎?”

“呃……”櫻桃為難道,“聽說他們每過一街,都水洩不通的,出動了好多官兵,不然扔的帕子香囊都得把人砸傷了,還有說有好些個女子看得都暈了呢。”

顧蓁不等她再說,把毛筆一扔,三步並作兩步,跑了出去,一溜兒墨水甩在新換的清圓綠荷桌布上,生生毀了這一幅美景。

櫻桃追攆不及:“姑娘,貞靜幽淑!”

顧家大門一開,距了巷子口還老遠,鋪天蓋地的尖叫聲透過長長的青石板路,灌入顧蓁的耳朵。

“王郎,看我看我。”

“啊啊啊,他接著了我的香囊,我要死了!”

“李郎,這裏!”

顧蓁搓搓手,一溜煙擠入人群。

街道中心,幾匹棗紅大馬上各坐著一個郎君。多是二十出頭的年紀,個個眉目清雅、風流俊秀。

身邊此起彼伏的尖叫、嘶吼不絕於耳,顧蓁心頭也叫個“好”字。

說實在的,她自離了段景思,成日便和那些寫話本的才人先生混在一起,他們雖然才華橫溢,到底年紀比她大得多了。

餘者就是寫販漿引流者,最好看的,不過甜水巷外那個炸蔥油餅的小哥哥了,長了一雙會說話的眼睛。為此,她和櫻桃每天都去買好幾次蔥油餅,只吃得人胖了一圈兒。

然而她身邊一個小娘子,卻嗚嗚地哭了起來。若非人群太擠,她倆離得太近幾乎面貼面,這震天動地的聲音裏,她是如何也發現不了的。

“王郎,嗚嗚嗚,王郎……”小娘子粉面含春,卻是又哭又笑,目光一轉不轉地盯著其中一人,手裏還舉著個荷包。

那荷包是月白緞面上繡了一枝桃花,倒比那些朱紅色繡大鴛鴦清雅好看多了。

顧蓁見了荷包,知道這小娘子不俗,她又是最愛成人之美的:“哎呀,你的聲音太小啦,跟個貓兒似的,他怎麽聽得見!”

小娘子嬌羞道:“我……我……”

顧蓁一把搶過她手中的荷包:“我幫你喊。”她擼起袖子,曲起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放在唇邊,吹了一聲口哨,等著那人聽見聲音,往這邊偏頭,接著舉手一扔。

她小時候放鴨子,練得了一手的好準頭,這已得了無數回驗證。

果然,荷包“啪嗒”一聲擊在那人胸膛上,他一個反手,便接住了。

顧蓁幾近癲狂,蹦得八丈高,推著身邊小娘子舉高揮著的手帕,大叫:“這裏這裏,是這裏的,王郎!”

她本就不愛打扮,為著舒服就愛穿舊衣。今日匆忙出來,著的是洗得不知是什麽顏色的細棉裙,其上還有好多墨點,自然是寫字時甩上去的。

頭發本就因早上寫不出來,被抓得亂糟糟的,此時又在人群裏擠來擠去,幾乎亂成了個雞窩,還是剛孵完蛋的那種。

唯有小臉,因成人好事而紅得驚人,如晚霞映紅夏日池塘的蓮花一般,又是粉嫩又是嬌媚。

姓王的郎君沖這邊點頭,微微一笑,小娘子一口氣憋在心口,幾乎要暈倒,顧蓁穩穩扶住。

然而,下一刻,她心跳恍然停了,幾乎也站不住。王郎君身邊,轉出一個人來。

人潮湧動,聲音鼎沸,然而顧蓁眼裏只看得見他。

他橫豎如劍卻總愛擰起的眉,他燦若星辰卻從不外露情緒的眼,他棱角分明從來無悲無喜的臉。

還有,他明明有愛意卻只以冷漠示人的如霰似雪之氣。

三年了,一千多個日日夜夜,她全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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