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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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人也是嚇了一跳,意識到不過是個小丫鬟,伸手扶了扶她的肩膀。

這人比她高了半個頭,戴著長長的帷帽,看不清模樣,但宋蘭沚知道,這是個男人。方才她撞在他的胸膛上,被虬結的肌肉硌得生疼。

她瞬時變了臉色,一連退了三步,也掀開了他扶住自己肩膀的手。

白衣青年聲音有些低沈:“小姑娘在想什麽呢,當心些?”

宋蘭沚此時的打扮很顯小,像是個豆蔻少女,他這樣說不過就當作兄長關心妹妹一般。

但聽在宋蘭沚耳朵裏就變了味兒,她畢竟不是豆蔻年華了,且素來端莊大方。平時裏,莫說是這樣與陌生男子觸碰,便是白管事,與她說話,都要在三尺之外。更何況,這人還這般奚落於她?

宋蘭沚臉上紅白交替,說了聲“登徒子”,便快步離去。

白衣青年半掀開帷帽,露出一張清雋出塵的臉,看宋蘭沚離去。他先時有些莫名其妙,直看到她略顯慌亂的腳步,才明了。

他從來是個放浪不羈的,下意識就扶了她,半點沒往男女之防那邊想過。

這姑娘脾性也不是一點的大。雖是他孟浪扶了她,先撞到他懷裏的,可是她呀。

但他也不與她計較,一邊把玩著手裏的灰布錦囊,一邊往那邊那棵大樟樹下去了,斜倚著樹幹,臉上滿是略帶邪魅的笑意。

一刻鐘後,宋蘭沚回來了,與那賣糖人的小販兒說著什麽。縱然她從來鎮定,此刻,微微蹙起的柳眉,還是洩露了她的緊張。

白衣青年曲指成環,放在口中一吹,宋蘭沚見又是他,蹙眉更甚。

“你是找這個東西嗎?”青年拿著灰色錦囊微微一揚。

宋蘭沚腦中一瞬間轉過千萬種思緒,幸好那人站在樹下,樹蔭婆娑,對面樓上的人看不清楚,她聲音裏帶了些冷意:“你是誰?你想什麽?”

男人輕笑了一聲:“我就是個被人撞了,連聲對不起都沒有的路人,這不,撿了你的東西,專在這兒等著你,也沒得句好話。”

宋蘭沚理了理思緒。方才確實是她先撞人的,若這人真是姚家的人,根本不必在這裏等著她。或許,真如他所說,他只是個路人?

一念及此,宋蘭沚立馬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道了歉,又說那錦囊是她家小姐的重要之物,若他能還給她,她必有重謝。

“重謝倒不必,”青年人附身湊近她耳邊,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了,低聲說道,“方才你叫我登徒子,我卻不曾對你怎樣,豈不是白白擔了這名兒?”

宋蘭沚瞬間變了臉色,立時往後退了一步,眼神裏露出幾分寒意。

“別怕,又不是什麽大事兒。”青年漫不經心的,輕輕往樹上踢了踢,“你叫我一聲好哥哥,我便將東西還給你。”

宋蘭沚雙頰緋紅,身子氣得微顫,她幾時遇到過這種不講理還不要臉的人?

“快點,小丫鬟,這樓上可有人看著呢。”那人飛快覷一眼對面樓上,似乎已經識破了對面人的監視,催促道。

宋蘭沚銀牙緊咬,一雙美目瞪向面前他遮住面容的長帷帽,腦中一陣天人交戰。

他是誰?竟然連對面有人監視也知道?

又聽他道:“你放心,我不過就是個路人,眼睛比常人亮一些罷了,對面樓上的人為何監視著這條街,你又是誰,我一點兒也不關心。只不過,我這人最恨人家冤枉我,不樂意擔了虛名。”

隔著帷帽,他用手指點了點額頭。

雖然宋蘭沚什麽也看不到,但她就是知道,他此刻一定在帷帽後面擠眉弄眼,促狹發笑!

“快叫吧。”

宋蘭沚咬唇,思忖一陣,不管他說的是真是假,大局為重,不如先與他虛與委蛇……

良久,她深吸一口氣,籠在袖中的粉拳方才放松,紅唇輕啟,聲如蚊蚋:“哥……哥……”

“大點聲兒,聽不見。”

宋蘭沚垂著頭道:“哥哥。”

“哪個哥哥,叫哥哥做什麽?”青年猶不盡興,偏偏還要問得清清楚楚的。

宋蘭沚一眸春水,映照梨花,也不知是憤怒多些,還是羞惱更多,面色之紅,紅得幾乎欲要滴下來:“求……求哥哥把東西還給我。”

那人哈哈大笑:“小姑娘模樣這般可愛,嘴巴又甜,哥哥便給你。”說著一踮腳,卻將灰色錦囊放在了樹杈上。

宋蘭沚:“你!”

“小丫鬟,以後撞了人註意點態度。”青年滿不在乎地說著,大步流星地走了。

費了半天勁兒,終於將東西取了下來。待到無人處,宋蘭沚銀牙緊咬,暗下決心,一定要將細查這登徒子的身份,將他好生懲治一番。

然則,她又想,他這樣作為,是不是正好說明她的喬裝很是成功?她看起來只是高門裏的一個小丫鬟,沒有半分宋蘭沚的痕跡?

她方將錦囊放進荷包裏,便覺不妥。

荷包鼓鼓囊囊的,拿出來一看:兩個裹了衣服的糖人兒躺在裏面,一個是兔子,一個是小豬,正是她方才猶豫不決,未曾買下的那兩個。

錦夜秀麗,華燈初上,一盞盞璀璨燈火,裝飾夜色如夢似幻。洶湧人潮裏,唯有一名梳雙髻的小丫鬟在街心立定了不走。

她緊緊捏著兩個糖人兒發楞,臉上閃過覆雜的表情,滿足?欣慰?困惑?迷惘?百感交集,都付與了這燈火璀璨的夜晚。

半個時辰後,宋蘭沚回了他們在吳江府的秘密客棧,將錦囊呈給宋太師。

錦囊裏是一塊玉佩,並一封信,宋太師看信後,就著燭火便燒了,又命陳平親自將玉佩送給程庭楠。

這玉佩是對程庭楠頂頂重要的東西,無怪乎需要宋蘭沚親自去。

宋太師見宋蘭沚面色有些紅,關切問了問。

宋蘭沚想起方才那白衣男子,又想若非自己想買糖人,險些誤了大事,又是羞惱又是愧疚,只是面色仍然淡淡的:

“無事,祖父,程公子母親雖死,表妹卻仍在,這玉佩便是她的信物,程公子一看便知。我們已將人安置在隱秘之處,這下他也再無後顧之憂了。”

宋太師點點頭,望著窗外沈沈夜色,目光頗為悠遠:“是啊,他再也無後顧之憂了。我也終究不負聖上所托。”

段景純回了松園,一把將帷帽拋得老遠。

若不是為了避開那些狂熱的女子,怕回來路上引起騷動,又是換衣服,又是戴帷帽的,誰樂意做這些勞什子事兒?

他先時本穿著一身黑衣,演出快結束時,勾欄管事兒瞧著不對勁兒了,趕緊讓他下了場先走。便是如此,在大門口,也差點被那些女子圍住了。

所幸,他應對此事的經驗很是豐富,黑衣裏還穿了件白衣服,又在某處藏了頂帷帽。將將逃出那些人的視野,他將外袍一脫,帷帽一戴,儼然便是另外一個人了。

然後,就遇見了個小丫鬟。先前,他瞧見這小姑娘盯著兩個糖人出神,以為是沒錢買,便買下了預備送她。

誰知道,她脾性還挺大,撞了人還兇巴巴的,段景純便起了意,要捉弄她一番。只不過,最後還是將糖人兒塞她包袱裏了。

段景純一邊想著,一邊往松園裏去,尚在院子裏,便見顧蓁站在門口抱著肚子發笑,手裏也不知拿著個什麽。

見了他回來,眼裏倒蹦出了精光:“三爺,這幾日你忙著登臺獻藝,我也忙著收拾行李,沒來得及。今日我可專在此處等著你哪!”

今日柳氏與李嬤嬤去了水月庵祈福,段景思被同僚約去了清談,她確實是閑了下來。

“哦,等著我幹嗎?我可和你一樣是個守財奴鐵公雞,可沒有錢賞給你。”

園子裏只他兩個人,段景思便是這樣,非要說些話來擡杠。不是這樣,便很沒趣兒似的。

顧蓁嘿嘿一笑:“我非是要三爺的賞賜,卻是要送東西給您哪!”她將扇面徐徐展開,書法清逸,筆走龍蛇,正是一首張可久的《人月圓·山中書事》:

興亡千古繁華夢,詩眼倦天涯。孔林喬木,吳宮蔓草,楚廟寒鴉。

數間茅舍,藏書萬卷,投老村家。山中何事?松花釀酒,春水煎茶。

這曲子倒不奇,奇的是那字體,鐵畫銀鉤的,顧蓁從未見過。一筆一畫,明明也是往常那些字兒,看了卻總想讓人挺直腰背。

段景純瞟了一下,便立時離不開眼了。

顧蓁便知道,段景純只要見了這把扇子,不管多少銀子,都得給了她。只這扇子上的詩是她央宋蘭沚為她題的。段景思說過,宋蘭沚之書法,世無其二。偏偏,三爺段景純也是個愛書法的癡人。

當日段景純誆騙她,段景思喜歡七星瓢蟲,害她受了好久的氣,這筆賬她可等著回來與他算呢。

顧蓁沒有想錯,此刻,段景純心跳慢了一拍,少年時代那些記憶和綺念,如潮水般湧來。

他立誓要習書聖王春秋的字,卻百般求尋而不獲,直到某一天,書聖指點了金陵宋家的二姑娘的消息傳到吳江府。他尋了她的字來臨,日日夜夜,寫了多少字,便在心頭念了多少次這個名字。

那時候也沒有別的想法,只想知道,書聖王春秋肯指點的人,究竟是怎樣的?

後來,這位二姑娘漸漸長大,他也從少年長變成了青年,一筆字寫得出神入化,他便知道了。

宋蘭沚是誰呢?她是宋太師的二孫女,世間唯一得過書聖王春秋指點的人;她名滿金陵,才情傾動天下,是世家貴女、大家閨秀的典範。

甚至有人說,蘭沚之才德,堪與過世多年的皇後媲美。

後來,他與家裏鬧翻,又入了王梅的套子,人生軌跡大不同了,那些少年心事,自然也塵封心底了。

顧蓁刷的一聲收了扇子,笑嘻嘻道:“蘭沚姑娘書法無雙,我幫三爺討了,三爺怎麽賞我?”

月色下的青年,卻不並回答她的話。他一身白衣,清雋瀟灑,勾起嘴角,粲然一笑:“蘭沚,宋蘭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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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景純與蘭沚姐姐見面咯。撒花????ヽ(°▽°)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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