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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惴惴不安地回到書院,事實比她想的還要殘忍一些。

不知什麽時候,段景思已將她的東西打包起來了,放在院子那棵老梅花樹下。

顧蓁慢吞吞地進了去,慢吞吞地在院子裏晾起衣服來,心也一點點沈下去。

段景思面無表情地出來,沈默了一陣子,才指著包袱說:“我去問過管事,暫時不會派新人來我們這個院子,不如你就搬過去,這樣我們兩個都住得寬敞些。”

天光融融,初夏的風帶來了些許涼意。“真的是這樣嗎?”顧蓁轉身,擡起頭目視著段景思,陽光照耀下,小臉上的絨毛清晰可見。

段景思垂下眼睛,不敢直視她。

顧蓁吸了吸鼻子:“沒想到二爺和那些庸人一般,是非不分。”她胡亂將東西塞進個大箱子裏,便要搬過去。

“哎,”段景思抓住她的肩膀,“你在亂想些什麽。”

顧蓁看了看自己肩上的大手,氣呼呼地道:“二爺放心,我欽慕於您,可縱然是個女兒,也決不敢妄存非分之想。等您中了進士,我就走了。像這樣的,”

她微一側身,大手從她肩頭滑落,“以後還是註意些,若被旁人看了,不定要誤會什麽。”

顧蓁說完,大步流星走去了原來史唯他們的房中。可剛把門一關,眼淚就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

別人不知道,段景思他還能不知道嗎?史唯和方宴都是很好的人,哪裏就是他們說的妖孽了。至於……至於她……

顧蓁雙手捂住臉。是的,她不該欽慕於他,她是女兒身,他們隔了十萬八千裏的差距,她是男兒身,更不該將他至於輿論的旋渦。

她沒有權利要求他做任何事,也不該對他的任何要求心存不滿。

想清楚這一頭,她擦幹了淚,開始收拾起東西來。

另一邊,段景思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遲疑:這是怎麽了?他為何要給她解釋?

到了晚上,屋子的東西少了,人也少了一個,顯得空空蕩蕩的,段景思蓋了一床薄被,卻莫名覺得冷得很。不是身體上的冷,就是心裏空落落的,缺了一塊什麽似的。

看著外間空蕩蕩的小床,他嘆了一口氣,鬼使神差地,悄悄出了門。

月光如水,傾倒了半邊屋子。床-上的小人兒抱著被單一角,像只小貓兒似的縮成一團,背部和四肢都露在外邊。

段景思撿起地上的被子,附身輕輕蓋在她身上,這才發現,枕頭濕了一大片,而她眼瞼之上還掛得有淚水。

段景思心中五味雜陳,在床邊坐下,擡手拂去了她臉上的淚水,動作輕得好像在觸摸一片羽毛。

他擦幹了她的臉蛋兒,還有些意猶未盡似的,不自覺用食指和拇指輕輕摩挲。水漬很快便幹了,仿佛浸潤進了他的皮膚。

看看幹爽的指腹,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麽,全身一陣,有些嫌惡地甩了甩手,快步走了出去。然而,關上門時的小心翼翼,還是洩露了他的真心。

院中月華盈盈,風露中宵,他重又想起了琿哥兒——那個他從不願想起的小奴,只不過,這一次,不單單是嫌惡,還多了些什麽覆雜的情愫。

接下來一段時間,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段景思都很忙。往往半夜才回屋,一大早又出門了。顧蓁雖與他同住一院,竟有好幾天不曾見過面。倒是梁皖,日日來尋她。

如今正值六月暑熱天氣,好在山裏涼爽。顧蓁正在院子收拾前日在河裏抓的小鯽魚——方宴走後,摸魚的樂趣都少了好些,不過抓來滿足口腹之欲罷了。

左右也見不著段景思的面兒,她在梅花樹下搭了個小杌子,開始一條條剖魚。

“叩叩。”

有輕輕的叩門聲。她應了一聲:“進來。”便見光風霽月的翩翩佳公子梁皖,跨了進來。

顧蓁手上沒停,一邊忙著殺魚、刮鱗、剖-腹,一邊恭敬卻恰到好處地笑了笑:“我家二爺不在,梁公子有什麽事兒的話,還是去學堂裏找他。”

回書院以來,礙著宋玉寧,顧蓁時刻謹記著與梁皖保持距離,言語之中全是疏離,這次這話說得也是直接——我家主人不在,請回吧。

偏偏梁皖天生溫和,縱然瞧見了她的疏離,也絲毫不在意:“我不找他,不過路過,想來看看你。”

梁皖生於富貴之家,天性善良,以為方宴他們走了,她一個人在院子裏孤寂得很。

書院下人間那些謠言,他也曾聽到過一兩句,但他知曉她真實身份,不過在心中暗笑了幾回而已。卻從未想過,他自以為的善良,往往給她帶來了莫大的麻煩。

顧蓁心頭咯噔一聲:“梁公子,這樣的話以後請切莫再要說了。我是段二爺的一個小奴,您是梁家的主子,您來這裏,只能是找段二爺,與我沒有半分關系。”

梁皖看了看院子裏的梅花,嘆口氣:“實際也不必如此的,我們是朋友。”

顧蓁手上一抖,一條將死未死的小魚從她手上滑走,落在地上,又是板又是跳,掙紮了一路,跳到了梁皖腳邊。

梁皖有些驚詫,似是在驚嘆這小魚的生命力:“天意如此,不如就放了它吧。”

顧蓁卻比他快,一把捉住,一刀戳進去,結果了它的性命。

“這小魚已然半死了,就算此刻放了它,也活不了命,與其看它受痛而死,不如快刀斬亂麻。”

梁皖抿唇不語,臉上卻是一副愀然不樂的樣子。

顧蓁又言:“梁公子,君子遠庖廚,您平日一定不曾見過這等場面。可知,我和方宴這種人,就同這小魚一般,只能任人宰割,您心善,可像您這樣的人實在太少了。”

這話說得委婉,雙方卻知道是什麽意思。

梁皖臉色有幾分蒼白:“我知你忌憚玉寧,你放心,我一定處理好這事情。”

顧蓁一簍子魚都剖完了,用香胰子凈了手,又取巾子擦幹:“不是我放心,玉寧姑娘與您的事情,跟我著實是沒有關系。”

“好吧。”梁皖眼底終於閃過濃濃的失望,“那我走了。”

顧蓁心裏有些難受,他堂堂一個貴公子,在自己一個小奴仆面前低聲下氣的,實在是不合規矩。

然而她也知道,正如方才的魚一樣,長痛不如短痛。梁皖不在她的位置上,不知曉她的處境,善心與好感只會給她帶來無窮的麻煩。

梁皖退出門去,還細心地拉上了門,最後一眼,還沖著她溫和地笑了笑。

顧蓁甚至想,假如沒有宋玉寧,假如他不是梁家的公子,而是個小地方的小郎君,他倆在一起倒也不是沒可能。他那樣溫和,一定會包容她所有的任性,縱然惹了塌天大禍,也不會怪她。

盆子裏,還有沒死徹底的魚,“噠噠”幾聲,板了最後幾次,也將最後的的命氣全部板掉了,將顧蓁從樂陶陶的幻想中帶醒。

市井裏,小民生活難得很,假若梁皖沒了梁府光環護體,一日三餐、粗茶淡飯,他如何受得了?出門打架,豈不是還要她保護他?

顧蓁甩了甩頭發,不想自己再沈溺在這些無用的想法裏,卻瞧見小石桌子上,一個精致的小玉瓶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梁公子。”梁皖正走了不遠,就聽有人火急火燎地叫住了他。

“這個,請您拿回去。”顧蓁臉上十分嚴肅,甚至還有幾分惱怒。

她攤開掌心,明明小玉瓶璀璨奪目,梁皖卻只瞧見了手掌各處的薄繭。

“你別急,我以後一定不會再去找你,給你添麻煩。這個玉蘭露對凍瘡有效,我聽說……”他自然不會說,他早已差人打聽了她的過往,“我聽說吳江府冬天冷得很,你保護好手,才好寫話本子。”

這話也有理,可顧蓁還是不願接。

“這玉蘭露一看就價值不菲,我若貿然接了,我家主人定要責我。”她一邊說著,一邊想將玉瓷瓶往梁皖衣袋裏塞。

然而梁皖卻不肯,他已下定決心,再不擾她,只盼她收下這個瓷瓶,便是這樣也不行?

小瓷瓶往前一送,塞子往下一倒,不偏不倚,玉蘭露全灑在了顧蓁胸前,鋪天蓋地的香氣撲面而來。

顧蓁低低“呀”了一聲,面色有些發紅。

梁皖也傻了眼,看著那一片小小的水漬,伸手僵在半空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然而片刻後,臉上的失望更明顯,恰似冷雨澆滅了花朵的盛放。

還是顧蓁先反應過來,撿起地上還剩了半瓶的玉蘭露,狀若無意地笑道:“好了,我收下了,多謝梁公子美意。”

梁皖欲再說什麽,顧蓁卻飛也似的走開了,梁皖看著她小小的背影,心底有些什麽東西開始萌芽一般,一發不可收拾。

那廂的顧蓁卻不這樣想,只覺解決了一樁危險,整個人都輕松了不少。衣襟染香,一路芬芳,她也宛然恢覆了女兒身,心底有些醉意。

然而將將穿過一處回廊,還來不及看清來人,啪嗒一聲,臉上就結結實實挨了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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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不好意思,有一點虐,都是為了後幾章的掉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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