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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告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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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景思、顧蓁二人快步走出去,便見史唯屋子那邊烏央烏央地圍了一群人,皆是些雲嶺書院的小廝丫鬟。為首的,正是錢六公子的仆人錢順兒。

他前日因偷盜東西,往山下去倒賣,才被宋玉寧責罰過,此刻雖是趾高氣昂的,站姿卻頗為奇怪,當是大腿至臀部挨了重責。

顧蓁扒開人群,擠了進去,竟見方宴紅著一雙眼睛,氣咻咻地盯著眾人,卻是緊抿住唇,一句話也不肯說,各色信紙亂哄哄地灑了一地。

旁邊,宋蘭沚、宋玉寧兩姐妹,一坐一站,一個面目清冷,神色莫辯,一個略略扯起嘴角,滿臉譏諷。唯有白管家,深深皺著眉頭,似乎遇到了棘手的事情。

不過一瞬,宋蘭沚擡起頭,看了白管事一眼,後者立刻會意,提著有些嚴厲的語氣道:“哪家的小廝、丫鬟沒事幹,皮癢了,白-日-青-天的,圍在這裏看熱鬧?”

要知道,處置下人,也要看時機,譬如偷雞摸狗、手腳不幹凈、以下犯上沖撞主子這些事兒,須得殺雞儆猴,當著一眾仆人的面責罰事主,才有效果。但有些事情,雖則是下人間的,卻關系主子秘辛,必得悄悄處置了。

偏偏今日鬧將起來的錢順兒,似乎打定主意魚死網破了,趁著眾下人還未走之時,大聲說:

“兩位姑娘,前日我豬油蒙了心,犯了渾,受過兩位貴人教導後,我幡然悟了。雲嶺書院何等清白聖地,怎容我這種小人玷汙。可是,誰知道還有愈加腌臜的事情?”

“為著書院的名聲,我錢順兒臉也不要了,任貴人們如何處置也要說,方宴身為男兒,勾引他家公子史唯,同吃同睡,日日在這清貴之所行淫-亂汙穢之事,實在是無恥之尤!”

在場的丫鬟小廝皆倒吸了一口冷氣,接著竊竊私語起來。本朝高位貴人之間,並不乏養孌-童小倌兒的,男風之好亦在私下悄悄流傳,然則此事有礙人倫大妨,深為清流士子所恥。

有一年,某個閑散王爺在金陵郊外畜養小倌兒,做得太甚,引清流士子集體彈劾,最終迫使今上將王爺貶出了京城。

雲嶺書院為清流之首宋太師所建,引領眾人躬耕隴畝、日夜苦讀,卻傳出這等腌臜之事,置宋太師的臉於何地?置天下讀書人於何地?

段景思眉頭深深皺起,他早覺得史唯、方宴兩個關系不一般,沒想到,竟是這樣。又見得站在自己身前的顧蓁,毛茸茸的小腦袋晃來晃去的,蹭在自己前襟上,下意識的,便往後退了一步,與之保持距離。

恰好又瞥見,那邊的宋玉寧也蹙著眉頭,眼神在方宴與顧蓁之間來來回回打量。

白管事喝道:“大膽!沒憑沒據的,以下犯上,可知何罪?!”又撇著還伸長脖子看熱鬧的眾人,“還不都滾下去,都不想幹了是不是!”

丫鬟小廝們面面相覷,噤聲再不敢言,縮著脖子,便要下去。

卻聽宋蘭沚淡淡道:“事情已說到這個地步了,他們若回去,指不定謠言如何四起。不如就當眾審個清楚,諸位也做個見證,事情到底是如何,日後若有亂嚼舌根的,可要當心些。”

她這一番話說得平平淡淡,眾人卻好似受了什麽鉗制一般,滿屋子鴉雀無聲。白管事便細細審了錢順兒。

原來這錢順兒自從上次被方宴告發後,便刻意留心了他們院子,平日趁著方宴外出,就進他們屋子四處翻找。他本來就會小偷小摸,在這等事情上十分在行,連著幾次,終於讓他找著了端倪。

錢順兒揚起一大沓信來,臉上是十二分的得意:“二人分離之時通信不絕,十分露骨。”

白管事接過信來,才看了兩三句,便神色一頓,疊了信塞入信封裏去,躬身對宋蘭沚道:“恐怕汙了主子眼睛。”

宋蘭沚也不去看那信的內容,卻盯著那厚厚的一沓,疑惑道:“他二人不過分離個把月,信竟如此之多?”

錢順兒還未答話,宋玉寧便義憤填膺道:“想是情根深種、難分難舍唄,”說著往方宴那邊恨恨啐了一口,“我早知這人男面女相、油頭粉面的,不是什麽好貨色!”

還拿眼睛往人群裏的顧蓁身上瞟去。

顧蓁此時哪有心情在意宋玉寧,只是可憐方宴,這罪名一旦坐實了,縱然雲嶺書院留他一條小命兒,史家那些族老也得當眾打死他,以振家風。

她道:“宴哥兒,你有什麽委屈,一定要說出來,宋二姑娘一定會為你作主的。”

方宴面上漲得通紅,眼裏泫然欲泣,卻只是低低道:“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不能說……”

宋玉寧冷冷笑道:“還問個什麽,讓我說,喚了掌刑的來,先打個一百板子,什麽都老實了。”

底下的人竊竊私語,似乎也認同這說法,左右此事物證俱鑿,方宴無論如何也是得挨罰的。

便在此時,外面傳來一聲:“動我的人,誰他娘的敢?!”史唯邁著大步子進了來,他穿了一身八答暈春錦長衣,閑閑搖著一把灑金扇子,顯得富貴無儔。只嘴裏吐的話,卻與這通身的貴氣不太相符:

“我史唯最是個記仇的,睚眥必報,辣手無情。誰動了方宴一根手指,我便要他整個胳膊來賠!”說著滿臉陰鷙地瞟了瞟宋玉寧,又看向錢順兒。

錢順兒倒好,做慣了下人的,這種氣受過不知多少回,宋玉寧卻是氣歪了鼻子,指著史唯罵道:“好、好、好!你兩個做出這等淫-亂腌臜之事,還敢這等無禮,反了天不是?!

方宴見主子來了,也有了些底氣,哭兮兮地道:“不是這樣的,那信是……”

史唯瞪著宋玉寧,搶聲道:“怎麽樣?許你熱臉去貼冷屁-股,纏著梁皖不放,就不許我兩個你情我願,主仆情深?”他刷拉一聲抖開扇子,滿臉都是不在乎的戲謔神情。

宋玉寧氣急,小臉憋得通紅,卻說不出一句話來。宋蘭沚嘆口氣道:“史公子……”

史唯嘻嘻笑了一聲:“二姑娘也不必再言,該如何,我省得,等你們的公告一出來,我就下山,決不玷汙了雲嶺書院的名聲。”

方宴臉色一變,淚水奪眶而出:“主子,您……您何必這樣?”

史唯放了半根指頭在自己唇邊,示意他噤聲。

事情已經很清楚了:史唯承認自己與方宴的關系,並自願離開雲嶺書院。白管事揮退了眾人,宋蘭沚也帶著宋玉寧走了。

錢順兒似乎對事情進展得如此順利,還有些不可置信,卻被嚇破了膽,只因快走之時,史唯俯在他耳邊悄悄說了句什麽。

三天以後,雲嶺書院發布告示:史唯行為不端,與其家奴方宴一同被逐出雲嶺書院,此後亦不得自稱雲嶺書院門生。

錢順兒偷盜惡習不改,被錢公子杖責了三十大板,攆了出去。據說後來在路上遭了野獸攻擊,身首異處,下場淒慘。

事情就此收場了,私下裏卻議論不斷,傳說方宴是妖精轉世,可男可女,會各種法術,勾得史唯大好前程不要。又為史唯嘆息。

山上比其他地方陰冷,縱然已是五月初,雲嶺書院的天氣才將將回暖,草色青青柳色黃,桃花歷亂李花香[1],在這一片姹紫嫣紅中,方宴卻恰似霜打的茄子一般,愁眉苦臉。

史唯蜷曲手指成環,砰一聲彈在他額頭上:“怎麽,和公子我出去游玩,還不高興了?”

方宴哭兮兮的:“公子,你大好的前程,這……”

史唯擡眼,輕輕一乜匾額上“雲嶺書院”四個大字:“好不好,你還不知道麽?走罷。”

“等等。”

大門緊閉,墻根兒下的雜草叢裏,忽的鉆出個人來,把二人唬了一跳。

“宴哥兒、史公子,我來送你們。”顧蓁抹抹腦門兒上的汗,氣喘籲籲地說。——也不知這是自己這些日子長高了長胖了,還是雜草長多了洞口變小了,以往輕松一鉆的狗洞,今日竟差點卡在裏面。

方宴眼淚汪汪的,史唯折扇輕搖,眼中多了一抹異色。

顧蓁塞給方宴一個包袱:“這是我在桃花坳給你買的桃花餅,都沒來得及送給你,還有魚幹兒,是以前我和宴哥兒一起抓的,我昨晚上連夜烤了,你們在路上要是餓了可以吃……”

“嗚嗚嗚,蓁哥兒,我真舍不得你。”眼淚汪汪的宴哥兒接了包袱,便要和著包袱連人一起摟住。

怎麽宴哥兒老愛撲人?

顧蓁連忙往後一縮,宴哥兒張手撲了個空,卻是被史唯拉住了衣襟,便如往日段景思提溜她一般。

史唯者眼睛還不住往門口瞟去。

“蓁哥兒一個人來的?”

顧蓁忙道:“我家公子……公子他,本是和我一同來的,臨時被宋太師叫去了。”

史唯咧嘴一笑:“難不成你段二爺,也要鉆這狗洞?”

顧蓁臉上尷尬:“他……他自是不肯的,也許是翻……墻?”

“你也不必誆我,我都知道。你家公子那般正派一個人,我此時,放棄大好前程,出走雲嶺,他定然是怪我不顧大體,為私情耽誤了大事。”

顧蓁面色大囧,卻又聽他說:“這也自然,段景思這人有能力又有正氣,只是,有些道學先生的古板氣。有時候,有些人之間便是沒有緣分,我便也罷了,我只擔心,這事兒不要影響你?”

“影響我?”顧蓁呆頭呆腦的。

“你瞧不出來他對你不一般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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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1]賈至《春思》。

史唯也是個很有魅力的人,我筆力還不太夠,感覺沒特別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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