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看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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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藍封皮上,《玉蝴蝶》三個字赫然在目。她抖抖索索地翻開:

“秋風淒切傷離,行客未歸時。塞外草先衰,江南雁到遲。芙蓉雕嫩臉,楊柳墮新眉。搖落使人悲,斷腸誰得知。”

當初這話本子少了一首起頭詩,她不通詩詞,這首溫庭筠的詞,是段景思親自幫她找的。

是什麽時候的事?他竟藏得這樣好。顧蓁眼中湧起晶瑩的淚珠,之前就因新衣服受了汙臟、老夫人對她好的心意受了踐踏,想哭,又憋了回去,此刻卻是再也忍耐不住,站在書局門口,就嗚嗚嗚地哭了起來。

書局裏,眾人紛紛側目。

段景思揣起兩本《玉蝴蝶》,付了錢,趕緊把她牽了出去。

“你一個男子漢,站在書局門口哇哇大哭,成什麽樣子?”

顧蓁不管那麽多,小臉哭成花貓,抽抽噎噎地說:“二爺,什麽時候印的,怎麽也不告訴我?”

段景思早看出來了顧蓁出書無門,這本子作為她的第一本書,雖不是很好,倒也不是差得看不下去。

為著南月樓的事兒,他決心幫她一把,找了人印了幾本出來,放在這書局裏,鼓勵她繼續寫。誰料她當場就哭了起來。

“你這幾天天天繞著段景純,當我不知道嗎?不就是想讓他幫你給書局說個情兒。”

顧蓁眨巴眨巴淚眼:“是了是了,我今天在飯桌上打趣了您,也為這事兒,您千萬不要生氣。”

段景思在她瓜皮小帽兒上一拍:“你是我的人,倒去求他?!”

“你是我的人”幾個字,激得顧蓁心裏如小鹿亂撞。

你那樣的人,如何肯為我破例給別人說情。她到底沒把這句話說出口。

然而這下她知道了,段景思是肯的。

二人站在書局對面的街上說話,顧蓁捧著兩本書,簡直想捧著珍寶,當下就想回家,關起門來仔仔細細看、逐寸逐寸地看。

段景思卻按住她肩膀:“我們站在這裏看看,是哪些人願意翻這本書,如此才可對癥下藥。”

顧蓁眼睛一亮。看自己的書被人翻閱,大概就像自己的孩子牽出去給眾人看一樣吧。不過是小孩子到底有些可愛,無論如何都能得誇,寫的話本子就不同了。

二人等了一陣子,人來人往,但那些個閨秀小娘子們都是尋熟識的才人先生的本子,半天了也沒一個人影兒。只有一個拿燒餅的小子,似乎被燙了手,隨手想抄起這本書包燒餅——所幸被店裏的小二呵斥住了。

顧蓁正在懊喪間,只見書局裏走進兩個年輕公子。

一人著紺青色挑金緞袍。白皙光潔的臉上,綴著一雙沁滿溫潤的明眸,宛若晨露,唇邊還總噙著淡淡的笑意。這人雖是通身的富貴高雅,卻並不給人位高權重者天生的壓抑感。

另一人年歲小些,約莫只十四五歲,卻著了一身暗金水紋的墨袍,看上去成熟不少。稚嫩的臉上,濃眉微蹙,眼睛裏含了些愁緒。

沒由來的,看見這墨袍少年,顧蓁就想起了段景思的小時候,她雖未曾見過,也能料想,小小年紀要承擔重責,應當便是這副模樣。

那紺衣青年拿起一本《玉蝴蝶》,翻了翻,笑著對少年說:“以如此哀愁悲切之詩為名,倒是少見。”

如今話本取名大多直白,如《苗娘子遇仙記》,事情、人物都交待得清清楚楚了,甚少取這樣一個文縐縐的名字的。

墨衣少年抿了抿唇,也拿起來,不甚在意地翻了翻,然而越看眉頭鎖得越深,好半天才喃喃道:“一個女子若是失了庇護,經歷當真是如此坎坷嗎?”

紺衣青年翻到最後,有些勉強地笑了笑:“各人有各人的命數,這姑娘最後還是得了個不錯的結局。”

墨衣少年手指輕撫過書皮,不再言語,一副愀然不樂的模樣。

顧蓁聽不見二人在說什麽,只見他們把這兩本書翻開翻去的,也不知買是不買。她伸長了脖子,焦急得像冬天裏的柏樹枝,一點就著。又想著段景思在旁邊,不喜她這副急急忙忙的模樣,便道:

“不對呀,怎麽是兩個年輕公子在看,我明明是寫給不出門的繡樓小姐看的。”

擡眼看段景思,他默默盯著書局裏的兩個人,一副高遠莫測的樣子,心思似乎早已飄到了萬裏之外。

不等顧蓁多想,段景思在她肩頭輕輕一拍:“快走。”

“我還想再看看他倆買不買呢。”顧蓁眨巴著杏眼說。

段景思深深看她一眼,她立時便懂了,若非正事兒,他不會對她使著這樣的眼神。

遠離了那書局,段景思才道:“這兩個人我們在雲嶺書院或許還要遇到,你要記住,少和他們來往。”

顧蓁見他說得嚴肅,默默應了。

本來好好的一個晚上,段景思難得收起那副冷冰冰的面具,見了這兩個人,都戴上了,還重重加了一層冰。

顧蓁有些怏怏的。

便在此時,天上劈啪一聲炸開煙火,姹紫嫣紅,璀璨奪目。一家勾欄的小廝拎著銅鑼,敲得叮叮當當。

“今夜梨雪院上新戲《林中打虎》,神秘驚喜,歡迎大家蒞臨!”

實則,根本不用他敲,院門一開,一群人瘋也似的往裏擁,似乎早知道什麽似的,幾乎把門檻踩破了。

顧蓁最喜歡熱鬧,見此情景,靈機一動,揚了揚手裏的錢袋子,朝著段景思嘻嘻一笑:“二爺幫我遞話本,我請二爺看打虎。”

她知段景思不喜這麽多人,在他出言拒絕之前,扭著他胳膊就往裏扯。

“走嘛,走嘛,您就當是我投桃報李,不然我心裏過意不去。”一副破皮無賴的模樣。

“放手,”段景思蹙著眉,有些嫌棄地道,“大庭廣眾,拉拉扯扯的,成何體統,我自己走。”

院子裏,好戲剛剛開始。

一個小娘子,背著個小竹簍子,在林中采藥。各種聲音傳來:小溪流水潺潺、各種鳥鳴啾啾,還有呼呼風聲,又輕又柔,當真像是撲在了眾人臉上。

不多時,氣氛緊張了起來,一只烏鴉呱地叫了幾聲,身後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小娘子轉身一看,嚇得花容失色,一只吊睛白額虎,正一眼不轉地盯著她。

小娘子連步後退,終究跑不過老虎。千鈞一發之際,一只竹箭嗖地射來,穿過小娘子腰側,正中白額虎的左眼。

一個粗衣麻布的漢子趕了來,與老虎流血入註的老虎廝打在一起。一時之間,獵人的喘氣聲、小娘子的驚呼、老虎的咻咻慘叫,林中鳥兒受驚的群起撲棱之聲,亂作一團。

若是細加分辨,甚至還有輕微的老虎血流的汩汩聲。

眾人皆是驚了,宛如親眼見了一場打虎好戲。

戲畢,簾子一挑,一個白布衣袍的年輕男子緩步而出,與扮作獵人與小娘子的兩人,一起躬身朝著眾觀眾行禮。

白衣人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1],風采比兩個出場的人更甚些,面向哪個方向,哪邊便掀起歡呼的聲浪:甚好!甚好!

更有無數鮮花香囊紛紛拋往臺上。

顧蓁也極為興奮,跳著腳大叫:好好好!再來一場!

她在身上四處一摸,也想丟些東西來表達自己的欣喜,可摸了半天,什麽也沒有,恨恨一跺腳,後悔方才不曾買些鮮花鮮果。

略一轉身,卻見腳邊有一枝山茶花,玫紅色重瓣花苞,開得層層疊疊。她心中一喜,彎腰便要去撿。一雙大手卻比她更快。

段景思拾撿那朵山茶,臉上神色不動,也不理身邊聲浪如潮,只默默看著。

顧蓁急了,拉住他胳膊一陣搖晃,緊緊盯著臺上謝幕的眾人,對身邊人道:“快點,二爺快拋上去,不然三爺該退場啦。您往那邊拋,拋到三爺腳下,他才看得見我們。”

久未見回聲,顧蓁轉過去一瞥,卻再也轉不開眼。天上紛紛揚揚,下起了細雪,風也冷得更緊了,只這人潮如火,體察不到罷了。

段景思一身藍衣,神情莫辯地瞧著臺上的那人,明艷的山茶花執拿在他修長的指間,細雪飄落些在他肩頭,更顯得他公子如玉、清雅無雙。

然而,不過一刻,段景思忽的手上使力,猛的一下捏碎了山茶花,接著松手,一地碎花瓣落在泥濘裏。

他往無人處走去,“以後不準再來看了。”聲音如霰雪撲面,比此刻真正的雪還要冷。

顧蓁瞧見他腳下踏過花瓣,甚是不喜,有些茫然,然而回頭一望,臺上的段景純好似也正往這邊看來。頃刻間,又懂了些。

雪越下越大,臺上戲人退了場後,街上的人也漸漸散了,帶著意猶未盡的神色各自回了家。段景思、顧蓁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岑靜無人的大街上。

顧蓁一路小跑,也攆不上健步如飛的段景思。

過了好久,段景思似乎才慢下腳步。顧蓁捂住懷裏的《玉蝴蝶》,累得氣喘籲籲。

“二爺。”顧蓁似乎怕驚得屋檐上的積雪融化了,聲音又輕又柔,“您費心幫我出話本,為何卻不願去看三爺的口技呢,難道他姓段就不能去混跡市井嗎?做什麽,真的有高低貴賤之分嗎?”

段景思腳步微微頓了頓,然而不過一瞬,又面無表情地往前走去。一路沈默,空氣裏越來越冷。他沒有回答。

顧蓁心中還有一句:難道在您心中,人也有高低貴賤嗎?她動了動嘴唇,沒有說出口。就這樣,挺好的,萬萬不能有什麽奢望。她默默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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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1]出自《紅樓夢》。

本來蓁兒對二爺已經起了“歹意”,又讓二爺自己作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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