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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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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沒亮,二人就趕著馬車出發了。臨行前,段景思想了想,專門把桌上的黑鐵鎮紙揣在了懷裏。

柳氏起了個大早,提前等在那裏,事無巨細地囑咐了一番,什麽不可吹了風著了涼、不可過量飲食、不可與旁人起了沖突,啰啰嗦嗦說了好久。想到兒子一去窮鄉僻壤好幾天,又要哭了。

顧蓁適時站出來,猛的一拍胸脯:“老夫人放心,你且數數二爺的頭發有多少根,回來少了一根,您老拿我涮了鍋子!”

柳氏出身大家,向來柔雅,哪裏聽過這等直爽粗鄙之詞,以帕掩唇。

“那我可當真了,他若是少了頭發,扣你的月錢。”她也學著顧蓁的語氣,虎著臉道。

“這……”顧蓁沒料到她胡亂謅的,柳氏當真順著說了,一時有些著急,抓耳撓腮的。

對她這個窮光蛋來說,月錢比命還重要。

段景思等了半天,有些不耐煩,見風漸漸大了起來,便勸了李嬤嬤扶柳氏回了園子裏去。

見顧蓁還在那裏憂心忡忡,他一掌拍在她的頭上,有些嫌棄地道:“快走了,我們松園還能差得了你這幾個銅板?”

臨上了路,段景思一臉嚴肅,似是忘了昨晚的事兒。顧蓁也有些尷尬,一路悶悶的,不敢說話。

段景思是要去琵琶鄉,找一個叫吳順的舉子的後人。

按照縣衙裏的資料,吳順是吳江府前些年的秀才,為人正直剛毅,得罪了不少人。

也不知是不是這個原因,他五次參加鄉試,皆是不中。第六次終於中舉,入京參加春闈,卻突發急病,只試了一場,便棄了考。回到鄉裏後不久,便去世了。

按照資料來看,吳順之前身體好好的,沒道理在考場中發了病,是以段景思要去查證一下。

琵琶鄉正如其名,是幾個村子,圍繞一座琵琶狀的小山丘而成的。段景思與顧蓁早上出發,按照趙師爺給的地圖,沿著山路崎嶇而行,到了晚上才找到裏長家裏去。

裏長見是舉人老爺受了衙門的委托前來,自然不敢怠慢,吩咐家人好生招待了。

段景思不想麻煩裏長,只對他家裏供奉著的那尊神像多看了兩眼。與蓁哥兒拿出自己備的幹糧來吃了,隨便歇下了。又讓他指了路,第二天自己前去。

裏長見了,十分意外,但看段景思堅持,也就沒再多說。

天將將亮,段景思又與顧蓁套著馬出發了。段景思看顧蓁迷迷糊糊的,若是讓她趕車,指不定給趕到溝裏去了,便讓她坐進車裏,自己來趕車。

他本就不是苛責下人的人,從前磋磨不過是誤會,如今經歷這些事,越發覺得這個小奴才雖然毛毛躁躁的,心地到底是純良得很。有時候,沒由來的,便會聯想到小時候的段景純。

山裏天氣冷,夜裏竟打了些白霜,顧蓁將車簾子撩到頂上,攏了攏衣服,打著哈欠,有些困意地說:“二爺何苦來,這種事情不該衙門派人來做嗎?”

段景思一路上臉色都有些嚴肅,正色道:“我既答應了趙師爺,一字一句便都要有求證,不然,如何對得起我手裏的筆?”

顧蓁早上方起,還有些迷蒙,隨口一說,沒料到段景思如此肅穆,便不敢再與他搭話,只從懷中掏出個布娃娃瞧了起來。

段景思見狀,皺眉道:“這是何處得來的?”

顧蓁掰著娃娃的細腿細胳膊,笑道:“昨晚我見裏長家窗戶上掛了好幾個娃娃,皆是一身白衣,腦袋大大的,甚是可愛,便多看了幾眼。裏長瞧了,早上走的時候就塞給了我一個。”

“他說這叫掃晴娘子,鄉人愚昧,家家都有供奉,說能掃除陰霾邪祟,他雖是不信,也不好不供,便隨意摘了來給我玩兒。”

段景思聽了,心中卻有些不安。俗話說,窮山惡水出刁民,也不是沒有道理。有些事情,兩種身份、兩種信仰的人在一起,就是說不通。

陽光暖暖的,農田裏大片的麥子泛黃了,風拂之下,翻湧起金色的麥浪。

顧蓁道:“啊呀,看來是個豐年咧!”

段景思一看,果然如此,暖風熏得人醉,他從來冷冰冰的臉上也柔和了一些。

緩緩行了一會兒,顧蓁又撐不住,歪頭靠在車壁上打瞌睡。

趕著車的段景思便見不遠處,一個老頭,背個背簍,裝著蘿蔔還是什麽,慢慢往前走著。他停了車,問道:“老丈去哪裏,我們捎你一程?”

老頭穿件破棉襖,咧嘴一笑,牙齒都快掉光了:“我去鄉上趕集,賣蘿蔔。”

段景思幫他取了背簍,又將他扶上車。老頭笑呵呵的,塞了好幾個蘿蔔到段景思手裏,對著他又是點頭作揖,連連道謝。

待老頭爬上車,看見頭歪著打瞌睡的顧蓁,臉卻忽的垮了,鼻孔出氣,大大的哼了一聲。

車簾沒放下,這聲音驚醒了顧蓁,段景思趕車卻沒註意。

老頭氣呼呼道:“外頭的公子心好,沒想到也是同那些紈絝子弟一般,養著俏哥兒玩的,要是我的兒子,看不打斷你們的腿!”

顧蓁揉揉眼睛,還迷迷蒙蒙的,就聽到了這番驚人之語。

“什……什麽?你說誰?”她眼睛瞪得圓溜溜,左看看右看看,這裏明明只有她一人。

老頭擦擦手裏蘿蔔,嘎嘣脆地咬了一口,鄙夷道:“不就是你?這眉眼彎彎的,一看就不是正經男兒。”

顧蓁擼起袖子:“你放……”她不久前可才保證過,跟琿哥兒那種興趣沒沾一點兒邊,今天就被人說是俏哥兒。她可不想再犯了段景思惡心,受他磋磨。

卻又忍住了,出門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人既然是段景思送上來的,她若是和這老頭罵了起來,不知他怎樣想。便道:“老丈誤會了,我是小廝,外頭的是我家少爺,一起來琵琶鄉辦事的。”

老頭扁扁嘴,“吧唧”一聲吐出口蘿蔔皮:“少蒙我,哪有下人坐車裏打瞌睡,少爺在外面趕車的?”

顧蓁也是一楞,她早上沒睡醒腦子蒙了,怎麽這樣大意了,讓二爺來趕車了?

老頭又絮絮叨叨地說:“你們這樣的,我見得多了,城裏玩兒得厭了,還來鄉下野地裏來玩兒。你做這事兒,你爹爹娘娘知道不?”

“少教的,不曉事,世分天地,人分男女,便是要讓你們繁衍後代,娶妻生子的,偏偏一個二個的,做出這等事情來……”

原來這老頭自己沒有兒子,便撿了個孩子來養,誰知道養到十二三歲,嫌他家裏窮,自己跑去給那大戶人家的紈絝子弟做了孌-童。可憐他這麽大歲數了,還出來賣蘿蔔。

是以,他見了段景思高高大大一個昂藏男兒,卻在車裏藏個十三四歲的男孩子,便以為他們是那種關系。

顧蓁本就是個小炮仗的脾氣,鼓著腮幫子,氣呼呼地聽了一路,忍到這時候也不容易,高聲道:“老頭兒,我們好心搭你,你卻東說西說的汙蔑人,怎的這樣?”

老頭也生了氣:“怎的,我年紀大你兩輪兒,還說不得你了?”

“不識時的濁物,關你屁-事!”

馬車一停,段景思挑簾問:“做什麽?”

顧蓁委委屈屈地道:“二爺別看著我,這老頭兒忒不識好歹,硬說我……我是你的孌-童,我們來這裏廝混的!”

段景思一聽,眉頭皺得緊緊的。

老頭卻收拾東西,自己欲往車下去,卻不敢說段景思,只逮著顧蓁罵罵咧咧:“都是些什麽妖怪,好好的男兒不當,做那不男不女的家夥。”

段景思堵在車門口,不準他走。

老頭:“怎的,光天化日你們還敢不準我走了?”

段景思語氣一沈:“我是本縣的舉人,奉命到此地來查些舊事,車裏的是我的弟弟,你平白無故毀他名譽,這可不行。”

顧蓁見聽他說“弟弟”,嚇了一跳,他弟弟段景純在吳江府待得好好的呢。

老頭也是一驚,竟然遇上了舉人老爺,嚇得抖了起來,背簍一倒,蘿蔔骨碌碌滾了一車。他也沒去管,便要下跪,對著顧蓁“告歉告歉”“老頭子有眼無珠”等話說了一籮筐。

段景思面色稍霽,又說教了一通,訓他不明事理、先入為主,又生生按下要出去走路的老頭,這又出去趕車。

顧蓁見方才趾高氣昂的老頭吃了癟,心頭大喜,此刻見他又是鼻涕又是眼淚,手腳不利索,衣服也是破的,不免又憐憫起他來,幫他撿了大半背簍蘿蔔。

老頭笑道:“小少爺怎的說自己是奴仆,沒的害我老頭子遭了一嚇。”

顧蓁心中也是疑惑,又有些甜甜的,面上卻嘿嘿一笑,並不答話。這時,馬車一抖,彎腰的顧蓁也是一抖,懷中的掃晴娘子掉了出來。顧蓁撿起來,拍拍灰塵,重新放回懷裏。

老頭卻是面上悚動,嚇得動都不敢動了:“你……你竟然?”

顧蓁奇怪:“我怎樣?”

老頭抓起背簍,剩下的蘿蔔也不要了,就要從尚在行駛著的馬車上跳下去。

段景思見他沖出來,穩穩拉住車繩,老頭十分迅速地往下一跳,不要命似的離逃得遠遠的。

段景思也是奇怪,進來看顧蓁正拿著那個掃晴娘子出神,他道:“他見了這個就嚇住了?”

顧蓁稱是。

段景思臉上閃過不虞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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