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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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榴巷裏,王氏關起門來,砸了好幾個碗兒碟兒。

等到王氏氣消了,伏在桌上流淚,蕓香才進來把地上的碎瓷片掃了。

王氏見鬧了半天,只有個丫鬟前來,便道:“三爺呢,這都幾天了,還宿在勾欄[1]裏?”

蕓香點點頭:“三爺上個月說,他們棚子裏正在排《百鳥朝鳳》,忙得很。”

王氏氣得頭疼,又是一個茶杯砸在門上,碎了一地。

她“哎喲哎喲”地哭訴起來:“我是作了什麽孽,嫁給這麽個人,原知他看不上我,是為著和家裏賭氣,才娶了我的。我想著好好對他,石頭也有焐熱的一天,誰知道……兒子也死了,丈夫也不管,他段家的一個小書童都敢叫罵我……”

平日段景純偶爾回來時,王梅從來不哭不鬧,只當朵安靜的小白花。只有等她和蕓香兩個人在時,才露出真面目。

蕓香也習慣了,默默地聽了,等她哭得累了,才上前去扶住她的手:

“夫人,別這麽說,您可是他們段家明媒正娶的三夫人。段家老夫人沒看顧好誠哥兒,先對不起您的,今天如何還給您這樣的氣受?但凡有點志氣的,哪裏能容他們欺負成這樣兒?這口氣您是要咽了嗎?”

王氏臉上神色莫辯,似乎有些心虛,過了好一會兒才揩揩眼淚,道:

“蕓香,我知道你是個貼心的,不枉我買了你回來……可段景思他的身份擺在那裏,隨隨便便去衙門裏一說話,老爺們就請了我去打嘴巴子,以後我見著他只能避著走了,這口氣便只能自己咽了下去。”

蕓香搖頭:“他如今是舉人都這樣對您,若是中了進士,還不得把您下了大獄去?”

說著,她又咬了咬牙,臉上露出一副“恨王氏所恨”的模樣來:“他們段家上幾輩兒的,個個狠毒,不然,如何會遭報應,家勢愈加不行?”

王氏真的害怕了起來,美艷的丹鳳眼暗暗垂下。

蕓香說:“他是天煞孤星,中了進士,兇命就破了,到時更是肆無忌憚,咱們得在這上面做功夫,讓他的命越來越兇……”

王氏喃喃道:“那……”

樹上的蟬鳴一陣接著一陣,蕓香附在王氏耳邊,輕輕說著些什麽。

兩月疏忽而過,夏日炎熱,顧蓁整日不出門,侍奉段景思讀書,餘下時間便夙興夜寐在松園裏練字,不知不覺間廢紙已積了一籮筐,毛筆也寫禿了幾只,字練得也有了些風骨。

段景思倒是沒料到她有這樣的毅力,面色不露聲色,心中卻悄然起著變化。他校訂《吳江仕林志》,進展神速,還有幾日便能完成。

二人俱是好久沒出門了。中秋節這天,松園裏,闔家過了節後,段景思昔日的幾個同僚約他清風樓小聚。柳氏在席間知道了,執意要他帶著蓁哥兒一起去。

段景思奇怪,顧蓁也很好奇,柳氏從來不管段景思這些事情。但柳氏面露難色,卻是不說,只是堅持要他倆一起去。

逢著過節,難得高興,段景思不想拂母親的意,便同意了。

清風樓上,段景思與幾個青服書生對談,顧蓁就站在臨窗走廊裏,盯著樓下熱鬧的攤鋪。

樓下人聲鼎沸,賣各色小吃的攤子擺著,栗子、棗糕、蓮藕粉羹……叫賣聲不絕。

一家糕點鋪門口立了個又高又大的草稈堆兒,上面插了好多糖葫蘆,山楂紅艷艷,冰糖亮晶晶,看著十分誘人。好多路過的小童,都垂涎欲滴,纏著大人要買。

顧蓁看著定定出身,實際卻是有點傷感,想起表姑,她是否也在哪裏擺攤兒?

她進了松園後,曾悄悄去看過表姑一次,那會兒表姑眼淚不絕,擔心她得很,可也沒有別的辦法。

對面的戲臺上,咿咿呀呀地唱起了戲來。這出戲叫《風月瑞仙亭》[1],講的是成都府的卓文君和司馬相如私奔的故事。

如今在吳江府正是大熱。好多女子戴了長帷帽也要去看,若有些出不了門的,便買了話本子躲在閨閣裏,悄悄地看。據說寫話本子的那個先生,靠這一本就賺得盤滿缽滿的。

顧蓁心頭浮想聯翩,躍躍欲試。八/九歲的時候,幹完農活的晚上,她就給桂花巷裏的小夥伴們講故事,現講現編。為求她一講,大家都把家裏的零嘴拿了來給她吃。最好的時候,員外孫兒的零花錢都分她一半。

這些日子,她的字也不是白練的,守著這麽一個才高八鬥的青年才俊,她有一個大膽的計劃。只有早日學得一身本事,才能早點讓表姑過上好日子。

便在她盯著樓下,胡思亂想間,走廊裏又走進來個小廝,眉清目秀的,年歲看起來還特別地小,嘴巴卻是很甜:“小哥哥也是跟著自己公子來的?”

顧蓁粲然一笑,點點頭,跟他胡吹了幾句。

這個小哥兒姓方名宴,是城北烏家公子的小廝。他們兩個人,年歲差不多,又都機靈得很,說得很是投緣。

“如今天氣熱得很,主子們溫書不易,若是提前搬些大石頭放在屋子裏,便會涼快些。”方宴與顧蓁分享討好主子的經驗,說得興起,挽起袖子,手足舞蹈的。

顧蓁心細如發,卻瞧見他胳膊上明明有些青紫的痕跡,一看便知是被藤條抽了的。

便在此時,忽聽得屋內“啪”的一聲,傳來摔杯子的聲音,接著有幾聲吵嚷。

顧蓁伸長腦袋,以為馬上就有人要摔門而出。

那方宴見怪不怪的,臉色卻又有些變了,自顧自道:“也不知最近是出了什麽事情?爺兒們成天吵吵嚷嚷的。”

顧蓁見他臉色怪異,道:“什麽?”

方宴想起什麽可怕的事兒似的,馬上換了話題,擺手道:“沒什麽沒什麽,剛剛還沒問,蓁哥兒的主人家是哪家公子呢?”

顧蓁還未答,便聽有人冷聲道:“蓁哥兒!”

顧蓁便見段景思出來了,容顏有些嚴峻。他冷冷瞟了一眼屋內還在觥籌交錯的眾人,撣了撣衣袍,不管不顧的,大踏步走了出去。

方宴臉色一變,帶了些驚恐,垂首退到了旁邊,似乎是能距段景思多遠就退多遠。

顧蓁給方宴打個了揖,小跑跟了上去,心中卻有些奇怪。

雖然說段景思有天煞孤星之名在外,可那也只在些無知婦孺之間流傳。這小廝看起來也是讀書識字的,沒想到竟也如此迷鬼神之說。

朱雀街上熱鬧非凡,這邊街戲臺下喝彩聲不斷,那邊大壩子裏,也圍了男男女女一群人,燒著寶塔燈,火苗躥得老高,映得滿街亮如白晝。

走在前面的段景思,忽的腳步一停,擡頭看向天上的月亮,喃喃道:“清風滿袖,明月鑒心。”

顧蓁埋頭走路沒註意,猛的撞在了他的背上。段景思轉過頭來看她。

她忙擺手:“沒事沒事,我走路不長眼,撞了二爺。”

段景思卻似想起了什麽似的:“那日我冤你拿了鎮紙,你說‘便是一個小奴,也知道是非曲直’。若那日沒有後面蕓香那些事,我們真鬧到衙門去,縣令是我朋友,自然維護我,你該如何是好?”

顧蓁捂住有些撞木了的鼻子,想想明鏡高懸的威武衙堂,縮了縮脖子:“沒拿就是沒拿……便是遇到一個昏官,總不會所有官都是昏的吧,不然聖賢書又讀到哪裏去了呢?”

沒錯,這時候,她又想起了賊姑父。

段景思若有所思,又慢慢往前走著。顧蓁這次跟著,防著被撞,刻意隔遠了些。通衢大街人聲鼎沸,耳邊吵鬧不停。她垂首用巾子揩了揩鼻子,發現沒有流血,正擡頭時,段景思卻不見了。

呀,這可如何是好?

心中有些焦急,雖說段景思人高馬大的,用不著她保護,可出門前,老夫人千叮嚀萬囑咐的,說要她跟著二爺,寸步不離。

“二爺,二爺。”她低聲喊了兩聲,可四周都是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的,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便在她急得快要哭了的時候,人群裏出現個藏青布衣的男子,手裏拿著什麽東西朝她走來。高高大大的,芝蘭玉樹般,若不是容色過於肅穆冷峻,定會引得姑娘們頻頻回頭。

可不就是她的二爺麽。

“二爺,你去哪兒了呀?”顧蓁跺了跺腳,有些埋怨著說。

段景思皺了皺眉,把手裏東西交給她,又徑直往前走了:“方才路過糕點鋪,想起母親愛吃,就去買了點。”

“二爺吩咐我去買就成了。”顧蓁說著追上去,這次又不敢跟近,又不敢跟遠了。又想起她那會兒鼻子疼,也不知是不是為這個,二爺自己去了。

段景思沒有再說話。

顧蓁提起手裏的東西一看,果然是一包油酥泡螺兒[2],奶油裹在螺兒狀的面皮裏,味道香甜,模樣也可愛,老年人吃最是合適。可旁的,還有兩串糖葫蘆。她怪道:“這……老夫人還愛吃這冰糖葫蘆串?”

段景思皺了皺眉,淡淡道:“李嬤嬤愛吃這個。”

顧蓁聽了一楞,沒忍住的“哈哈哈”笑了出聲,沒想到那般威嚴的老嬤嬤,還喜歡吃這種小兒零食。

看看眼前的青年,她又想,二爺看起來對誰都漠不關心,卻連李嬤嬤愛吃這零食都記得,他只是不說吧,其實心裏熱著呢。想到這裏,便止不住了,他會不會有什麽特殊的愛好?

沒等她想出來,前面又有聲音傳來:“點心的價錢正好湊個整數,便買了兩串糖葫蘆,可李嬤嬤年紀大了,牙不好,只給她一串,剩下那串蓁哥兒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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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1]這裏的“勾欄”取《東京夢華錄》裏的意思,指的是表演雜耍等的劇場。景純弟弟可是個很潔身自好的人哦,前期只獻身藝術。

[2]油酥泡螺兒也是《金瓶梅》裏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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