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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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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東西,註定不是你的,哪怕在你手裏握的再緊,也有丟掉的一天。

有的人也一樣。

施九常常懷疑,俞月三這個人,是不是他這輩子經歷的一個夢。

好像皂角打出的泡沫,映著夕陽的光輝,炫彩多變,綺麗美好。

但只可靜靜看著,遠遠瞧著,呼吸不可太重,聲音不可太高,稍有不慎就會碎掉。

許是他太過貪心,不甘心只當那安靜的看客。可是手指的溫度太高,力度太重,將那泡沫燙化了,碎成漫天的水珠,還將指尖打得生疼。

施九坐在家門口的石墩上,雙手緊緊攥著頭發。太陽穴一跳一跳,好像有尖銳的錘子釘著他的腦仁,一下一下地往深處砸。

散落的食材掉落一地,金黃的南瓜,油綠的小蔥,鮮紅的柿子,五彩繽紛的,煞是好看。一只新鮮的肘子滲著血水滾落到道路的中央,上面沾滿了灰色的泥土。

施九茫然地問著來往的路人,你見過俞月三嗎?俞月三呢,你看見他了嗎?他什麽時候回來?

路人見他兩眼無神,額上冒汗,好似被魘住一般,紛紛擺手避讓。有的人嫌他纏的緊了,還將他遠遠地推到一邊,罵句有病。

施九冷不防被推倒坐到地上,口中仍喃喃道。

俞月三,真的有俞月三這個人嗎?

窗前晾曬的直綴迎著風獵獵作響,施九怔怔地走過去,捧起衣擺將臉埋了進去,貪婪地呼吸著衣服上沾染的太陽和皂角的清香,有些癡傻地笑了。

俞月三坐在那輛寬敞的福特汽車裏,汽車開的很慢,許是路況不怎麽平整,車廂內總是感覺有些顛簸。

車廂內安靜的可怕。司機屏住呼吸專註地開車,連喇叭都不曾按一下。

俞月三坐久了有些憋悶,便伸手將車窗搖了下來,微涼的冷風夾雜著塵土的味道灌了進來,帶來了一絲涼意。

“咳,咳。”許弋良坐在俞月三的旁邊,握起拳頭抵在唇邊咳了兩聲,他的聲音很低,好似在壓抑什麽似的。

俞月三轉過頭看了許弋良幾眼,趕忙又將玻璃搖了上去。

他坐正了身子,偷偷往許弋良那裏瞧著,那人已經不嗽了,卻也不理他,只扭過頭一路看著街邊的風景。

“你……怎麽開始咳嗽了,看過大夫了沒有?”俞月三試探問著。

許弋良仍盯著窗外,仿佛路邊有什麽絕美的風景似的。他微微挪了挪身體,換了個姿勢繼續往外看著,並沒有要理俞月三的意思。

“你……”俞月三半晌等不到回應,尷尬的同時也有些擔心。

“死不了,”許弋良低聲說著,“不勞你費心。”

許弋良語氣生硬,聲音也冷冷的。俞月三扭頭看著許弋良的神色,從許弋良出現在施九那個矮小的茅屋前他就一直是這幅面孔,臉上好像罩了一團厚重的烏雲,仿佛隨時都會有疾風驟雨來臨。

俞月三知道許弋良這會正氣得厲害,當初他一聲不響的就走了,連只字片語也未留下,換做旁人,興許早就將他拆吃入腹了。

俞月三有些惴惴地垂下頭,他這麽就走了,瞧在旁人的眼裏,算是狼心狗肺吧。

玻璃上隱隱照出俞月三模糊的輪廓,許弋良眼神還粘在窗外,可俞月三的一舉一動都倒映在他的眼裏。俞月三的心虛與沈默令許弋良發起惱來,口中不由地便尖銳了起來,

“我以為你走了,過得有多好。原來就落魄成這樣。”

許弋良冷哼一聲,俞月三仍低頭不語。

許弋良扭過頭來,看著俞月三頭頂上冒著傻氣的發旋,“你可真是有氣節極了,住我的房子穿我的衣服辱沒了你是嗎,偏要去貧民窟住破茅草屋才能顯出你人格的高尚來嗎?那我在我的院子後面給你搭一個一模一樣的你搬進去,是不是就舒坦了?”

許弋良說著,便又咳了起來,俞月三擡起頭正要伸出手來幫他順氣,許弋良卻將他的手擋開,用帕子捂在口中道,“還是說,我散盡家財,跟你一道兒去街上流浪,才算配的上你了?”

俞月三有些坐立不安,他焦急地轉過身來,“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許弋良用難得兇狠的目光盯著俞月三,他一向是溫和的,柔軟的,小心翼翼的,像一捧皎潔的月光,可今天俞月三才知道,他灼熱起來,也會有陽光般刺眼的溫度。

“我猜不懂你的心思,你也從未向我明說過。過去你懷疑我的心意,以為我不過是紈絝公子一時興起,可你現在覺得呢?一個花花公子,為什麽將偌大的北平城翻個底朝天,只為找一個小小的俞月三?俞月三,你是當真看不見,還是當真不在乎?”

“我……”俞月三嘴裏喃喃著,他心裏有些焦急,卻說不出話來。

“你真不在乎?”許弋良有些驚異又失落地看著俞月三囁喏的形狀,眼中的光漸漸暗了下來,“你若真不在乎,那我放你回去也不無不可。我許家雖然有些錢財,卻也不做那仗勢欺人,欺男霸女之事。李叔,前面路口調頭,還回天橋。”

“不……”俞月三伸出手指來按住許弋良的口,“別說了,”俞月三垂著頭苦笑著,“原來你刻薄起來,說的話也比刀子更厲害。”

許弋良把俞月三的手指握在掌心,從嘴上拿下來道,

“兔子急了也會咬人,”許弋良把俞月三攔在懷裏,“更何況我本也不是什麽吃草的兔子。”

“白老板最近好嗎?”俞月三靠在許弋良懷裏輕聲道。

只聽得頭頂上輕笑一聲,“原來是為的這個。他你就不用費心了。他吃的飽,穿的暖,不用在街上賣唱,不用在破窯裏受寒。每日不是嫌羅錦厚了,就是嫌燕窩甜了,他過得可比你好一千倍一萬倍。”

“他……”

“他怎麽?他跟你有半點關系嗎?”許弋良捏起俞月三的下巴來問道,“你跟他,不會真有些什麽吧!那時候你去給他梳頭,我就隱約覺得了,果真……”

“你胡說什麽!”俞月三瞪了他一眼,“我與他是同行,不過是心疼他,心中戚戚罷了……”

“你心疼他做什麽?你怎麽不心疼心疼我,問問我這些日子過得怎麽樣?”

“我,我以為……”

“你以為什麽?”許弋良將俞月三從懷裏拉開,看著他的眼睛,有些好笑地說,“你不會真以為你走了,我跟他就能怎麽樣吧?我告訴你俞月三,我跟他從來就不是那樣的關系。從前就不是,以後也不會是。我跟他能不能在一起,從來就跟你沒有關系,更不需要你來成全。”

許弋良聞著俞月三發上的清香,有些情不自禁地垂下頭,用嘴唇貼著他頭頂的發旋輕聲道,“倒是你,你走了以後,我便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我每日吃不下,睡不著,天黑了就盼著天亮就去找你,天亮了就開車滿世界打聽。”他用下巴上許久未曾修理的胡渣在俞月三頸上來回磨蹭著,“你以為你是誰,觀音菩薩救世主嗎?你委屈了自己就能給所有人安排一個圓滿的結局嗎。你錯了,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惡的人。你輕視我,質疑我,說走就走,翻臉無情。”

許弋良說著,就在與俞月三脖子上輕輕搖了一口。

俞月三頸後吃痛,可他聽了許弋良著一番話,更是渾身發麻,手腳好像失去控制一般,連動一下都費力。他眼中發熱,口裏發苦,只得嘆口氣道,“你冤枉我了,我從來都不曾輕視你,質疑你。你是這輩子待我最好的人,我敬你,愛你都來不及,又怎麽會有別的心思?”

許弋良眼中一亮,“你剛剛說什麽?你什麽我?”

俞月三垂著頭貼在他胸前,看不清什麽表情,卻見他烏黑的短發後面,連耳廓都隱隱發著紅。

“我出身貧寒,身份卑微。自小被家人賣到園子裏學戲,寒冬酷暑,不曾間斷。從小聽師傅說的,便是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可我苦了這麽些年,卻還是這世道裏最低賤的人。

但是我做夢也沒有想到,我這樣低賤的人,在遇到你以後,竟可以每日都過得這樣快活。快活地好像一場夢一樣。不,在夢裏,我都不敢肖想,我能過上這樣的日子。我陷在這場夢境裏,我不敢大聲說話,我不敢用力跑跳,我踮著腳尖,我捏著裙擺,只怕稍不溜神,就將這夢驚醒了。

我每天都在擔驚受怕,這個夢,是一個小小的俞月三能要得起的嗎。我越怕從夢中醒來,就越想醒來。我怕我貪戀的這每一分每一寸的美好,將來都十倍百倍地化成痛苦報覆回來。”

俞月三喃喃說著,好似真的陷入一場夢一樣,許弋良將他緊緊摟在懷裏柔聲安慰道,“這不是夢,月三兒,你抱著我,你看我是有溫度的,你也是有溫度的,夢會這麽真實嗎?你愛我是真的,我愛你也是真的,我們會長長久久的在一起,再也沒有什麽能將我們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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