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大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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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麽急做什麽?你要給我看什麽?”許弋良連著衣袖拽著俞月三的手腕便往家裏走,許弋良腿長步子大,俞月三小跑了兩步才勉強跟了上,撩起衣擺邁進門檻氣喘籲籲道,“不是說家裏有要緊事?”

許弋良同他進了屋,方才將他的手放下,看他彎著腰喘氣,有些驚異道,“方才見你唱了那麽久的戲都沒喘氣,怎麽才跑了兩步倒跟不上了?”

俞月三暗地裏白了他一眼道,“方才唱戲繃著精神不覺得,這會松下來才覺得累呢。我這衣裳裏面一層的汗!”俞月三拿起折扇在脖間扇了扇,有些責怪道,“你還拉著我跑!”

“我等不及啊!”

許弋良說著又領著俞月三進了臥室,在不大的屋內轉了一圈有些獻寶似的張開雙臂道,“怎麽樣,喜歡嗎?”

俞月三才進門便楞在了原地,這屋內凡視野所及,有橫梁衣架的地方,都被掛上了整套的嶄新成衣。毛呢大衣在窗邊依次排開,像走樓梯似的一件長似一件;三件式的洋服成套地掛在一起,有黑色、灰色、花色甚至白色;還有數不清的長衫馬褂,顏色質地各異,猛地一看,還以為進了哪個高檔裁縫鋪。

俞月三有些目瞪口呆地看著這滿室的衣裳,他心內盤算著,做這些衣裳要花多少銀元。可算來算去卻發現,自己甚至連這些衣裳該花多少錢,都說不上來。

俞月三看著許弋良得意的神色,心中說不出是什麽滋味來。

“看看喜歡嗎!”許弋良隨意拿了一套棕色格紋的洋裝和一件黑色的長衫在俞月三身前比了比道,“榮昌源的洋裝果然不同凡響,不像那些老裁縫拼起來的洋裝穿起來像桶一樣。這個就很合你的腰身,襯的人精神,又顯腿長,看著就像留洋回來的。”

說著,他又拿了那件黑色長衫比在俞月三身前,“這件也好看,你生的白凈,穿上這樣的素衫子,就襯的臉兒氣色更好,更儒雅,還是這個更適合你。不過這慶和祥綢布店的料子就差了點,我前幾日買的急,改明兒我去洋布店扯些更好的料子給你做衣裳。”

俞月三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鏡子裏的許弋良,這些衣裳他說不上喜歡與不喜歡,更準確地說,他說不上這些東西好不好,這些東西是他過去二十年的生活裏所沒有的,已經超出了他的審美認知。

許弋良有些好笑地看著俞月三懵懂的神色,他表情楞楞的,好像看花了眼一眼。俞月三也擡起眼回看著他,許弋良淺笑吟吟地看著自己,好像在期待一個回應似的。可他心裏卻鐺鐺打著鼓,跳的他的呼吸都紊亂起來。

他實在想不明白,饒是許弋良很有錢,非常有錢,可為什麽要為他買這樣多的衣裳。

許弋良在堂會上仗義相救,替他贖身,他只當許弋良行事慈濟,心地良善。許弋良將他安置在自己的宅院裏,供他免費吃住,他只當許弋良樂善好施,不計回報。

俞月三自小便活在戲文裏,多少有些癡意,這蕓蕓眾生裏,不求得萬千擁躉,只想求一個知己。

許弋良愛聽他的戲,也懂他的戲,他當許弋良是個知己,許弋良或許也真是個知己。

可分明有什麽東西,越過了知己的界。而又分明有些什麽別的東西,讓二人之間的鴻溝變得愈發深遠。

“喜歡嗎?”許弋良神采奕奕地看著俞月三,錢在他心裏不算什麽難得的東西,可錢換來的東西能讓喜歡的人高興,才是難得的。

“……”俞月三看著屋內的衣服沒說話,不知腦子裏在想些什麽。

“你……不喜歡嗎?”許弋良看著俞月三臉上難以捉摸的神色,他環顧了屋內一周,微微躬下身去,離俞月三更近了一點道,“這裏面沒有你喜歡的嗎?或者你告訴我你喜歡什麽樣的,我再叫人去給你定做!還是說你想要一套好的行頭,我也可以去找人……”許弋良說著便向外動起身來。

“不是……”俞月三仰起頭看著許弋良,伸出手來拽住他的衣角,“就是……太好了,太破費了……”

“嗐,我當是因為什麽……”許弋良懸著的心放了下來,爽朗笑道,“這幾件衣裳統共也沒幾個錢,你若是喜歡那衣裳鋪子,我也能買回來……”

俞月三勾勾嘴角勉強笑了笑,將那滿屋滿墻的衣裳一件件取下來掛進衣櫃,只是衣服實在太多,沒收了幾件,連衣櫃也被塞得滿滿當當的。

許弋良看著那險些關不住的衣櫃撓了撓頭道,“看來還得買口大的衣櫃。”

俞月三聽畢連忙說道,“快別了,這屋子籠共這麽大點,再放口櫃子進來,愈發連站的地兒都沒了!”

許弋良在屋內踱了幾步點頭道,“這屋子是小了點,看來買櫃子還不行,買套大房子才是正經。”

說到這裏,許弋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眼中閃著奕奕的光來,“橫豎這四合院也住膩了,不如買一套洋別墅,前面是花園,後面是露臺的,我看那天馮會長的那個房子就甚好……”

許弋良正說得高興,猛然看到鏡子裏俞月三的神色便突然噤了聲。只見俞月三微微撇了撇身子,躲開了鏡子的映照。他仍背對著許弋良站在櫃子前,收衣服的動作只停頓了一下便又恢覆了原狀,轉過身來垂著眼淡淡笑道,“他那是養姨太太的小公館,你也要買一套養姨太太嗎?”

初冬的平津已經十分凍人了,屋子裏也早早地烘上了暖爐。許弋良不知怎的,突然就覺得燥熱起來,似乎有汗水從額角流下來,滴入他衣領內,發出清脆的聲響。明亮卻沒有溫度的陽光透過窗子照了進來,透過俞月三濃密的睫羽,在他白的近乎透明的臉上投下濃濃的陰影,教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許弋良心裏突然打起鼓來,俞月三嘴裏說著玩笑的話,臉色卻分明比剛才蒼白許多,看起來一絲笑意都沒有。

許弋良自知失言,一時半刻也不知說什麽話來找補,只顧站在原地後悔不疊,誰知俞月三已將衣服收好,站在門口有些好笑地看他難得垂頭喪氣的樣子,笑著說道,“白老板最近有戲嗎,之前買不到他的票,如今有你這麽大個土財主在,我也想去見見世面呢!”

鋥亮烏黑的轎車穩穩當當地停在了祥瑞茶園的前門路對面上,許弋良下了車繞到車身右側開了車門,從車上下來一位清瘦俊雅的男子來。那人頭發梳的一絲不亂,身上穿著黑色綢緞長衫,圍著灰色的呢絨圍巾,與數月前落魄窮酸的樣子竟大不相同了。

俞月三站在車旁遠遠望著,祥瑞茶園門口熙熙攘攘擠滿了人,有滿臉期待拿著票等候進場的,一臉僥幸看能不能撿個漏混進場的,還有不少蹲在墻角等著開場蹭聽的。

瑞祥茶園算是平津城裏數一數二的大戲園了,座兒要是全滿了,能有個近兩千人。前幾年瑞禧班還算紅火的時候,俞月三也來瑞祥茶園唱過戲,不過那時他年紀尚小,只跑個龍套,站在臺上偷偷往下瞧著,下面三五成群地坐了近六成,心道我們這可是要紅了。

不過那也是唯一一次唱瑞祥茶園了。

今兒個來算第二次,只不過不是來唱戲的,是來聽戲的。

所以世間凡事都經不起一個“比”字,人比人氣死人。俞月三曾經也是踏踏實實唱戲,一片癡心盼著出頭,可掙了這許多年,與眼下平津第一名旦的排場相比,瑞禧班不過是個鄉下小打小鬧的草臺班子。

許弋良捧白憐生是梨園屆人盡皆知的事,凡白憐生的場他必包下最貴的包廂去捧場,故而各園的經理沒有不認得他的,更何況祥瑞茶園的這種大園。杜謙遠遠瞧著許弋良的車停了,便殷勤過了馬路來請。

杜謙帶著三兩個夥計在前面開道,嘴裏還不斷感謝寒暄著。許弋良領著俞月三往茶園內走,一路上人多擁擠,他怕把俞月三擠散了,便伸手攔著他的肩,把他護在臂彎裏。

經過那照壁,卻見那大書紅箋,滿壁都寫著“白憐生”三個字。

許弋良的包廂在二樓,一來視野好,從上俯瞰整個戲臺,臺上一舉一動都盡收眼底;二來安靜雅致,跟那些市井平民從聲音、氣味、溫度都隔絕了開來,仿佛紛喧塵世中開辟出的一塊高貴凈土。

俞月三從來沒有以看客的身份去打量過這個戲臺。他站在包廂邊倚欄看著,距離開場還有不少時間,位子已經近滿。賣茶的、賣酪的、賣雜拌的、賣水煙的、賣戲單的穿梭其中,往來不絕。看客們圍坐在各自的茶桌前喝茶聊天嗑瓜子,說笑聲匯聚起來幾乎能將屋頂掀翻。人人臉上都帶著期待的神色和悠然的笑意,只因為跟這戲臺一墻之隔,他們知道有顛倒眾生的平津名旦坐在後面。

還真是一副繁榮盛世太平景象。

俞月三站了半晌有些腿酸,便悻悻回沙發上坐著。許弋良拿著自帶的茶具茶葉悠然泡著茶,見俞月三有些悶悶,只當他等的心煩,便將茶盞遞到他面前,又點了不少酥酪糖果剝給他吃。

俞月三吃了一半個便吃不下去了,許弋良還不斷往手裏遞著,俞月三推辭不過,便笑道,“剛吃了中飯來的,怎麽又點了這麽多!”

許弋良怕他不耐煩,便看了看表道,“我這不怕你等的麻煩麽,憐生今兒個唱大軸兒,可得好一會兒才出來呢。”

俞月三又往那看似熟悉的戲臺上望了望,那上下場門的幡簾內好似有一股幽深的引力,要將他吸入那五光十色的穹洞中去。

“我想去後臺看看,”俞月三面色露出懇請的神色,“好歹來了,想去問候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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