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無常

關燈
沈葉初剛一入城,等在他面前的竟是排列整齊的兵陣。一位將領騎著馬,站在首位睥睨著向下看著,臉上盡是不懷好意的笑。的守城副將,郭愈。

沈葉初不自覺握伸手探了探腰間,卻突然想起,出城見周甫年他身上並沒有佩劍。

沈葉初握緊了大氅邊緣,四下略一掃視,眼前的兵士中一個熟面孔也無,他心下警鈴大作,故作鎮定地昂首看著馬上的人喝道,

“郭副將,你這是做什麽!”

郭愈幾不可查的皺了皺眉,他自小最惡沈葉初此人,家世軍業功勳樣樣壓他一頭,就連戍邊當個將軍,都只能做他手下,前面還加個“副”字。

最可惡的是……

郭愈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目中已充滿了得逞的兇光。

他心下得意,此人處處強壓我又如何?他再得意不了幾時了。

郭愈揶揄著高聲道,“沈將軍,深夜出城,不知您作何貴幹去了?”

沈葉初心知落入敵巢,幹脆站在原地不發一語。

郭愈尖聲笑道,“怎麽,說不出口?”郭愈向前擺了擺手手,閑閑地說道,“沈將軍身為朝廷命官,身擔戍邊衛國要職,卻深夜出城,勾結敵首,幹些通敵賣國的勾當。上負皇恩浩蕩,下愧黎民萬千,如今我郭愈,便是替天行道,為民除害,把他給我拿下……”

沈葉初心想不好,咬緊牙高聲道,“誰敢動我!郭愈,我可是皇上親封的鎮軍大將軍,朝廷正二品領軍統帥,豈是你一個副將可以隨意處置的!”

郭愈低著頭擺弄著手指笑道,“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瞧瞧這滿天的孔明燈,這是你跟周甫年對的什麽暗號?這麽多雙眼睛看著你深夜從城外歸來,沈將軍該如何解釋呢?”

士兵反扭著沈葉初的雙臂將他摁倒跪在地上,郭愈揮揮手,將一個紙卷丟在沈葉初腳下,“西林王邀你見面的鐵證在此,你又如何抵賴?”

郭愈滿意地看著沈葉初變了臉色,高聲說道,“現在全軍上下,都知道你叛變的醜聞了,不殺你如何告慰那些死去的將士的亡靈,如何平眾將士之憤啊!”

郭愈頓了頓整整衣襟說道,“少不得讓我做了這個壞人,先處置了你這叛國賊,我再回去向聖上領罰吧!”

郭愈駕著馬繞著沈葉初走了兩圈,嘖嘖兩聲道,“想不到永遠高高在上沈葉初,竟然也有今日。”

郭愈從馬上探下身來,用只有沈葉初能聽到的聲音冷冷說道,“死前還能一會情郎風月一場,也不枉做個風流鬼。”

郭愈冷笑著直起身,“殺!”

沈葉初眼中還未來得及泛起驚異,眼前便只剩血紅一片。

沈葉初睜開雙目,只覺得眼前視野開闊,目光所及之處,盡是荒涼。

一陣風吹來,眼前天地便來回晃動起來。

沈葉初卻不覺得眼暈,他轉轉眼睛,卻發現旁邊站著一個白衣男子,那人臉面便如他的衣衫一樣白的刺眼,渾身散發著冰一樣寒冷的氣息。

沈葉初見那人一直在看他,便也不解的說,“你是什麽人?”

那白衣男子眼珠動了動,道,“我不是人,我是白無常。”

“白無常……”沈葉初動了動腦子,卻怎麽也想不明白,“白無常,怎麽會有這種名字?”

“不是名字,是身份。”那人又道。

“這是什麽身份?”

那人唇瓣動了動,“是勾魂的鬼官。”

“鬼……”沈葉初喃喃道,“所以……我是死了嗎?”

白無常嘆口氣道,“你的首級被掛在著城墻上,你看看自己的身體,已經沒有了。”

沈葉初動了動眼珠,“我……我看不到……”

白無常不知該說些什麽,沈葉初又開口道,“你是來帶我走的。”

白無常“嗯”了一聲,他揚了揚手,沈葉初的靈魂便從那殘軀中剝離出來,輕飄飄地落在墻頭上。

“可我不想走,”沈葉初看看自己像煙霧一樣縹緲的身軀道,“我還有些心願未了,可是我,想不起來了……”

白無常半晌道,“那你……慢慢想。”

說著,便消失不見了。

約莫一日後,那白無常又來了。

沈葉初看著他,便著急說道,“我,我想起來了!”

那白無常立在墻上,兩手抱臂,仍是冷冷說道,“不忙,你慢慢說。”

“這位大人,都說無常可怖,我卻看你異常面善,我心知自已已是孤魂野鬼,鬥膽向你求個人情,來世當牛做馬,自當報還。我在這世間尚有掛念,求你讓我在人間再逗留幾日,不然死了也是枉死的鬼”。

沈葉初惴惴地看著那人,那白無常面冷目寒,怕不是個好說話的主,沈葉初原也未抱多大期望,誰知那白無常竟深色覆雜地望了他一眼,嘆口氣道,“想你也是凡間塵緣未了,罷了,我便容你在人間多逗留兩日,我於你身下畫個圓圈,你只可在這圈內觀望,不可出去作祟,待兩個月後,我再帶你回碧穹天銷號。”

沈葉初感激地點了點頭,見那人轉身便要走,忙高聲問道,

“大人留步,請問大人法名,沈葉初來生必將報還!。”

“無甚法名,”那白無常頭也未回地說道,“只喚我‘十九’便是。”

十九走後,沈葉初日夜坐在那城墻頭上,眼看著周甫年單槍匹馬沖過包圍將他的首級取走,渾身是血形如鬼魅;眼看著他繞著洛城築堤修壩,引來洪水將洛城生生沖垮;眼看著他活捉了郭愈將他碎屍萬段,眼看著那人躺在殘損的城墻上,原本一杯就倒的他千杯不醉,面對著萬裏無星的黯淡月空,頭上生生長出了白發。

沈葉初摸了摸那人的頭發,卻無奈地看著自己虛幻的手臂堪堪穿過那人的身軀。

“你該走了。”十九不知何時出現了,他立在沈葉初的身邊涼涼說道,“再不走,你就魂飛魄散,再不能轉世為人了。”

沈葉初淚如雨下,戀戀不舍地站起身來。

怎麽下雨了,周甫年摸了摸臉上的水點,伸手將身邊的酒壇推開,艱難地坐起身搖搖晃晃地走了。

韓天頭還有些疼,他靜靜地看著游戲艙內的顧小西,游戲結束已經一個小時了,他還沒有醒來。

又過了半個小時,顧小西幽幽睜開眼,茫然地坐起身,發現韓天就坐在游戲艙邊,無言地註視著他。

顧小西覺得臉上又涼又癢,他伸手一摸,卻摸到了滿手冰涼的水跡。

“我為什麽哭了?”他不解地看著韓天。

那人遞給他一張紙巾,擔憂地問,“你還好嗎,有沒有覺得哪裏不適?”

顧小西想了想,捂著心口道,“這裏疼的厲害,腦子裏有點空,我們是剛從游戲裏出來嗎?”

韓天點了點頭,扶著顧小西坐到椅子上,“昨天我們在你家喝酒,我喝醉了,今天上午我提議玩‘築夢樂園’,於是我們玩了《西林王》。”

“《西林王》……”顧小西喃喃道,“是,西林王,我玩的‘沈葉初’……”

顧小西突然想起了什麽,“你是‘西林王’,我是‘沈葉初’?”

韓天點了點頭。

顧小西心內覺得不對,他疑問道,“我為什麽不是‘軍師’?你又拿了我的管理員嗎?”

顧小西摸了摸頸間,發現玉葫蘆仍安然掛在自己脖子上,他覺得腦內一陣鈍痛,“玉葫蘆還在,你也不是‘軍師’,可我為什麽是‘沈葉初’?這個腳本裏沒有這個角色!”

顧小西茫然地望著韓天,那人滿神色覆雜地望著他卻不發一語。顧小西兩手捂著頭,仔細將劇情回想了一遍,發現令人窒息的悲傷從腳底慢慢彌漫上來,一直到頭頂,將他全然淹沒。

顧小西想起了與周甫年的點點滴滴,甚至那些難以與外人道的親密與癡戀。

他看著周甫年,狐疑地望著他,“你做了什麽?你動了‘築夢樂園’?”

韓天搖了搖頭道,“我沒有動你的游戲……”

顧小西質疑道,“為什麽每次同你一起進入游戲,劇情都會不一樣?你是不是給我的游戲加了擴展?”

韓天嘆口氣道,“我沒有。”

顧小西跑到主機前飛快地調出游戲後臺,發現游戲版本還停留在半年前更新的那次,也沒有任何修改的痕跡,他難以置信地說道,“不可能,怎麽會這樣?”他轉過頭看著韓天,“我為什麽會是‘沈葉初’這個角色,還跟你……”

顧小西有些難以啟齒,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游戲為什麽突然出現了這麽大的變化,而自己心中溢滿的悲傷與絕望為什麽又是這麽真實?

這樣強烈的共情與代入感,到底從哪裏來的?

顧小西有些慌亂地走到游戲艙邊,踉蹌著爬了進去,顫抖的雙手舉起頭機就往身上戴。

“你做什麽?”韓天跟過來按住他的手攔道,“你累了,需要休息!”

顧小西看著韓天,聲音有些不穩地說道,“我們再進一個游戲吧,玩一個我們之前玩過的……”

韓天將頭機從他手中奪走,難得嚴肅地說道,“不行,你不能再進這個游戲了,你現在心態不適合這個游戲,你得休息。”

顧小西仿佛沒有聽到一樣,他眼睛轉了轉,看著韓天說道,“就玩《碧穹天》好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