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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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昏沈沈的,小雨纏纏綿綿已經下了好幾日。

店裏冷清清一個客人都沒有,顧小西百無聊賴,伏在吧臺上看那本《西林王傳》。

眼睛盯著慘白的紙張,思緒卻天馬行空地在大腦縫隙裏隨意游走。半晌過去了,書本卻一頁都沒有翻過,不知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麽。

“歡迎主人,您是先吃飯還是先洗澡?”

迎賓娃娃嬌嗲的聲音突然響起,隨著一陣嘈雜的響動,幾個人推開店門走了進來。

顧小西聞聲從吧臺後面站起身來,幾個半大不小的孩子抖著雨水擠在門口。大概有六七個,個兒高的頭都快杵到門框上,個兒矮的還像個小豆芽,一個個皮膚黝黑瞳仁兒晶亮,頭發上都濕漉漉的,雨水順著下巴頦滴到衣襟上,肩膀上都是一整片濡濕的痕跡。

顧小西打量了那些孩子幾眼,其中一個孩子身上還穿著藍白色的運動校服,他心裏估摸著這幾個孩子的歲數,看起來都還沒成年的樣子。

那個小豆芽手裏倒是拿著一把合住的折傘,不住地往地上淌著水,他握住傘把在地上甩了幾下,畫出幾道長長的水線。

顧小西皺著眉盯著那尚在淌水的雨傘,就聽見那個高個兒的男孩張口說道,“餵,這裏是網吧嗎?”

顧小西從角落裏拿出一個水盆去接那雨傘,心裏有一絲不悅,他看了那高個兒男孩一眼道,“不是。”

那男孩“切”了一聲,低聲說了句“走錯了”,扭過身就要往外走。

“誒,這有游戲機誒!”那個小豆芽把雨傘丟到水盆裏,在褲子上抹了抹手上的水,一屁股坐到游戲機前劈裏啪啦摁了起來。

“拿兩百塊錢的幣來!”那小豆芽把按鍵錘的梆梆響,扭過頭用下巴沖著顧小西說道。

顧小西沒有接話,他輕輕把水盆放在門口的地上,轉過身回到吧臺後面繼續坐著,拿起那本《西林王傳》細細翻看。

“我說你聾了嗎?我問你拿200塊錢的幣!”那小豆芽眼巴巴看著顧小西坐下不理他,便從游戲機前蹦了下來,一溜小跑沖到吧臺上,墊著腳也只比吧臺高不到半個頭,嘴裏氣哼哼的嚷道。

顧小西把書合起來放到一邊,看了一眼小豆芽說道,“身份證帶了嗎?”

那小豆芽楞了一下,“這麽麻煩,沒帶!”

顧小西說道,“那不好意思,有規定的,必須出示了身份證才可以玩。”

那小豆芽轉過身沖那幾個人說道,“你們誰帶身份證了?”

那幾個孩子面面相覷搖了搖頭,顧小西垂下眼輕笑一聲。

那孩子見顧小西眼裏都是嘲意,心裏大不痛快,便睜大了眼睛去瞪他,剛張開口要說些什麽,從後面擠過來一個身材略胖的男孩,拍拍他的肩把一張身份證遞到了他手上。

小豆芽眼睛一亮,洋洋得意地將身份證甩到顧小西眼前,“喏,你要的身份證,這下可以了吧!”

顧小西把證件拿起來一看,又仔細算了下歲數,輕輕笑了一聲。

“十五歲,還沒成年呢,我不能給你開。”

“你怎麽這麽婆婆媽媽的,”那小豆芽跳起來錘著吧臺叫道,“又不是不給你錢,成不成年關你屁事啊!”

顧小西看著那個穿校服的小孩,想了想說道,“XX中學?不知道老師管不管學生上游戲廳。”

小豆芽扭過頭狠狠剜了穿校服的孩子一眼,那孩子聞言垂下了頭,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兩步。

顧小西看了看墻上的表,“現在還不到放學時間吧,翹課出來的?正好我也是XX中學畢業的,還有年級主任的電話呢,要不然我打個電話讓老師送個大人的身份證給你們?”

“算了算了,咱們走吧!”有人在底下悄悄的拉那小豆芽的袖子,“我想知道有一家網吧不管小孩玩,咱們去那吧。”

那小豆芽表情惡狠狠的,還想張嘴再說點什麽,卻聽見吱啞一陣門響,兩三個小孩已經隨著那高個兒男孩推門走了出去,小豆芽低聲罵了一句,也轉身拿了傘,跟著跑了出去。

這群孩子一走,店裏便驀地清靜了下來。

顧小西楞楞地看著滿地汙黑雜亂的腳印,突然也沒有了收拾打掃的心情,穿了件衣服打著傘便走出了門去。

從游戲廳推開門出去,撐起傘,右轉,直走50步,左轉,直走100步,路燈口下臺階,一共25階,天黑路滑,註意腳下。再直走,道路第二個巷子,右轉。

“三月面館”。

店前鋪了拆開的廢紙箱,給顧客蹭鞋底用的。

透過玻璃門,店裏面燈火明亮,卻一個食客也沒有,玻璃門的裏面貼了一張A4黑體的大字。

“旺鋪轉讓。”

顧小西在門口合了傘,又將鞋底的泥水蹭了幹凈,方才伸手去推門。

“喲!小西來了!”

店老板原本坐在出餐口前玩手機,見顧小西進來,喜笑顏開地問道,“有陣子沒見你了,還是老樣子?”

“嗯。”顧小西點點頭,隨意找桌子坐下來,將雨傘合起來掛在了桌子沿上。

沒幾分鐘,店老板便將一碗熱氣騰騰湯清蔥碧的陽春面端了上來。

顧小西原本不怎麽餓,看到這碗鮮氣撩人的細面方引得饞蟲踴躍,不覺食指大動起來。

顧小西兩手捂住碗沿,對著湯面輕輕吹了一吹,小小喝了一口。

一口熱湯下了肚,原本被雨天凍得冰冷的腸胃瞬間便暖了起來。

店老板坐在對面看他斯文地挑面吃,指尖夾著半根燃著的煙,像一個慈眉善目的老父親,

“味道怎麽樣,沒有變吧!”

“嗯,”顧小西點了點頭,將最後一口面咽了下去,用紙巾擦了擦嘴上的油,“從小到大都是這個味。”

店老板沒有說話,將香煙放到嘴邊吸了一口。

“怎麽不做了呢?”顧小西問道。

店老板看了顧小西一眼,顧小西指了指門上張貼的白紙,“要轉讓了?”。

“你看到了啊!”店老板吐了口煙圈並不怎麽在意地說道。

“一直是這個味,大家都吃膩了啊,”店老板嘆了口氣,“現在的人口味都變了,喜歡吃新鮮的花樣,這種單調無聊的味道,已經不適應時代了。”

顧小西心裏有些失落,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來安慰,便跟著嘆起氣來。

“你嘆什麽氣啊!”店老板含著煙嘴笑了起來。

顧小西心裏回想著,這家面館自從他記事起就開在這裏了,還不止,據他爺爺說,這家面館自從他爺爺記事起就開在這裏了,從以前到現在,在這樣一個北方的城市裏,做的都是一碗道道地地的上海陽春面,面韌湯鮮,現在吃到的,仍然是幾十年前的老味道。

顧小西小的時候他爺爺就總領他來吃面,一個佝僂的老頭領著一個屁點大的孩子,孩子坐在椅子上,頭比桌子高不了多少,碗比臉還大。

後來孩子坐在椅子上,碗還是那個碗,卻已經沒有孩子的手掌大了,對面的老頭也不在了。

顧小西看著對面的店老板,以後連這個熟悉的味道都要吃不到了,心裏莫名的傷感起來。

“那你把店賣了有想好去哪裏嗎?”

“走一步看一步吧,以後的事情誰說的上來呢!”

顧小西托著下巴轉過頭去,玻璃窗外的街道黑漆漆的,一個行人也看不見,雨好像越下越大了,不遠處一盞幽黃的路燈,在雨水的遮蔽下也變得昏暗起來。

顧小西和老板都沒有說話,玻璃上映著兩人相對而坐的身影,一點猩紅的火光在店老板的嘴邊明明滅滅。

“我要回去了,一會天黑透了路上該不好走了。”顧小西站起身把傘抖了開來,將飯錢放到了店老板手裏。

店老板推脫著,說是最後一頓飯了,就當是送別。

顧小西說什麽也不依,把零錢塞進店老板寬大的圍裙口袋裏就往店外面走。

“欸!小西!你等一等!”

顧小西撐起傘站在門口回頭望著,店老板從墻上摘了個什麽東西下來,找了個外賣的塑料袋裹上,塞到顧小西懷裏道,“這個你拿著吧!不是什麽值錢東西,以後就見不著了,留著當個念想吧!”

顧小西摟著懷裏的東西,摸起來像是鏡框一類的東西,他也沒有細問是什麽,道了謝便往家的方向走去。

夏天的天氣總是令人難以琢磨,不過10分鐘的路程,顧小西回到家的時候,外面的雨已經瓢潑般的倒了下來,繞是他撐著傘,也濕了半個肩膀和一整條褲子。

他回到家裏飛快的洗了個熱水澡,又將大廳裏雜亂的泥腳印打掃幹凈,這才想起走的時候店老板送了個東西給他。

店老板將那畫框包裹的並不繁覆,顧小西簡單將塑料袋撕了開,一副木色相框就呈現在了他的眼前。

原來是這個。

顧小西嘴角勾起淺淺的笑來。

這原來是三月面館墻上掛著的一副相框,相框正中心綴著一枚老照片,黑白色,只有相框的三分之一大。

畫中的人物扮著戲裝,是個年輕旦角,身段風流,容貌嬌麗,顧盼神飛。

顧小西小的時候就在三月面館見過這幅畫,他的爺爺愛聽戲,他多多少少對戲有些了解,便拉著店老板問,“這是杜麗娘嗎?”

店老板那會比現在年輕多了,好歹沒有那麽圓的肚子。

他咧嘴笑了笑,“這是李香君。”

顧小西將這副相片放在鼻下聞了聞。

唔,有股蔥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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