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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商承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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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賢茶樓雖算不得京城最好,卻也小有名氣。

臨樓遠眺,不遠處便是一水湖泊,淺碧鱗鱗,兩岸綠槐高柳,漾漾輕舟,雕梁畫舫,畫船之內,粉黛俏佳人,風流俊才子,只礙著眉目眾多,暗中眉目傳情,活脫脫一副小兒女情態。

再往東邊,繁繁鬧市,花謝酒闌,煙霧香氣熏熏繞繞,滿目繁華似錦。

聚賢茶樓之內,樓上臨窗坐了一個月白底袍的男子,長得面如冠玉,削肩瘦腰窄臀,說不出的體態風流,此時他正托著下巴,一雙鳳目四下亂飄,嘴角勾起的弧度使整個人帶了幾分嫵媚風情,陰柔卻不女氣,反令人忘俗。

蘇傾池此時正饒有興致地看著樓下賣豆腐的肥婆娘舉著千層底布鞋揪著她家漢子撒潑猛打,那漢子長得熊腰虎背,一胸的黑毛,卻同面老虎一般哀呼求饒,這情景實在令人捧腹。

蘇傾池正看得起興,冷不防瞥見身旁不知何時已站了一個人。

商承德在初見蘇傾池的那片刻楞神之後已是一片淡然自若,他抱拳微一施禮,“在下商承德,方才與兄臺在那德順當鋪見過。”

商承德話還未說完,蘇傾池已憶起先前之事,心裏還存著不悅,語氣淡淡,“原來是你。”

“正是。”商承德含笑點頭,舉止謙遜有禮。

蘇傾池本不想搭理,他正吃茶,茶未到嘴邊,他的手卻是一頓,“你方才說你叫什麽?”

“在下商承德。”

“商汝山是你何人?”蘇傾池又問。

商承德一笑,“正是家父。”

蘇傾池漫不經心點了下頭,端起茶杯低頭呷了口,他面上雖一派清淡,心中卻是起了風浪。

別說是蘇傾池,就連市井隨便一個平頭百姓,也是知道京城商家的。

據說這商家原先是靠販糧發的跡。明初之時,西北邊關戰亂不斷,朝廷出臺政策,允許商人從內地購進糧食運往邊關供應軍隊,朝廷返以鹽引,凡領到鹽引,便可從事食鹽貿易,商家自此便做起了食鹽生意,一直到清軍入關之後,歷經兩個朝代變更的商家終於成了商賈大家。

商家這一代的家主名叫商汝山,膝下共有三子。

蘇傾池眼前這位清俊溫雅的男人便是商汝山的長子,商承德。

蘇傾池一邊喝茶,一邊不著痕跡地打量對面坐著的男人,那人不過二十二三模樣,一身玄青長袍,外頭一件金線滾邊的對襟馬褂,雖說不得讓人眼前一亮,卻也儒雅倜儻,讓人頓生好感。

商承德含笑任由蘇傾池的肆意打量,等蘇傾池收了視線,他才開口,“不知兄臺如何稱呼。”

蘇傾池擡眼看了商承德一眼,低頭呷了口茶,方才報了自己的姓名。

商承德細細將名字咀嚼一番,笑道,“蘇兄好名字。”

蘇傾池絲毫不掩飾地給了他一個白眼,弄得商承德三分尷尬七分莫名。

“你找我便是說這一句?”蘇傾池悠悠喝了茶,放下青花瓷的茶杯。

商承德含蓄一笑,趕緊說明來意,蘇傾池不動聲色地聽著,待聽完商承德所言,蘇傾池已換了一副笑臉,方才的冷淡生陌已不見一毫。

他拿了茶盤裏的杯子為商承德斟了杯茶,口中已由“你”變成了“商兄”。

“若是如此,商兄真該早些說出來。”蘇傾池將茶放至商承德面前。

“多謝。”商承德入座,視線在對方手上停了片刻。

若說女子,商承德見得也不少,如今想來,無論是他家中那些文墨丫鬟,還是富家官宦小姐,雙手也沒有面前這人這般細白如緞。

“商兄。”蘇傾池人還未回座,已將一塊碧翠的玉佩遞至商承德跟前。

商承德收了心思,也未在意他這一路尋來,還沒喝上半口水,放下茶杯便接過那玉佩接。

細細一摩挲,商承德心下已明白陳掌櫃之前對他所說的那番話的意思。

那玉玉質成色均尚可,雖說不得上稱,卻也比一般的玉石來得碧透,然細看之下會發現,那玉玉壁之上的雕琢力度不夠,精細不足,實難稱得無暇美玉。

然而商承德卻道,“蘇兄此玉確實是塊好玉,不知蘇兄想當個什麽價?”

“三十兩。”蘇傾池伸出三根細白纖指。

商承德溫婉一笑,從隨身的錢袋裏拿出兩錠銀子,“這樣,此玉我喜歡得緊,如果蘇兄願意,我出四十兩,蘇兄將此玉賣與我,如何?”

蘇傾池細眉一彎,嘴邊噙著一抹笑意,端的艷若桃李,顧盼生輝之間隱約可見流光閃動,一時之間媚意橫生,便是商承德這樣彬彬之君子,心下也不由一蕩。

“此玉乃我蘇家祖傳之物,如若不是為了給舍弟請先生,我是萬萬舍不得拿去當的。”

蘇傾池一番話說得臉不紅心不跳。

商承德定了定神,又放了一錠上去,“五十兩,還請蘇兄割愛。”

蘇傾池收了銀子,口中卻說,“若是平日裏,送與商兄也不打緊,實在是……”

蘇傾池勾著眼一笑,“既如此,這銀子我便收下了。”

銀子到手,蘇傾池又陪著商承德說了些話,待到壺涼茶盡,蘇傾池起身,“時候也不早了,我這就告辭了。”

商承德看了眼窗外,外邊果然日已西斜,便道,“也好。”

“告辭。”蘇傾池言畢撩袍子下了樓。

商承德口中話還未出口,人已經沒了身影。

無奈一笑,商承德又在茶樓坐了一會才走,他剛起身,就有茶樓小廝跑過來,“客官,您的茶錢……”

此時蘇傾池已回到戲班兒,剛上樓就見茶坊頭老佘頭蹬蹬蹬跟上樓來。

蘇傾池旋身在房門前停住,撣了撣衣袖,“有事?”

老佘頭仔細觀察了一下蘇傾池臉色,見他面色紅潤,嘴角還帶著笑,便知他心情不錯,這才故作猶豫地開口,“蘇老板,道臺大人請您去他府上唱堂會,您看……”

蘇傾池笑意凍結在唇邊,“不是都說了近日身子不適了麽?”

“這個……”老佘頭摸了把汗,兩手抄在袖子裏,弓著背,獨眼兒咕嚕嚕地轉,“蘇老板,要我說,您這樣三番五次地推搪還不如去給道臺大人唱上一出,您要再推脫,班主也不好向道臺大人交代啊。”

見蘇傾池臉色冰寒,老佘頭立馬又說,“道臺大人已經命人給您送了頂水晶頭面兒,哎喲,我瞧著那頭面兒可好看體面得緊,那上頭的珍珠,一個個手指頭那麽大。”

老佘頭掐著手指頭,說得口水四濺,那熱乎勁兒活似得了大元寶。

“哎呦,那可當真好看。”蘇傾池忽然眉開眼笑。

老佘頭腆著臉,趕緊接著說,“可不是,戴著就跟天仙似的。”

蘇傾池忽而一聲冷哼,“好看你戴去啊。”

說罷,砰地一聲摔了門。

老佘頭撞了一鼻子的灰,“這,這。”

隔了半天才拍了一下大腿,狠狠嘆了口氣走了。

“反了他。”一個身穿著白色大褂,把黑辮子盤在頭頂上的男人背著手在屋裏來回踱步。

老佘頭惴惴,“劉爺,您看這事兒……”

“哼,還能怎麽辦,就是捆也得給我把人捆去,道臺大人也是我們開罪得起的?”

劉慶德想想,氣不過,端起桌上的大碗茶咕隆咕隆兩口喝幹,把茶碗往桌上一頓,“剛有些名頭,這尾巴就翹上天了,我拿銀子當佛爺似的把他供著,他反倒不把我這個班主放眼裏了。”

“劉爺,您消消氣兒。”老佘頭給劉慶德倒了碗茶,嘆了口氣,“這說起來,也怪不得蘇老板,那吳道臺的名聲也確實不太好聽,家裏三妻四妾塞得滿滿不說,這外頭的大姑娘小媳婦兒也到處沾惹著,前些日子把那相姑館的小相公險些弄死在床榻之上,這也,也太沒個人倫了。”

劉慶德此時也消了一半兒的氣,端著茶碗,“即是這樣,我們又能怎樣,吃梨園這口飯,還想端著清高?給誰看吶?”

老佘頭此時也不再說話,只皺著眉在一旁站著。

隔了許久,劉慶德開口,“子芩呢?”

“哦,尤老板上錢大人府上了,已經有些天了……”

劉慶德臉色好看些,“嗯,還是子芩董事,也不枉我的栽培。”

劉慶德慢吞吞從躺椅上站起來,“哎呀,這外頭來的人,再有本事,總不如自家的讓人省心。”

老佘頭知道這話是說樓上那位。

“哥,你給我找著先生了沒?”蘇寶兒一邊剝著橘子,把橘瓣兒遞給他哥。

蘇傾池瞇著眼一口一個,慢悠悠地吃著,“急什麽?”

“我聽說已經有人上秦家提親了,我不是怕麽。”蘇寶兒說著,一瓣兒塞進自己嘴裏。

蘇傾池一個眼神掃過去,蘇寶兒立刻抿著嘴,偷偷動著嗓子地把橘子咽下去,結果堵在喉嚨裏半上不下,憋得臉都紅了。

“再敢偷吃,敲了你門牙。”蘇傾池壓著嗓音說。

蘇寶兒捶著胸脯,使了半天的勁兒才讓那橘瓣兒順著嗓子下去,噎死他了,他撅著嘴,“我就嘗一個,怪甜的。”

“哼,不甜,人家敢往宮裏送?”蘇傾池翻了蘇寶兒一眼。

蘇寶兒一聽,兩只眼珠子立刻睜得圓滾滾,煞是可愛,“真的呀,這橘子皇上也吃?那這可比王母娘娘那蟠桃兒還精貴,哥,你再給我個嘗嘗?”

“滾邊兒去。”蘇傾池一柄湘妃扇把蘇寶兒的手打開。

“哥,我知道你好,你賞我一個?”蘇寶兒撒嬌一般耍賴。

蘇傾池瞧著他這出息勁兒就來氣,“你真該跑皇帝腿根子底下聞聞,那屁都是香的。”

哥倆鬧騰了一會兒,蘇寶兒就乖乖地低頭剝起橘子來了,低眉順眼的模樣,活像小媳婦兒,只待他哥不留神,他就趕緊舔手指頭嘗味兒。

這才安靜了沒多會,外邊就吵嚷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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