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市十一月的天氣秋意正濃，路邊落葉堆了幾層，也許是因為太久沒下過雨，車開過的時候還微微揚起了塵土。開了一個小時才進山，陽光透過茂密的葉縫影影綽綽地照進來，晃得人直瞇眼。

對於周末出來秋游這個事，葉時見內心深處是拒絕的，剛把手頭上跟了半個月的案子了結，本想宅家兩天養養精神順便把落下的電視劇追完，結果被抓了壯丁。

催命電話第三次響起，葉時見看到沈心之三個字就頭疼。

“哥！！！”葉時見把手機拿遠了點，開了免提扔到副駕上，“你在哪兒了？我男神都到了，你能不能積極一點兒！”

“再十分鐘就到了，你找的這什麽深山老林。”葉時見嘖了一聲，“再說你男神，我積極個什麽勁？”

“見家長啊！”信號不好，電話那端傳來斷斷續續的嬉鬧聲，沈心之捂著話筒偷摸著說，“不能讓人家覺得我們家裏人擺譜吧？”

這句家裏人叫葉時見楞了楞。沈心之是楊英的女兒，老楊的外甥女，曾經做了七年的親戚。葉時見高考如願考上了警校，畢業時通過層層考試選拔回到了從小長大的地方，兌現了當初的諾言，已經在H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呆了三年多。

沈心之在H市念師範大學，今年剛畢業，現在是市實驗中學的一名實習班主任，帶的剛好是美術特長班。本著教書育人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豪情壯志進了附中，結果進學校第一天就對某個美術老師一見鐘了情，原因無他，一個“帥”字貫穿始末。多帥呢，葉時見不知道也沒興趣，反正他長這麽大也沒見過幾個比他帥的。

前幾天沈心之興致勃勃打電話過來，說是周末帶著學生去郊外山上寫生，到時候她那個男神老師也會去，她單方面宣布這是一場浪漫的山間約會，但——

“你約會喊我幹嘛？”葉時見當時叼著泡面勺子，一不小心還把熱水灑在了褲子上，燙得滋哇亂叫。

“我們這次出去十幾個學生，女生占了大半，你作為一個人民警察不該保護我們嗎？尤其是我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妹妹！”沈心之趴在欄桿上吹風，眼睛還目送著男神下樓買咖啡，心裏頭算盤打得叮當響。

“我一熱血刑警，給你們那群小屁孩當保鏢？”葉時見靠了一聲，“老實交代，不然我掛電話了。”

“別啊，哥，親哥！”沈心之認慫，“就那什麽……我跟我媽說我喜歡人家來著，我媽說長得帥的都花心，怕我被騙……”

“等等，”葉時見把iPad蓋泡面桶上，義正言辭，“誰說長得帥的花心，你看我花心嗎？”

“你這種直男癌的非直男不算。”沈心之說，“白瞎一張臉。”

葉時見沒刻意隱瞞過性向。畢竟曾經在學校裏也算是風雲人物，當時KTV熱吻被拍照傳了出去，不過那時候他也沒心思在意這個，有些熱鬧湊一陣也就過去了。

但有些人並不容易過去。

“哥，你都空窗多少年了，八年了吧？”沈心之掰著指頭算，“要不你去下個什麽同性戀交友愛屁屁吧，再晚你都老了。”

“老你大爺。”葉時見翻了個白眼，“說你呢，你媽怕你被騙，然後呢？”

“哦，”沈心之用鞋尖踢了踢貼墻瓷磚，“我媽叫你幫我把把關，看人靠不靠譜。”

“那你直接把他約出來吃個飯不就得了，非得跑山上餵蚊子？”

“哎呀。”沈心之有些難為情，“我……我還沒表白呢，而且……而且我們本來也沒多少獨處的時間，這次你還能幫我看著那些學生，我找機會……找機會跟他說說話……”

慫！真慫！

換了別人葉時見真懶得蹚這趟渾水，但沈心之不一樣，老楊出事的時候小姑娘剛好放假去了她奶奶家，等假期結束回來她第一時間去找了葉時見，抱著他哭得梨花帶雨，最後抽抽噎噎許下豪言壯語：“你、你永遠都是我哥！”

這些年一直沒斷了聯系，尤其後來都在H市，也算是彼此有個照應。

葉時見想好了，這小子要是個不靠譜的花花腸子，就一麻袋擄走痛打一頓。

山腳下停了輛小型客車，司機把座椅放平了正躺著打盹，葉時見把車靠邊停下，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風景的確不錯。上山的路只有一條，走著走著多了許多岔路，山裏信號不好，他索性尋著地上的足跡摸索過去，十幾二十個人踩出的腳印還是比較顯眼的。

這片山還未經開發，除了附近村民開墾幾畝荒地種了茶葉，基本算是灌木雜草叢生，也不知道沈心之怎麽找到這地方的。翻過一座小山包終於到了平地，參天大樹把陽光遮得嚴嚴實實，左邊是一條潺潺的山澗溪流，清可見底。

拐個彎就看到了八九個背著畫板的女學生，還有學生堆裏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沈心之……

是不是缺心眼，誰他媽上山還穿裙子？？？

“哥！”沈心之沖他揮揮手，“你帶驅蚊液了嗎？”

“誰帶那東西。”葉時見走過去，“穿裙子不冷啊？”

“我穿絲襪了。”沈心之撓著腿肚子回應他，“山裏的蚊子真兇，隔著襪子咬我！”

葉時見往竊竊私語的人群瞄一眼，連個男生都沒有：“怎麽就你們幾個？”

“他就是沈老師的表哥啊？好帥啊！”“好高，好像比林老師還高。”“感覺沒林老師帥……”

什麽玩意兒？沒誰帥？

“我們爬不動了，打算在這兒紮根，林老師帶著其他幾個精力旺盛的再往前看看。”沈心之沖前面喊了一聲，“你們別走太遠，太陽下山之前別忘了原地集合。”

林老師應該就是那個男神。

末尾殿後的高個子男生轉過頭看了他們一眼，卡其色漁夫帽，黑色口罩，配一身幹凈利落的黑白運動裝，光看背影就是個大帥比。

他們隔了幾十米的距離，但那個人的目光似乎註視著自己，葉時見擡手打了個招呼，那人卻把頭扭了回去，嘿操，還挺高冷。

葉時見撞了撞沈心之的肩膀，小聲問她：“你喜歡啞巴？”

“呸，”沈心之護犢：“林老師感冒了，身體不舒服。”

“你買感冒藥沒？”葉時見問。

“沒買。”沈心之說。

“不上道，”葉時見幫著學生整理畫板顏料，“這麽好的獻殷勤的機會都錯過了。”

“昨天下班的時候還好好的呢，我又不能算命。”沈心之嘆了口氣，“本來還以為能獨處，那幫小崽子太能跑了，我實在跟不上他們。”

那群人的背影早就消失得幹幹凈凈，葉時見有點擔心：“他們不會走很遠吧？深山老林的萬一碰到野獸什麽的。”

“哪那麽多野獸，”沈心之倒很坦然，一邊指揮著學生一邊回答他，“這地方我大學的時候就來過幾次，再往前也有下山的路，山腳下是大馬路，幾公裏外又是農家樂又是度假村的，不是什麽窮鄉僻壤。”

葉時見嘖了一聲，心說你都安排那麽妥當了，我來這兒幹瞪眼嗎？

“哥哥，我想去河對面，但是我有點怕，你能扶著我過去嗎？”

好家夥，來活了！葉時見沖那個馬尾辮女生燦爛一笑，說：“走，哥哥帶你過河。”感覺下一秒就要唱出來：哥哥面前一條彎彎的河，妹妹對面唱著一首甜甜的歌……

帥哥在哪都受歡迎，尤其這種還帶了人民警察光環的帥哥，最後連擰礦水瓶蓋都得他親自出馬，嘖，有點受寵若驚。

“哥哥，你有女朋有嗎？”

葉時見：“沒有。”

“你那麽帥，為什麽沒有女朋友？”

葉時見：“沒人要唄。”

“我們林老師也沒有女朋友，你們可以一起……”

葉時見：“啊？一起什麽？”

“一起交流下為什麽帥哥都是單身狗。”

“咳咳，”沈心之使了個眼色，“專心畫畫，少打聽大人的事兒。”再說了，誰說你們林老師單身狗了，老娘這不是還沒出馬呢嗎！

葉時見看著自家妹妹那副啞巴吃黃連的表情哭笑不得，甚至有拍下來以後在她婚禮上循環播放的沖動。

陽光恰到好處地將山脈分割成陰陽兩界，溪對岸是一片錯落的楓樹林，楓葉染了紅連綿成一片火海，女孩們對這樣的場景情有獨鐘，畫筆與顏料齊飛，溪水共楓林一色。

無所事事的葉警官挑了塊大石頭坐下，為了應景還不羈地叼了根狗尾巴草，他看著小姑娘們一個個專心致志埋頭苦畫，才想起自己年幼時的夢想是成為一名畫家，或者美術老師。那一瞬間他不知怎麽就想起了魯迅先生，學醫救不了中國人。又不太一樣，他更像班超，投筆從戎。

午後本就容易犯困，更別說在這樣閑適放松的環境下，沒一會兒葉時見就兩眼一閉見周公去了，別說，這一覺睡得還挺愜意。西下的日頭被山峰遮擋，風吹著微微泛涼，葉時見被一陣叫喊聲吵醒。

學生們從轉角陰影裏跑過來，氣息未平神色慌張。

沈心之一眼撇過去：“怎麽就你們，林老師呢？”

“出事了，”帶頭的男生撐著膝蓋喘氣，“我們遇見三個壞人，胡薇薇被他們抓走當人質，林老師……林老師把她換了下來，被壞人帶走了。”

“什麽？！”

那個叫胡薇薇的小女生心有餘悸得渾身都在發抖，膽小的女生已經哭了出來。

葉時見瞬間清醒過來，他按住男孩的肩膀，問他：“壞人帶著林老師往哪裏去了？”

男孩們紛紛轉身指著太陽落下的方向：“往另一條岔路去了，好像後面有警察在追他們。”

“我知道了，你們別怕，”葉時見看向心慌意亂的沈心之，“心之，帶著學生原路返回，路上一刻都不要停，手機有信號了就報警，男生們保護好女孩，快走！”

“那你呢，哥？”

葉時見把他們推著往前：“我去救林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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