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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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秋雨一場寒,槐序坐在路邊石墩子上冷不丁打了個寒噤,葉時見也不知抽的什麽風,一個電話過來非逼著來接他下班。

人群早已散去,商場的店鋪陸續打烊,只偶爾開過匆匆車輛,碾過積水灘,碾碎昏黃熾烈的路燈倒影,深夜終於將一座城市歸於原貌。

大門開了又關,葉時見側身閃出來,站了一天的膝蓋有些吃痛,但他很興奮,覺得自己快要飛起來了。

“走慢點,”槐序走過去迎上他,瞄了一眼傷口,“瘸子。”

瘸子就瘸子吧,葉時見早就色迷心竅。

“給你,”他把奶茶遞過去,殷勤又真誠,“我特意給你做的,五分甜兩份珍珠不加冰,也就是零份冰。”說著還拿手比了個零。

葉時見沈溺於自己直男土味的浪漫,直勾勾盯著槐序:“你有沒有從中體會到我想表達的意思?”

槐序接過奶茶嘗了一口,很甜,很膩。“體會到了。”他說,“你罵我二百五呢。”

“你他媽!”滿懷期待的葉同學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我可去你的250!那是520!5!2!0!你懂嗎!!!

槐序當然懂,懂而不願意回應,不過是讓拒絕顯得體面,葉時見不是傻子,自然明白。不過他只垂頭喪氣了一秒鐘,立馬又打起精神來,拉起槐序就往公交站走。

“你是不是走反了,我們回去得往另一邊。”雖然這麽說,但槐序仍嘬著奶茶任由他牽著。

“嗯,”葉時見悶頭應了一聲,“打算把你賣掉。”

23路夜班公交靜靜停在站牌下,車上空無一人,葉時見徑直走到最後一排坐下,沒忍住發出一聲舒服的嘆息。

槐序轉過頭:“站一天膝蓋真沒事嗎?”

他在關心我!葉時見一陣竊喜,強忍著笑意使壞:“有點兒疼,你給我揉揉吧。”槐序覆雜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舉起手,一掌拍了下去。葉時見半真半假地嗷嗷直叫,結果還沒嚎兩句,嘴巴裏突然被塞了根吸管,帶著點奶茶的餘味。

是槐序喝過的奶茶,咬過的吸管。葉時見覺得耳朵有點燙,他呆呆地看著槐序,叼著吸管的樣子跟個傻子沒什麽區別。

“拿著。”槐序沖傻子嘆了口氣,“我喝不完。”

“哦。”葉時見手忙腳亂地接過奶茶,不知道是該先喝幾口降降溫,還是先把窗戶打開,最終,他決定先開窗,畢竟這杯奶茶喝下去,只會讓他更加浮想聯翩血氣翻湧。

操!不就是喝同一杯奶茶嘛,至於嗎!男生之間共喝一瓶水共吃一碗泡面多正常的事,亂七八糟想什麽呢!

“哧——”車門關閉,載著兩個乘客的23路公交車慢悠悠出發了。

“去哪?”槐序上車的時候瞄了眼站牌,並不是回家的方向,葉時見挺了挺身,尋個舒服的姿勢坐好,然後說道:“帶你看看這座城市。”

“這裏是始發站,到達終點差不多45分鐘,剛好是一節課的時間。”風吹進來很涼爽,槐序也隨之放松下來,半倚在葉時見身上聽他絮叨,“這算是最大的商圈了,本來就是個小城市,你看,都沒幾幢房子亮著燈。”

“我剛來的時候哪都不敢去,那會兒就是老楊帶著我各地轉悠,兩個男人逛街要多別扭有多別扭,買衣服連還價都不會。”

“這裏本來有個夜宵城,不過最近大整頓都停了,有家店的燒烤特別好吃,上回來的時候是我哥們表白失敗,結果喝大了還是我們扛回去的,等重新開張了我帶你來。”

“你看左邊,人民醫院,我上吐下瀉就是在這住的院,咦,怎麽有警車開進去了。”

“別眨眼,我初中快到了,就是黑燈瞎火的看不清,我那會兒教室在五樓,對,就那個方向,有次一個女生低血糖暈倒了,還是我給她背到的醫務室,後來她給我帶了一個學期的早飯,我不肯要還生氣,結果畢業的時候跟我說喜歡我很久了,不過我倆高中不在一個學校,就沒怎麽聯系了。”

“你看那個發光的長頸鹿燈,這廣場以前很熱鬧,但後來周邊商場越來越多,大家夜生活豐富了,廣場就只剩下廣場舞了。去年冬天這裏扒手特別多,老楊跟這臥底了好幾天,結果被一群老太太誤會成耍流氓,被指著鼻子罵得硬是一句嘴都不敢還,不過好在後來小偷抓到了,老太太們也都客氣道了歉,不過老楊現在看到跳廣場舞的都繞著走。”

“這裏是農貿市場,再過幾個小時就該熱鬧起來了,進貨的批發的討價還價的缺斤少兩的。我還小的時候,老楊晚上出警都會帶著我,因為知道我一個人在家害怕,菜市場打架鬥毆的事情不少,每次我就坐在警車裏等老楊回來,他每次都會帶熱雞腿給我,冬天的時候塞在棉衣裏,拿出來還燙手呢。”

“再往前開就是老城墻了,古時候就有,不過據說要拆了,城墻外是西橋,好些年頭了,有一年發大水,江水都快漫到橋面了,我跟同學下課了沒回家在這看洪水,後來老楊冒雨騎著自行車來逮我,那回他可生氣了,生怕我打打鬧鬧掉進河裏,為此還罰我面壁了一個小時。”

“前面就是終點站,過了橋就到了……槐序,你睡著了嗎?”

葉時見問得很輕,生怕吵醒了他,明明已經叨叨了一路,最後卻變得小心翼翼起來。槐序直起身,看著他說:“沒有,一直沒有睡著。”

所以你說的所有廢話,我都聽著。

車燈亮起,在猝不及防的光明中,葉時見捕捉到了槐序臉上從未有過的隱沒在黑暗下的情緒,他的嘴角牽起一個細微的好看幅度,神情很放松眼神卻很克制,明明閃著點點星芒又好像關著千言萬語,那一瞬間竟叫葉時見產生了一種愛而不得的錯覺。

不過剎那,槐序飛快偏開了頭。

司機在催促著乘客下車,葉時見晃了晃腦袋,大概是魔怔了。

終點站在橋的盡頭,江的一側。

“去壩上吹吹風吧。”葉時見提議道,槐序沒問為什麽帶他來這兒,只是簡單地嗯了一聲。

江壩上空無一人,連路燈都照不過來,葉時見用手機開了手電,,他們先拾階而上,然後又沿著另一側的臺階往下走了一層,最後到達平坦空曠的堤壩。

他們沒有再往前走,風很大,葉時見手心都是冷汗。

竟然會這麽緊張,緊張到連空杯子都忘記扔了。

依舊是沒有月色的夜晚,手機照明燈穿過薄薄的褲袋透出來,一切顯得柔和又沈寂。

“槐序,我……”葉時見艱難開了口,可一時又不知該從哪句話說起。

“嗯,”槐序面對著他,“你說吧,我聽著。”

葉時見深深呼了口氣,慶幸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能擋住他羞窘又急切的神情,他舔了舔嘴唇,喉嚨都是幹的:“你說你不屬於任何地方,只是這座城市的游客,我也不知道該怎樣去讓你屬於一個地方,可不管怎麽樣,我想讓你看看屬於我的城市。我在這裏生活了七年,從頭到尾我帶你走一遍看一遍,我生活過的學習過的玩耍過的,是不是這樣,你對這座城市的了解會更多?是不是就可以不走了?”

槐序猜到了他要說什麽,但真的聽到時還是震顫。

“我知道你不想成為我們的負擔。”葉時見往前走了一步,沒出息到腿都是軟的,“我現在高三,一整年的時間都會為考一個好大學拼盡全力專心致志,我知道給我的時間不多,我能做的也很少,但不過勻一半床多一副碗筷,我兼職做得勤奮些總能做到。”

槐序低沈道:“你不用這樣……”

“你讓我說完,”葉時見怕自己偃旗息鼓,只想著一鼓作氣把盤算演練了半天的話說出來,“我說過,大學開始我要徹底養活我自己,孝順老楊,大學我會去別的城市,我帶著你一起走,那時候我十八歲,能幹的工作就更多了,我們到時候在學校外面租房,把老楊的菜譜帶上,你要是不喜歡我就學新的菜做給你吃。你如果想上學,成人教育培訓機構都可以,哪怕這一年努力參加社會高考,我來給你當老師,我覺得都可以。”

葉時見早把準備的甜言蜜甜忘到了九霄雲外,可他卻越說越自信,越來越憧憬:“等畢業了把老楊接到我們那,他一個人孤苦伶仃的我也不放心。你如果怕老楊不接受你,沒關系,這個我來搞定,不過老楊那麽好,他也很喜歡你。”

“為什麽?”槐序問他,“為什麽?”

葉時見想牽他的手,但還是忍住了,用一種認真無比的語氣說道:“槐序,我昨天說謊了。你問我是不是認真的,我現在誠實地告訴我,我很認真。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一個人有過這樣的感覺,我……”

叮——

來電鈴聲炸開在靜寂的深夜,像個不合時宜的聖誕老人。

葉時見迅速掏出手機剛要把電話摁掉,屏幕上卻顯示著老楊,估計是回家沒見到他們擔心了。

“接吧,”槐序說,“你接完再說。”

葉時見點了點頭,按下了通話鍵:“爸……李哥?”

電話那頭很吵,語速很快,好像有什麽事情正在發生。

葉時見的臉色越來越差,最後掛掉電話的時候手都在抖,按了幾次才把按鍵按下去。

“怎麽了?”槐序皺著眉,心裏一陣慌。

葉時見快要站不住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爸出事了,在醫院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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