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殤盡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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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身,往回走。

走到翌陽剛剛待過的公用電話亭旁,何天終於忍不住蹲下來放聲大哭。

不知道還需要多久,才能再次鼓起勇氣不顧一切奔向他。

不知道還需要多久,才能再次投入他溫暖的懷抱。

不知道還需要多久,才能再次和他在一起。

不過,何天知道的是,不管還需要多久,只要翌陽不來,她就不走,她會一直一直待在原地,等著他來再次牽起她的手。

07

何天的手機一直倔強地響著,可是何天因為它阻斷了自己和翌陽的見面而任性地掛斷了電話,然後按下了關機鍵。

此刻處於對翌陽的思念和對錯過與翌陽見面的懊惱中的何天,完全不知道她這個無意的任性舉動讓她錯過了什麽。

何天在大街上渾渾噩噩地晃蕩著,一直到深夜。

錯過了回寢室的時間,何天只好去奶奶家。

讓她沒想到的是,她一打開門,客廳的燈竟然大亮著。她驚訝地看著大半夜沒睡覺、紅著眼坐在客廳裏的爺爺奶奶,而沙發上的兩位老人也驚訝地看著她。

“你們怎麽還不睡覺?”

“你終於回來了!”

何天和她爺爺奶奶同時出聲。

爺爺奶奶的問話讓何天覺得有些奇怪,他們問的是“你終於回來了”,而不是“你怎麽回來了”。難道他們早就知道自己要回來嗎?何天關上門,轉身很疑惑地看著兩位老人。

還沒等何天發問,奶奶就跑了過來,拍打著她,邊哭邊說:“天天,你怎麽才回來?我們一直給你打電話,你怎麽也不接,最後還幹脆關機了!你到底幹什麽去了?你知不知道家裏出大事了呀?”

出大事了?何天心裏一緊。想著,爺爺奶奶都好好兒地待在這兒,難道……是爸爸出事了?

何天趕緊問:“出什麽大事了?我爸怎麽了?”

這幾年,隨著何天年齡的增大,以及身邊朋友的離散,她漸漸地變得懂得寬容,似乎也有些理解媽媽和爸爸之間的事情了,雖說爸爸當年背叛了婚姻,可是就像當年媽媽說的,其實他們夫妻之間早已沒有了感情,那麽選擇離婚,各自尋找新的屬於自己的幸福,實際上也是沒錯的。因為這種理解,何天和爸爸之間的關系也漸漸緩和,雖說不及小時候親近,可總算沒有了敵對的態度。

“你爸?”正在哭著的奶奶一楞,止住了哭聲,看著何天說,“你爸那邊沒怎麽啊!”

“我爸那邊沒怎麽?”何天被弄得一頭霧水,“你和爺爺都好好兒的,我爸那邊也沒出什麽事,那我們家還能出什麽大事啊?”

何天的聲音剛落,爺爺奶奶的臉上都露出了糾結為難的神情。

一種莫名的不安忽地攫住了何天的心,她看著沙發上的兩位老人,心裏越來越緊張,有一個許久沒有喊過的稱呼呼之欲出。

“媽媽……是媽媽對嗎?”何天艱澀地說出這句話。

媽媽——何天已經不記得有多久沒有喊過這兩個字了。自從那年媽媽不告而別之後,不管何天怎麽努力尋找,都絲毫沒有媽媽的消息。媽媽就像一陣風一般,吹過之後就再也捕捉不到絲毫蹤跡。

何天總覺得爺爺奶奶是知道她媽媽的行蹤的,可是每次她向爺爺奶奶問起媽媽的情況,兩位老人都諱莫如深,久而久之,何天也就不再問了。她安慰自己,沒有消息也好,有時候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她相信如果媽媽有什麽事,一定會來找她的。

今天,媽媽終於來找她了,是嗎?

何天等待了許久,也沒聽到爺爺奶奶的回答,她不禁急切地再次問道:“爺爺,您趕緊告訴我啊!是不是我媽有什麽消息了?”

何爺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回答道:“天天,你別激動。你好好兒地聽爺爺說,你媽媽今天……不在了……”

說完這句話,何爺爺哽咽起來。

“不在了?”何天的腦袋似乎被錘子重重擊打了一下,一時間有些蒙,喃喃地問道,“爺爺,你說我媽不在了?不在了是什麽意思啊?爺爺,您告訴我,不在了是什麽意思啊!”

何天睜大眼睛,盯著爺爺不停地問著。

何爺爺別過臉,不忍心看眼前何天失神的樣子。他咬咬牙,還是狠心地說出了那句足以擊垮何天的話:“天天,你媽死了……”

“死了?我媽死了!”何天重覆著爺爺的話,然後瘋了一般朝爺爺大喊道,“你胡說!你們不是一直都說不知道我媽在哪兒嗎?不是一直說聯系不上我媽媽嗎?怎麽突然就說我媽死了?我媽怎麽會死了?她不想見我沒關系啊,你們不想我和她見面,我不見就好了,你們幹嗎說我媽死了!”何天激動地喊著。

何爺爺何奶奶的心如刀割一般,他們上前抱著何天哭成一團。

何奶奶邊哭邊斷斷續續地說:“你媽當年把你交給我們,然後獨自離開,是因為她生病了,是癌癥。她害怕拖累你,所以就給我們打了電話,讓我和你爺爺把你領了回來,她自己回了溫州老家。這陣子,你媽的病情急劇惡化,其實,她能堅持這麽些年,已經是奇跡了。我們一直勸她回來見你,可是她怕你傷心,一直拒絕。直到今天,她沒能挺過去,走了。”

癌癥……原來媽媽當年丟下她離開是這個原因,原來爺爺奶奶一直閃爍其詞也是這個原因,原來家裏的每一個人都在努力地保護著她,想要給她一個美好的希望。

可是,他們不知道,何天總有一天會知道真相,他們不知道,當得知真相的那一天,何天會多麽痛苦。

何天捂著心口,壓抑著內心的痛楚,任由眼淚流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何奶奶繼續說著:“是你媽媽的朋友打電話告訴我們你媽媽走了的消息,她說你媽媽在彌留之際一直給你打電話,想最後聽聽你的聲音,可是不知道你在幹什麽,一直沒接電話……天天,你媽離開的時候都是握著電話的,你今天幹嗎去了,怎麽不接電話啊?”

奶奶的話讓情緒激動的何天安靜了下來。她從爺爺奶奶的懷抱中離開,淚眼婆娑地看著奶奶,難以置信地問:“奶奶,你剛才說我媽今天離開之前一直在給我打電話,但是我沒接?”

“是啊!你這孩子,不知道你在幹什麽!”奶奶擦著眼淚,語氣隱隱帶著責備。

何天楞住了。原來她今天在追翌陽時掛斷的是媽媽打來的電話,她竟然掛斷了媽媽的電話。當時,對方一直倔強地重覆撥打著她的電話,可是她卻一次次地掛斷了。

當時電話那頭的媽媽該有多絕望,直到離開的那一刻,她都沒能再次和女兒說上一句話,她的心裏該有多難受。

何天緊緊地攥著拳頭,恨不得自己此刻就死去。當時,哪怕她多抽出一秒鐘,按下接聽鍵,就可以聽到媽媽的聲音了,可是她一秒鐘的機會都沒有留給那麽愛她的媽媽。

一秒鐘都沒有。

那麽,她憑什麽還想要擁有跟翌陽的一輩子?

何天不斷地自責著,恨不能馬上飛到媽媽的身邊,告訴媽媽,她願意用和翌陽的一輩子,來換回和媽媽說最後一句話的一秒鐘。

可是,時間是世界上最殘酷的東西,它永遠都飛速向前,永不回頭,從來不會給人一絲重來的機會。

08

不知道為什麽,今天翌陽的心總是焦躁不安,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今天在馬路上的幻聽引起的。那一刻,他真的以為何天就在他身後呼喚他。

可是當他回頭時,卻又像以往的無數次那樣,根本就看不到自己日思夜想的那張臉。

今天,是朱叔叔出獄的日子。這三年,他媽媽一直在對何天的怨恨中數著日子等待著朱叔叔的歸來。而翌陽,則是一直在對何天的思念中數著日子等待著朱叔叔的歸來。

這三年,翌陽不止一次地想要說服媽媽原諒何天。因為原本就是朱叔叔的錯,他應該接受法律的制裁,她不應該把所有的怨恨都加諸在何天的身上。

翌陽媽媽自從與朱建軍在一起之後,就重新覺得人生其實是美好的。當時對何天的怨恨,只是一時無法接受自己好不容易盼來的美好生活被何天破壞,所以她強撐著一口氣,要翌陽和何天斷絕往來。其實,三年過去了,她也漸漸想明白,朱建軍應該為他自己做錯的事情承擔責任,自己既然認定了他,那就算他坐牢又怎麽樣?等他出來就好了!

可是,多年來形成的強勢個性,使得她即便是想通了,也無法放下面子讓翌陽去找何天。這三年,她看著兒子日夜在痛苦與思念中糾結,很心疼,但總也說不出讓他去找何天的話。她只好在心中安慰自己說這是對兒子與何天的考驗,只要等到朱建軍出獄,而兒子和何天還沒有放棄對對方的感情的話,她就一定不會再阻攔。

今天,朱建軍回來了,而她,也是時候放下面子,放開手讓兒子去追尋屬於他的幸福了。

翌陽媽媽和朱建軍敲響了翌陽的房門。

翌陽打開門,看到站在門外微笑著的兩人,很疑惑:“媽媽,朱叔叔,你們有事嗎?”

“翌陽……”翌陽媽媽剛喊出翌陽的名字,卻又不知道怎麽說下去了。

朱叔叔看著滿臉尷尬的翌陽媽媽,溫柔地笑了,幫翌陽媽媽接了下去:“翌陽,你媽媽是想跟你說,這些年,她讓你受苦了。因為她的不幸福,而讓你的生活也變得不幸福。其實,說到底都怪我,要不是我當時一時糊塗,我和你媽媽早就在一起了,而你,也能和何天幸福地生活了。都是我,讓你們的幸福延後了三年,希望,還不算太遲。”

“朱叔叔,你的意思是?”朱叔叔的話讓翌陽瞪大了眼睛,眼裏閃爍著這三年來從未有過的光亮。

翌陽媽媽看著像是瞬間被註入了強心劑而容光煥發的兒子,不禁笑了,朝翌陽點點頭說:“翌陽,你朱叔叔說的話就是媽媽想說的。這些年,讓你受苦了。媽媽……對不起你!如果何天還在等你,那麽你就快點兒去找她吧!希望還不算太遲。”

翌陽的心裏仿佛被投射進千萬道的陽光,讓他覺得他灰暗已久的世界瞬間燦爛無比,他抑制不住內心的歡喜,忙不疊地點頭說:“媽媽,朱叔叔,謝謝你們!何天在等我,一定在等我!她曾說過,我不去找她,她就不走!所以,她一定會等我的!不遲,一點兒都不遲呢!”

說著,翌陽也不管此刻已是深夜,歡喜地朝何天的學校跑去。

這三年來,他一直默默關註著何天,這條通往何天學校的路,他不知道走了多少遍,可沒有一次心情像此刻這樣愉悅。

他一邊跑一邊給何天打電話,那個熟記於心的號碼,他終於能光明正大地撥打了。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訴何天,他來了,這一次,他們再也不要分開了,他們終於可以再也沒有任何阻攔地、幸福地在一起了。

可是,何天的手機竟然關機了。

這幾年,他時常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撥打何天的電話號碼,只為聽聽彼此安靜的呼吸聲,這樣就覺得很安心了。他們倆早已養成了二十四小時不關機的默契,因為害怕錯過對方的任何一個電話。

但是,今天何天的手機竟然關機了,這讓翌陽雀躍的心隱隱地生出一點兒不安。或許是沒電了,而何天睡著了不知道吧!翌陽安慰著自己,腳步卻更快了。

何天的學校沒有圍墻,他很順利地跑到了何天的宿舍樓下,卻無法上去。他只好請深夜回寢的同學幫他去找一下何天。

宿舍樓下,翌陽仰著頭緊緊盯著何天寢室的窗口。今天的月光很亮,溫柔地灑在翌陽的身上,在地上拉出一個長長的影子。

此刻,就連那沒有靈魂的影子都充滿了雀躍和甜蜜。

等了一小會兒,何天寢室的窗口探出一個人影。

“何天!”翌陽忍不住大聲喚道,可他馬上又意識到現在已經是深夜了,這麽大聲會影響到別人休息,於是,他又壓低了聲音,喚了聲,“何天,我來了。”

然而,他沒聽到期待中的聲音。

他聽到的是一個不熟悉的女聲:“何天今天沒回寢室。”

說完,窗口的人影縮了回去。

翌陽滿懷希望的心瞬間變得空落落的,不是何天,何天不在。

這麽晚了,何天不在寢室會去哪兒呢?難道,回家了?揣測了一番,翌陽決定去何天的爺爺家看看,除了這個地方,何天還會去哪兒呢?

09

何天得知媽媽的死訊後,決定連夜趕往溫州。

她一刻也不能等了,沒有聽到媽媽最後的聲音,她不能連媽媽的最後一面也見不到。她問清楚了媽媽所在的具體位置之後,簡單地收拾了一下衣物就出門了。

出門的時候,她才想起手機一直關機,媽媽的朋友肯定也一直沒能聯系上自己。她趕緊開機,果然,有很多未接來電。

何天翻看著那些來電,看著那個來自媽媽的陌生的號碼,心裏如火烙般疼痛。

翻看到最後,一個熟悉的名字映入眼簾——翌陽。

何天的心更痛了,她此時最不願看到的名字就是“翌陽”,最不願見到的人,也是翌陽。因為,她覺得她不配擁有幸福了。

然而,即便這樣,一想到翌陽,她還是會心痛。

讓她沒有想到的是,在看到手機上“翌陽”兩個字後,一擡頭,她竟然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

“翌陽?”她驚訝地出聲。

這一刻,她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翌陽從何天學校一路跑過來,終於,在何天爺爺家樓下看到了他瘋狂想念的人。他久久地看著何天,眉眼依然熟悉,卻沒有他想念的燦爛微笑。

不知怎麽的,看著眼前無比熟悉卻又有些陌生的何天,翌陽有些緊張,他試探地說著:“是,何天,我是翌陽。我來了。”

何天不明白翌陽怎麽會突然大半夜跑到她家樓下,更不明白翌陽此刻話中的意思。

此刻的她是那麽害怕從翌陽口中聽到任何有關思念有關他們的幸福的話。

何天一直期待著翌陽有天能對她說,我來了。她一直期待著能和翌陽幸福地一直走下去。

此刻,翌陽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對她說,我來了。

可是,一切都遲了。

就在下午她為了追翌陽而掛斷彌留之際的媽媽的電話的那一秒,所有的一切都遲了。

翌陽似乎有話要繼續說下去,何天卻馬上阻止了他:“翌陽,你什麽也別說了,我現在有事要去車站,我走了。”

翌陽蒙了。

他一路上想了無數種何天見到他時的反應,唯獨沒有想到這一種,沒有想到他三年的期盼和努力,他一路的歡喜和雀躍,換來的就是這樣冷淡的一句“翌陽,你什麽也別說了,我現在有事要去車站,我走了”。

翌陽覺得自己肯定漏掉了什麽事情,要不然他的何天,他的那個心心念念只想和他在一起、對他說著“你不來,我不走”的何天,怎麽會在好不容易等到他來了的時候,就這麽輕易地對他說“我走了”呢?

可是,何天沒有給他任何思考的時間,在他還未回過神的時候,就已經飛快地逃離了。

等到他回過神追出去的時候,何天已經坐上的士,遠遠地將他甩在了身後。

這到底是怎麽了?

翌陽失神地看著越行越遠的的士,怎麽也想不明白。難道是自己丟下何天太久,這一次,何天要丟下自己了嗎?

不行!不管怎樣,他再也無法接受與何天的分離。

翌陽的心中隱隱有種這次不把何天追回來,就永遠也見不到何天了的感覺。望著遠去的車,他拔腿就跑,邊跑邊聲嘶力竭地喊著——

“何天!何天!”

“何天,我來了!”

“何天,我媽原諒你了,不會再阻止我們了!”

“何天,你別走!”

……

何天從車後視鏡中看著翌陽奮力追趕她的樣子,淚水早已爬滿臉頰。她多麽想不管不顧地跳下車擁抱翌陽啊,她多麽想對翌陽說,我終於等到了你。

然而現實卻是她不得不再一次和翌陽分開。

而這一次,似乎沒有重遇的可能。

因為,她不允許自己幸福了。

10

何天很久沒有做夢了,處理完媽媽的後事,在從溫州回上海的車上,她卻難得地做了夢,夢到自己跪在一個山坡上,眼前是一片荒涼的墳地。

天色灰暗,被風夾著的細雨打在她的身上。

一個穿著白衣的中年女人站在一個墓碑前,眼眸哀傷地看著她。

滄桑自女人那白色的身影蔓延到整個天邊,仿佛整個世界都是灰色的。

何天長久沒有開口的嗓子低啞暗沈,她的眼裏帶著淚,瘦弱的手臂朝那女人伸展開,喊了一聲“媽”。

那女人似乎也想要擁抱她,可是不知怎麽的,就是觸及不到她,只好遠遠地充滿慈愛地看著她,對她說:“天天,媽媽對不起你,要先離開了。媽媽不是故意丟下你一個人的,你一定要原諒媽媽,好嗎?不要為媽媽的離開傷心,媽媽這些年受病痛的折磨已經筋疲力盡了,離開對媽媽來說是一種解脫。媽媽唯一的遺憾,就是沒能陪伴你長大成人,沒能看到你出嫁,沒能看到你幸福。所以,天天,你一定要替媽媽完成心願,一定要過得幸福。你幸福了,媽媽在天上看著也會覺得欣慰。記住,一定要幸福!”

說完,女人的身影漸漸變淡,直至消散。

何天害怕地出聲挽留,發出破碎而又尖銳的聲音,大聲哭喊:“媽,我答應你,我一定會幸福的,你不要走……”

然而不管她哭得多麽淒慘,喊得多麽聲嘶力竭,整個蒼涼的天地間,最後仍然只剩下了她一個人,在那灰色的天幕下,匍匐跪地。

她倉皇地從夢中驚醒,視線模糊地盯著灰白的車頂,心涼涼的,痛痛的,手裏是早已被淚水打濕的媽媽留給她的信,信中的話與夢中媽媽說的話一模一樣。

媽媽讓她要幸福。

而她,還能幸福嗎?

何天想起她離開上海來溫州的那天晚上,從後視鏡中看到的翌陽憂傷慌亂的樣子,心瞬時痛得起了褶子。

何天在溫州待了一個多月,四處感受著媽媽生活過的氣息。這一個多月中,她只給爺爺奶奶打了兩個電話。

第一個電話,是到達溫州後打給爺爺的,爺爺告訴她翌陽去家裏找她了,知道了她家發生的事情。

那時何天急於放下與翌陽的一切,慌亂而又急切地掛斷了電話。

第二個電話,是她回去之前打給爺爺的,告訴爺爺這邊的一切都已經處理好,她準備帶著媽媽的遺照回家。

而這一次,爺爺對翌陽只字不提。

何天想知道翌陽的消息,卻又害怕知道。矛盾的心情讓她坐立難安。

翌陽雖然已經知道了她媽媽的事,這一個月卻沒有對何天表達他的絲毫關心與問候。

這應該是何天所希望的結果,可是為什麽,她卻感覺那麽難受,那種無所依靠,再也沒有期待與安慰的難受。

11

何天抱著媽媽的遺照,拖著輕便的行李,緩緩地從出站口走出。

外面明晃晃的陽光和站內的陰冷形成強烈的對比,何天一時間似乎有些無法適應,一手夾緊照片,一手舉起來遮在眼前。

當適應了室外強烈的陽光後,她放下了手,繼續往前走。

眼前卻出現一個舉著大大的牌子的人攔住了她的路。

她低著頭側身讓開,那人卻不依不饒地攔在她的眼前。

她按捺不住內心的煩悶,擡起頭準備責問對方,卻看到那個牌子上寫著幾個大大的字——何天,歡迎回家!

何天楞住了。

舉牌子的人放下牌子,露出了一張蒼白卻帶著燦爛笑容的臉。

“翌陽!”何天驚呼。

“何天,歡迎回家!”翌陽笑著說。

看著翌陽熟悉的笑臉,何天卻怎麽也笑不出來,內心是說不出的情緒,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好問:“你怎麽來了?”

“你要走,我只好來了!”翌陽輕輕地揉了揉何天的頭發,說道。心裏想著,傻瓜何天,你不知道,不是你一個人總想著,你不來,我不走。我也一樣。

何天要是一直不來,翌陽也不會走。

他會一直在原地等待,等著他心愛的何天走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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