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的脾氣也很好，送水進來時還問高立要不要，不如一塊洗。現在還是夏日中旬，跑兩步就熱了，小二能作這般想也是情理之中，還能說明他是個熱心腸的人。對此，高立微微一笑，謝過了他，就關上了門。

秋鳳梧卻沒去管他。

在秋鳳梧的心裏，曾經的高立，也許因感情而癡，也因感情而瞻前顧後，但那都是屬於高立的。高立因為需要保護人愈加溫柔強大，那是一個男人必須具有的品德，他都做到了。作為一個男人，他能引得無數女人愛慕，但他卻始終看著一個女人，這又使更多女人為其折腰。

殺手有了情感，會失了殺人的決心麽？這遠遠不能斷定的，因為你要看是在什麽情況下什麽事因為什麽人。有時在這個場合殺不了人，有時在那個場合卻有雙倍殺人的信心。秋鳳梧看過他的很多面，他自認看清楚對方了，卻又是不盡然。

至少這一刻，他特別相信這個認知。

高立在他面前蹲了下來，將他的劍拿到眼前，觀看了半晌。那是一柄長劍，劍鞘藤紋伴虎，出鞘卻是寒光四射。這柄劍跟隨了秋鳳梧多年，從他離家到回家再到離家。都說劍意隨主，武器認主，一路走來，能將一柄劍發揮到極致，這才不枉它來世間走一遭。

但顯然，最近這柄劍飲血太重，煞氣凜然，看得人心驚。高立重新將它放好，放在背後的凳子上，自己卻沒動，依舊蹲著。

秋鳳梧仰著頭，沒有看他，心卻在狂跳。他決定先打破這樣的氣氛，於是道：“你要問我什麽，我都會答的。”

高立不語，手卻伸了過去。他修長的手，捉住了秋鳳梧的腳踝，並且慢慢向上。他手心的粗繭烙著秋鳳梧的小腿，使他閉上眼輕吟了一聲，卻又馬上發現了，尷尬著直咳嗽，一邊咳嗽一邊彎下了腰。

這一彎腰，就清清楚楚地看見高立正在做什麽。高立的手舀著水，冒著熱氣的溫水，蒸著高立的眼，也蒸著秋鳳梧的眼。

他迷迷茫茫地看著，似是癡了。為什麽要這麽做？他想問，可答不上來。何等舒服，他從未體會過這種感覺。就像身處雲端，飄飄然然，又像漫步仙境，他就是一個實打實的仙人，幸福無憂。

高立低垂著眼，發絲如墨。他的手勁時而慢時而快，按壓著秋鳳梧的腳背，又撫弄秋鳳梧的趾頭。襲向全身的暖意更強烈了，秋鳳梧怔怔看著，已不知如何應變。他向來能對突發情況說明緣由，此時此刻卻像被點中了穴道，只得瞇了瞇眼。

他的腳浸在水裏，像不是他的。他的腳被另一個男人對待著，洗了塵埃，洗了時光，洗了思慮，於是昏昏欲睡。他闔了闔眼，又睜開。他的腦袋似也被洗了一遭，雲裏霧裏。他的眼睛卻是最不安份的，一直看向面前的男人，希望他能夠說明些什麽。

可是高立只是默不作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高立的聲音傳來：“我今天，遇到唐門的人。”

秋鳳梧一楞，道：“你遇著了？”

高立道：“她是認得你的，卻不是認得我，但她知道雙雙。”

秋鳳梧心下了然：“我知道你說的是誰。”

高立一頓，道：“你知道她是誰？”

秋鳳梧道：“她是唐門宗主未過門的妻子，徐夫人。”

高立這回是真的驚到了：“徐夫人？”

天下第一工匠徐夫人，誰人不知？據說無論是暗器短兵還是長兵，只要有圖，沒有她做不出來的事物。她是一個奇跡，更奇的是，據說沒有一個人不為她的美貌動心，她的嫣然一笑如她的巧手般使人拍案叫絕。她的追求者多之又多，其中一位，就是唐門大宗主。而唐門本身就是個大名堂，徐夫人的存在便更顯得神秘。

秋鳳梧笑道：“她這趟出來，就是為了躲避唐門的人。”

高立忍不住道：“你早就知道是她。”

都住在同一家客棧，他們幾人常會相遇。但秋鳳梧直到今天才說擦肩而過並不是偶然。這讓高立沈默了。徐夫人所擅……暗器。

他已然知道原因，但他無法說出，因為迄今為止，秋鳳梧並沒有告訴他的打算。他心中有些不安，他掌握了孔雀山莊的秘密，而孔雀山莊的主人卻不知道。況且這個主人還是他的好朋友。

秋鳳梧似沒看見，繼續道：“你說你中過‘回光半世’，那你一定經歷過與現在截然不同的事。”

他凝註著高立，那眼神似乎就在說：我知道的。高立微微怔忡，道：“我不在這裏，沒有遇到你。”

秋鳳梧奇道：“那你？”

高立道：“我和雙雙相安無事生活了兩年。”

“兩年。”秋鳳梧輕輕吐著這兩個字，心裏空空的卻又像被打了一拳。他狀似無意道：“我當時說過，若你有了兒女，我是要去做幹爹的。”

高立註視了他良久，忽然道：“我和雙雙……”他還是沒有說出來，他改口道：“麻鋒來尋仇了，那是兩年後的事。”

兩年，原來他們本來不用相見。秋鳳梧不知如何來形容此刻的感受，但他的心卻是揪了起來。原來不管曾經離得多麽近，該是過客的還是過客。匆匆忙忙，什麽都沒留下。

他道：“你能贏他。”

秋鳳梧的語氣無比肯定，仿佛這世上就他最了解自己。高立頓了頓，笑道：“我確實贏了。”

秋鳳梧也笑了：“之後呢？”

高立道：“之後，我死了。”他目不轉睛看著秋鳳梧，端詳著對方隨著他的話起的神情轉變。

秋鳳梧是誠實的，他因為突如其來的沖擊呆住了，瞪大了眼。他因為激動，用拳頭推了高立一肩。他的眼眶發熱，不一會兒就落下了淚，可他仿佛沒有發現。

他的嘴唇發白，嚴重缺水後出現了幹裂的痕跡，他伸出舌舔了舔，濕潤了，卻很快又幹了。而浸在水裏的這雙足，更是感染了主人的心境，趾頭悄悄一縮，在高立的手裏不知所措。

他忽然冷笑道：“是誰？”

高立嘆了一口氣。他的手試了試水溫，已涼了。於是讓秋鳳梧擡起腳，並拿布帛擦幹。這些事，是高立站著，看秋鳳梧在做的。他正在斟酌要不要說出來，秋鳳梧發現了他的猶豫，不禁皺了皺眉。

高立會頑強地活下去，因為他有雙雙。只有面對迫不得已的事，他才會棄雙雙不顧。一個大男人，一個至情至性的男人，卻怕失敗，怕失信失義。秋鳳梧突然什麽都懂了。他無意間窺伺到了將來可能會發生的事，他的臉上出現了奇異的表情。

他定了定神，決定不再想。他又看了高立一眼，而高立，也在看他。他們莫名其妙地對視，好一會兒後才各自回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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