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找來了，平靜的日子還是到了盡頭。

雙雙倚著高立的肩，就站在陽光下。高立將周遭的一切收進眼底，臉色蒼白，但雙雙看不見，雙雙的臉上帶著比陽光還要燦爛的笑容，讓三個人心頭一暖。秋鳳梧從未想到她看起來竟也能如此美麗。她與高立互補，她們都有缺陷，卻因為站在一起，變得完美。

歡愉和自信，皆是來自真情。而一份真情，能使一個女人美若天人，能使一個男人氣宇不凡。

秋鳳梧不知要說什麽，但他總想說一說話，此時此刻無比尷尬。他不敢看高立，昨晚的事情歷歷在目，他只能當自己真的醉了，而現在是宿醉後忘了個幹凈的模樣。他想指責對方這不過是扯平了，可沒能做。

還是雙雙先問道：“我剛才好像聽見你們在說殺人？”

秋鳳梧終於勉強笑了笑，道：“我們剛才在說故事。”

雙雙嫣然問道：“什麽故事？我最喜歡聽故事了！”

秋鳳梧道：“但這故事卻不好聽。”

雙雙道：“為什麽？”

秋鳳梧道：“因為這故事中，有人在殺人！”

雙雙臉上似也有了陣陰影，淒然道：“為什麽有些人總是要殺他們。”

秋鳳梧緩緩道：“這也許只因為他們若不殺人，別人就要殺他們。”

雙雙慢慢地點了點頭，神色更淒涼，忽又皺眉道：“這裏怎麽有血腥氣？”

金開甲道：“我剛才殺了一只雞。”

早餐多做了飯，這是金開甲剛才又在忙活搗鼓出來的。如此，既有包子又有粥，還有香噴噴的米飯，應是平凡人最幸福不過的事了。秋鳳梧端著碗夾著筷子使勁扒飯，一碗後續了一碗。他本就是少年身體，胃口極大，經歷過放才的一幕，他更是有所預感，就像死人之前的回光返照，知道不能錯過任何一頓。

他希望高立也多吃些，即使知道高立不會搭理他。但高立還是抽空看了他一眼並點了點頭，秋鳳梧有些錯愕，更有欣喜。他傻楞著，筷子停在空中不知該幹什麽。高立已經看向雙雙，目中充滿了憂慮之色。

最不想要發生的事還是要發生了，而此處是他唯一的寧靜。他有很多話要問秋鳳梧，卻又不能在雙雙面前問出來。飯桌上只有雙雙是愉快的。而其餘幾個，嚼飯如嚼臘，可還是拼了命嚼著。

也許有酒確實會很愉快，但有這麽一瞬間秋鳳梧已經對酒卻之三裏了。他在害怕，不管是私心還是其他。高立和他在乎的事情一直都不一樣，今天的事告訴他們幾個人，生死都難定，何況喝酒。那麽之前說好了的呢，比如喜酒。

秋鳳梧心裏好像突然被刺了一針。喜酒，他之所以留下來，不就是為了喝高立的喜酒？他擡起頭，發現高立的手在顫抖，一張臉已蒼白如紙。他的手也跟著發顫。一個人若是想得太多，就會不由自主站在別人的立場去考慮。和高立站在一起，高立想要保護的是什麽，這不是明擺著的麽？

可是什麽都沒有了，因為又沾上了血，或許不久後又將見新血。秋鳳梧正在喝湯，只覺得這湯也又酸又腥，就好像血一樣。他的臉上紅通通的，似乎有人拿血給他化了妝，讓他成了半死不活的人。雙雙的臉上也泛起了紅暈，卻完全不同，紅得像蘋果，幸福而羞澀，漂亮至極。

雙雙垂著頭，女兒心思一覽無餘。她扭捏著，輕輕道：“剛才……剛才他已跟我說了，他說你們也都已知道。”

秋鳳梧茫然，左看看右看看，看著高立道：“知道什麽。”

高立沒說話，卻是雙雙紅著臉，嫣然笑道：“我以為你們一定會恭喜我們的！”

秋鳳梧一頓，道：“恭喜恭喜。”他只覺得嘴裏滿是苦水，吞也吞不下去，吐也吐不出來。

他知道高立心裏一定比他更苦。

如果此刻雙雙不在眼前，他怕自己又會做出奇怪的事，他想他是上癮了，他喜歡那些吻，他想念男人給予他的對待，即使粗魯，即使無情。他一廂情願覺得，高立總會因此平覆心緒的。他的喉嚨開始了滑動，怔怔瞪著桌面，仿佛上面要長出一朵花兒來。

雙雙道：“既然有事值得恭喜，你們為什麽不喝杯酒呢？”

是啊，為什麽不喝酒呢？秋鳳梧想著，卻見高立忽然站了起來。高立道：“誰說我們不喝酒，我去拿酒去。”

雙雙嫣然道：“今天我也想喝一點，我從來沒有這麽開心過。”

高立道：“我也從來沒有這麽開心過。”他雖已站起來，但身子卻似已僵硬。他出了門口，看見院子裏的屍身還沒有埋葬，正在陽光下逐漸幹癟萎縮。血水幹的幹了，沒有幹的還在淌著，腥味隔著老遠都能聞到，令全身泛起了疙瘩。

追殺他們的人已經在路上，隨時隨刻都可能出現。而他的信仰，她平靜幸福的生活，眼見就要毀滅，連生命都可能毀滅。可這幾天，是她這一生中最開心的日子，有他的朋友，有他陪伴著。

想起他的朋友，高立的眼中滿是覆雜。他閉了閉眼，抱著酒壇進來，看見秋鳳梧的頭幾乎都跟桌角撞在了一起。而那始終在扒飯的金開甲，好不容易將鼓成一腮幫子的飯團一口一口咽下去，這就放下筷子站起來道：“我出去一趟。”

秋鳳梧連忙道：“到哪裏去？”其實他根本不必問的。他當然知道金開甲是要去為他們擋住那些人。他想也不想，追著過去，踏出了門坎。離開凳子時他與高立擦肩，兩塊布料粘在一起，在狹窄的地方竟找不出該逃的路。

是高立叫住了他，高立淡道：“你們不必去了，已在院子裏。”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出奇，平靜得可怕。秋鳳梧又好像看到冷漠無情的那個殺手，走動間從不斜視。秋鳳梧已經走入院子，一顆心也立刻沈了下去。

頭頂艷陽高照，在初秋時節真是難得。

有人在院子裏踱步，四面看了一眼，喃喃道：“好地方，真是好地方。”

第二個人慢慢地走進來，也四面看了一眼，道：“好地方，能死在這地方真不錯。”

一個視血若狂，叫做毛戰。一個眼如禿鷹，叫做“陰魂劍”麻鋒。第三個人牛高馬大，身形臃腫圓滾，但腳步很輕，比貓還輕。高立和秋鳳梧當然也認得他，他叫丁幹。

他慢慢地走進來，四面看了一眼，悠然道：“好地方，真個好地方，能在這地方等死，福氣真不錯。”

還有第四個，面無冠玉，看上去很是斯文和氣，他背負著雙手，施施然走了進來，不但臉帶著微笑，眼睛也是笑瞇瞇地，像只狐貍。他沒有說話，身上也沒有兵器，他就像是個特地來拜訪朋友的秀才。

但高立和秋鳳梧看見這個人，卻忽然覺得有陣寒意自足底升起，好像這人比毛戰、麻鋒、丁幹加起來還要可怕很多。因為他就是“七月十五”這組織的首領，“幽冥才子”西門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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