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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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坎坷的山路上行駛著, 過了好一會才到目的地,車夫恭敬地請謝謹下來。

謝謹提著東西下了馬車, 又走了好一會才到母親的墳塋。他挽起袖子,一點一點將墳頭的草給拔了, 然後又拿出帕子, 細心地將墓碑擦幹凈,然後點了香, 奉上祭品。

做完這一切,他的心似乎平靜下來, 跪坐在墓碑前,喃喃地同母親說著話。

這是一整年謝謹唯一會放松下來的時間,他臉上常年掛著的笑會落下來。

他坐在母親墳前, 將這一整年的辛酸和喜悅都說給她聽, 說那些從來不會對別人說的話, 因為他知道,只有這個人會真正地關心他是不是高興是不是難過。別人誇他商業奇才, 不過短短幾年時間就從一個沒人關註的旁支庶子變成如今謝氏商道最有能力的子弟,卻不知他所背負的壓力, 但他早已經習慣, 一整年, 他只允許自己在這一天變得脆弱。

只要他離開這個墳塋,他就又會變成謝家那個沈穩善謀的謹公子。

馬車又重新駛回了路上, 車夫控制著速度, 唯恐太過顛簸讓馬車裏的主子不舒服。馬車趕上了一對父女, 他們似乎也是來拜祭的,手裏的籃子裏提著祭品和香燭。

那女孩正同父親在說著什麽,父親含笑看著她,那清脆的聲音如同鳥鳴一般。

坐在馬車中的謝謹忽然睜開雙眼:“停下。”

車夫連忙拉住韁繩,馬兒發出一聲嘶鳴,將一旁的那個姑娘嚇了一跳。過了一會,車簾被人拉開,露出謝謹那張帶笑的面龐:“蘇先生、蘇姑娘,好巧。”

父女倆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謝謹,蘇燮知道這是蘇清漪投稿的那家書坊的少東家,且因為謝謹時常上門,他對對方也很熟悉。

謝謹便邀請他們一起上了馬車。

待蘇家父女上了車,馬車輪子又重新轉動起來,朝著城中而去。

謝謹一眼就看到了籃子裏的香燭和祭品,楞了一下。

蘇燮擔心他覺得晦氣,便解釋道:“今日是拙荊的忌日,在下與小女便來這邊拜祭。”

“忌日?”

謝謹心情有些覆雜,待馬車入了城門,才對蘇燮道:“在下剛剛想起來,之前有些事情要找蘇姑娘,不知可否請蘇姑娘同在下先去一趟書坊,一會在下派人送蘇姑娘回來。”

蘇燮一楞,有些躊躇,蘇清漪倒是很爽快就答應了,他也不好再說什麽:“麻煩謝公子了。”

蘇燮拒絕了謝謹送他回去的建議,到了主街便下了馬車,馬車駛過街上的石板,傳來輕微的顛簸。

車夫卻並沒有駕車到書坊,而是停在了謝家別院門口,蘇清漪並不是沒來過這兒,可還是楞了一下,剛剛在馬車上,謝謹同父親分明是說要與她去書房的。

謝謹看出她的遲疑,解釋道:“在下其實是有些私事想找蘇姑娘,之前在伯父面前撒謊了,還望姑娘見諒。”

蘇清漪抿了抿唇,沒有說什麽,和謝謹一同走了進去。

待到婢女上了茶,蘇清漪才問道:“謝公子找我有什麽事嗎?”

謝謹的手指摩挲著杯壁,他從來都不是一個沖動的人,永遠都是謀定而後動,別人看似驚險的舉動,其實他早已在心裏謀劃了許久,但這卻是一次意外。

他想起自己在母親墳前同她說的那些話,或許楊姑娘很好,但那一刻他卻產生了極度的厭煩心理,也就是那一刻,他決定往那條看似平坦的大道上稍微偏離一點。這樣的想法讓謝謹如古井一般平靜的心底泛起波瀾,讓他的雙手都有些顫抖。

一年之中,他只允許自己在這一天放縱和軟弱,這一刻,他不想去考慮計謀或者其他,只是瘋狂而又真摯地想要贏得一個姑娘的芳心。

意料之外卻又情理之中的,蘇清漪拒絕了他。

這拒絕如同一盆冷水,讓謝謹理智了一些,他追問:“為什麽?”

“謝公子你很好,但我們不適合。”

謝謹看著蘇清漪平靜的表情,忽然覺得有些可笑,然後他就真的笑了出來。

蘇清漪原本被謝謹突如其來的告白嚇了一跳,想也不想就拒絕了,原本以為謝謹會惱羞成怒,沒想到他卻突然大笑起來,若不是謝謹那雙眼睛還清明,她都擔心是不是自己的拒絕把謝公子給氣瘋了。

謝謹覺得自己應該傷心的,可是他卻像一個挑剔的旁觀者一般,極其清醒地問蘇清漪:“為什麽?因為……那位小侯爺?”

蘇清漪一驚,隨即反應過來:“你派人跟蹤我?!不對,雲芝是你的人!”

謝謹被拆穿也沒有驚慌,只是淡淡道:“我原本真是只是希望保護姑娘罷了。”

蘇清漪卻被他這無所謂的態度氣得有些發抖,她沒想到自己那麽信任雲芝,她卻背叛自己。不過想想也是,一家鏢局怎會那麽剛好有一名空閑的女鏢師,還處處都符合自己的心意,當初謝謹就知道自己要找人保護,以他的性子,安排一個那樣的人簡直就是舉手之勞。

謝謹疑惑道:“你似乎從一開始就對那位小侯爺態度不一般,為什麽?”

蘇清漪卻已經不想再和他說下去了,她站起身就要離開,卻被謝謹一把拉住了手腕,他的目光帶著一點奇異的固執,不依不饒一定要知道答案。

蘇清漪不敢和他硬來,這個時候她也有點後悔自己太過於輕信謝謹了。

這時候的謝謹撕掉了平日溫文爾雅的偽裝,看起來十分可怕。蘇清漪不敢再走,以免激怒他。

謝謹又問了一遍。

蘇清漪咽了一口口水,硬著頭皮道:“在茶樓,並不是我與小侯爺第一次見面。”

謝謹露出驚訝的表情。

蘇清漪知道以謝謹的固執,她若是不說清楚,恐怕他是不會放自己走的,她也不再遮遮掩掩,直接道:“我對小侯爺信任,是因為我知道他是個好人。”

“一年以前,我去祭奠母親,在半路上扭傷了腳,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荒郊野嶺的,好不容易路過一輛馬車也不肯停下,若不是碰上小侯爺,他派人送我去了城裏的醫館,甚至他擔心會損傷我的名譽,還特意去村子裏找了兩個大娘送我過去。”

蘇清漪頓了頓,“他能夠在素不相識的情況下不求回報地救助一個人,但更重要的是,他在救人的時候還會替別人考慮,就這兩點,不管旁人怎麽說,在我心中,他就是一個心地溫柔的好人。”

蘇清漪說完,有些忐忑地看向謝謹,她卻不知道謝謹的心中此刻正是驚濤駭浪。

“一年前的今天?”

“對。”

“你去祭拜亡母,走的……是今天那條道?”

“……對。”

蘇清漪說完,見到謝謹臉上似哭似笑的表情,有些膽怯地退了一步。

謝謹閉了閉眼,隨著蘇清漪的描述,他仿佛回到了一年前的今天。他在母親的墳前傾訴完,心情有些低落,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忽然,馬車速度慢下來,車夫小心翼翼地對他說,“少東家,前面有個姑娘似乎把腳給扭了。”

他卻只覺得厭煩,連眼睫都不擡一下:“不用管。”

於是車夫不再多話,馬車又恢覆了正常的行駛速度。

至始至終,謝謹都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麽。

他的眼睫顫動了一下,再次睜開眼,那些瘋狂盡數被斂去,他又回覆到了那個溫文儒雅的謝公子。

蘇清漪驚疑不定地看著他,不知道剛剛他閉上眼的時候究竟在想什麽,有一瞬間,她幾乎以為謝謹要哭出來,但很快又搖搖頭將這個可笑的想法給丟出腦海。

謝謹松開了握住她的手,滿懷歉疚地看著她:“抱歉,蘇姑娘,在下今日行事孟浪,改日一定上門給姑娘賠罪。”

“不用了……”蘇清漪現在只覺得這位謝公子只怕是個潛在精神病患者,只想趕緊離開他。

謝謹頓了頓,又誠懇地道了一遍歉,這才道:“往後,姑娘與書坊的一切往來,在下會重新交還給葉老,姑娘……不必擔心。”

蘇清漪也知道自己表現的有些太過明顯,卻沒有辯解,只是低下了頭。

謝謹的臉上露出苦笑:“我讓家中婢女送姑娘回家吧。”說完,便搖了搖鈴,一個婢女很快出現,朝著他們福了福身,就在謝謹的示意下帶著蘇清漪離開了。

然而直到蘇清漪離開了許久,謝謹依然坐在原地,許久,才在唇邊露出一抹嘲諷。

“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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