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滴答滴答——

一片寂靜的空間裏, 忽然出現水滴的聲響。

那些滴水的聲音，仿佛是從高處掉落到地面，一下又一下, 一點一滴清晰至極，又因為空間過於寂靜, 顯得有些空茫縹緲, 聽起來十分詭異。

黑暗沼澤底下的東西瘋狂翻湧。

仿佛在承受著什麽痛苦。

無聲的悲鳴讓大地震動, 從而裂開一條條巨大的裂縫, 把整片沼澤給破壞掉了，黑色的腐泥從裂縫滑落下去，緩慢地冒出數不盡的尖銳長爪。

長爪想要捉住什麽, 無限往上延伸，升至半空又驀然僵住，逐一斷裂成碎片。

濕冷的液體隨著無數的碎片而飛濺下來, 嘩啦啦地連綿不斷, 最後逐漸變弱，又慢慢變成滴滴答答的滴水之聲。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空間裏所有的一切徹底恢覆平靜。

面對屏幕徹底黑掉的顯示器，操作間的氣氛陷入一片沈默。

無形的陰影沈甸甸地籠罩著他們。

眼睜睜地看到傅玦被數不清的醜陋怪物淹沒, 冷汗攥滿了手心，黎伽臉色十分難看，身上的溫度仿佛隨著黑掉的屏幕而消失，她覺得渾身發冷。

腦袋嗡嗡地響個不停, 那異常慘烈的一幕徹底推翻了黎伽這二十多年來的認知。

她第一次深刻地感覺到, 這個世界不是她熟悉的世界，而是一個隨時隨地都可能讓人絕望的世界。

她閉了閉眼，腦海閃過傅玦進去前對她微微扯開的一抹淺笑, 那人對她說會沒事的，那麽難得的一個笑容……

黎伽難受地睜開眼，啞著聲問：“……為什麽屏幕黑掉了？”

沒有人說話。

黎伽手心全是冷汗，就連身體也泛起濕冷的汗水，她重新將視線投向黑掉的屏幕，過了幾秒，語氣變得更輕，也問得更加直白：“……他會怎麽樣？”

歐陽凜臉色十分難看。

在他眼皮地下發生這樣重大的事故，他難辭其咎。

面對黎伽的問題，他不知道怎麽回答。

會怎麽樣？

一個異能低微的異能者踏入S+等級的關卡，除了死路一條，不會有其他出路。

這樣的話，讓他怎麽對黎伽說？

不久之前這個女孩還問他們能不能一起進去，她很擔心傅玦會受傷。

而他拒絕了。

他沒有預料到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他也沒有考慮到測試會出現的問題。

他自信地覺得測試不會出錯，認為就算傅玦的異能很糟糕，進入和他力量相符的關卡，頂多只是把他困住而已，不會傷害到他的性命。

他沒有思考到要是傅玦進入和他的能力完全相反的關卡要怎麽辦。

這是他作為導師的失職。

得不到歐陽凜的回應，黎伽理解了。

她握緊拳頭，想要讓自己冷靜下來，然而剛剛仿佛煉獄一樣的畫面，在她腦海揮之不去。

少年被黑暗淹沒的身影，那些張牙舞爪的沼澤怪物，一幕又一幕，讓她的神經繃緊。

她低聲問：“沒有辦法？”

黎戈嘗試了無數次終止測試，無數次失敗，直到屏幕黑掉，仍然顯示失敗。

既然沒有效果，他不再試圖更改指令，他轉頭看了黎伽一眼，對歐陽凜說：“歐陽，幫我看著黎伽，我去找他出來。”

傅玦進入的房間連接異能者所創造空間的入口，一旦踏入就是進入到空間裏面。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想要把他找回來，必須得進入異能者的空間才有辦法。

沒有時間再浪費了。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希望那孩子還活著。

“等等總教……”

歐陽凜眉頭緊皺，面露出一絲難色。他知道在系統全面崩潰，無法終止測試的情況下，黎戈的做法是目前唯一可以做到的辦法。

但……

他無奈地道：“就算你這樣做，也未必能遇上他。”

以黎戈的能力來說，他進入裏面的話，的確更容易刷到S+的關卡，也絕對可以從S+等級的關卡完好無損地把人帶出來。

只是，這種測試是隨機進入任意關卡的，不同的人進入的關卡有很大幾率不會是同一個。

雖然S+級別的關卡一共只有二十多個，但能遇上的概率也不高。

總教不可能不知道。

就算他進去了，按照現在的情況，最大的可能性是那個少年早已經死掉了。

更何況，如今數據溢出，系統崩潰，無法保證黎戈進入的關卡是不是S+，若是BUG導致進入的關卡有各種等級，那麽他遇上傅玦的機會又大幅減少。

平時系統沒問題的話，他不會阻止。但現在系統出現問題，誰也不知道到底還會不會出現其他未知的BUG。

他必須考慮到一個問題，一個不慎，總教很有可能會被困在裏面。

這是他想阻止黎戈進去的最大原因。

“遇不上，那就逐個擊破。”

黎戈淡聲回答。

只要把關卡全部通關，總會遇上傅玦所在的關卡。

歐陽凜一楞，被黎戈一言點醒了。

他沈思幾秒，點頭道：“我明白了總教，剩下的我會處理。”

確實，他們總教有這樣的能力。

整個異武學校，要說有誰能短時間內把所有S+等級的關卡擊破，也只有總教一個人而已。

換了其他人只會覺得何其臉大，但總教不一樣。

他是異武學校開創以來，力量最強大的異能者。

要不然也不會已經卸任總支教的位置，還能駕馭他們這些脾氣各異的學生導師。

在異武學校裏，實力就是一切。

總教的實力淩駕在所有導師之上。

他就算真的被困住了，也肯定有辦法走出來。

黎戈沒有再說什麽，轉身準備進入測試房間。

聽到二人對話的黎伽燃起一絲希望。眼看黎戈已經準備行動了，她急切地跟在黎戈身後走了兩步，本想開口說她也要去，轉念一想，又心知肚明地意識到自己真這樣做的話，只是徒增累贅。

黎戈一個人去肯定會更快。

“黎伽……”

羅裏克斯連接著黎伽的神經元，感覺到黎伽心情很糟糕，灰溜溜地跟在她的身後，也不知道怎麽安慰她。

發生這樣的事，大家都沒有辦法預估到。

不是誰的錯，但黎伽肯定會把責任攬上身。因為她的性格就是這樣，看著好像對什麽都愛答不理，實際上人很好，是非曲直自有一套。

傅玦是轉學來這裏才遇到這樣的事，而他會轉學是被黎伽慫恿的，那麽在她心裏，這便是她的責任。

羅裏克斯想得沒錯，黎伽第一次痛恨自己那麽無用。

遇到這種事，竟是一點忙都幫不上。如果傅玦因為這次測試的事回不來，她肯定無法原諒自己。

是她把人拐來這裏的。

那個孩子一直以來都只想低調生活，是她仗著他什麽都不懂，毫無顧忌地把他帶到這裏，讓他遇上這種事。

如果她剛剛再慎重地考慮清楚，也許就不會出現這樣的事，不會讓他陷入危險，不會導致他現在生死未蔔……

屏幕黑掉前的一幕翻來覆去地閃過腦海，讓黎伽如墜冰窟，內心升起的愧疚感幾乎要壓垮她。

黎戈察覺到妹妹異樣的沈默，在進入房間之前，他停住腳步，低頭看了黎伽一眼。

少女臉色蒼白，神色沈郁。

見他停了腳步，擡頭看著他的目光明明欲言又止，但什麽都沒說。

……好像在他不知道的時候，這個孩子已經長大了，變得成熟了。

以前的她，大概早嚷嚷著她也要跟著去了。

黎戈頓了頓，擡頭摸了摸黎伽的腦袋，語氣放輕：“放心吧，哥哥會把他帶回來的。”

“……”

黎伽的心裏其實並沒有被安慰多少。就算這兩個人不直說，她也能看出現在的情況不容樂觀。然而她不想給黎戈壓力，遂點了點頭。

黎戈又摸了摸她的頭，轉頭進入房間。

黎伽看著黎戈踏入房間，心裏祈求著他能帶回好消息。

就在高大的身影即將被黑暗隱去時，已然被隱沒一半的身形動作忽地一頓。

然後那個高大的身影緩慢往後退，從黑暗中一步一步地退出來。

怎麽了？

黎伽一直站在原地目送他，不明白他為何退出來，然而她還沒來得及問什麽，便猛然看到被黎戈擋了一半的高瘦身影。

她瞪大了雙眼。

身體比思考的反應更快，雙腳自顧自地跑起來，越過黎戈跑向那個高瘦的身影。

“傅玦！”

黎伽驚喜至極，一把把傅玦抱住，差點把他撲倒在地。

“你沒事！你沒事！”

她幾乎語無倫次，高興的情緒從表情和語氣中表現得淋漓盡致，掛在傅玦的脖子上使勁晃了晃，簡直像個傻子一樣。

傅玦竟然自己走出來了！

他居然自己出來了！

黎伽高興得想朝天大喊一聲。

太好了，他出來了！

傅玦半彎下腰，任由黎伽抱住，只是在她的身體差點晃歪的時候，默默伸手扶了扶她。

黎戈在他們的身後沈默地看著。

歐陽凜走到他的身邊，也是一臉的又驚又喜，“沒想到，這小子居然自己走出來了！”

天，這簡直讓人不敢相信。

雖然總教剛剛和他說要去把人帶回來，實際上他們很清楚，傅玦很可能兇多吉少了。

畢竟異能剛蘇醒的新人，基本不可能可以從S+等級的關卡中活下來。

所以黎戈剛剛也只是對黎伽說他去把人帶回來，而不是說要把活著的他帶回來。

他們心裏都已經有了最壞的打算。

可是他沒想到，傅玦居然活著走出來了！

還是自己一個人走出來的！

而且看他的樣子，居然還是毫發無損？

這到底怎麽回事？

黎戈沒有說話，和一臉驚喜的歐陽凜不同，他看著少年少女抱成一團，眸光變得十分冷凝。

要去救傅玦是一回事，看到這樣的畫面想劈了他又是另一回事。

要不是剛剛妹妹憂心忡忡的樣子讓他心軟，他肯定用藤蔓把那小子拉到地下成為藤蔓的肥料了。

歐陽凜原本還為傅玦平安歸來而滿心喜悅，然而他就站在黎戈的旁邊，感覺到總教身上源源不斷地散發冷氣，那雙比女人還漂亮的桃花眼一轉。

“那什麽，總教，畢竟剛剛劫後餘生，你體諒一下。”

他還想著問問傅玦到底在裏面發生了什麽事，得按捺住總教殺人的沖動才行。

黎戈冷淡地睨了他一眼，沈默著轉開視線。

那邊的兩個人還故我地抱著，主要是黎伽沒松手。

傅玦的雙手規規矩矩的，黎戈雖然很想宰他，前提是他妹妹的手得松開才行。

黎伽仍然惦記著這人被恐怖兇殘的東西淹沒的一幕，抱抱晃晃得到實感之後，才松手把傅玦稍微推開，捉住他的手臂上下看他。

“你有沒有哪裏受傷？”

她仔細審視著傅玦的身體。

少年的身上幹幹凈凈的，沒有血跡沒有受傷，全身上下跟剛進去測試的時候沒什麽兩樣。比起她的憂心急切，傅玦臉色平靜，情緒看起來比她要冷靜多了。

“我沒事。”

他回答，垂眸看了看黎伽，舉起手，動作很輕地幫她撩開掉落在臉頰的一縷頭發。

原來是她的頭發大概是被自己晃散了，微亂地披散著。

黎伽用手胡亂撥了撥頭發，看傅玦的樣子沒有受傷，懸在半空的心終於落了下來。

那股沈重的愧疚感也稍微減輕了一點。

謝天謝地，這個人活著出來了。

如果他因為測試而死去，她真的有可能會一蹶不振。

覺得自己把一個原本可以擁有大好人生的少年給害死了。

還好他活了下來。

還好他活著。

傅玦察覺到黎伽神色有異，低頭輕聲詢問：“怎麽了？”

少年說話的語調總是輕而穩，每次聽到他說話，非常神奇，好像心裏有什麽不好的情緒，也在不知不覺地跟著散了。

黎伽認真地看了他片刻。

她決定了。

就當多了個弟弟。

反正她原本也有個十分能來事的弟弟，傅玦比她弟可省心多了，又安靜又聽話，就是體質略微倒黴了些，她多看著就行了。

這次的事讓她徹底警惕起來，她不能再隨隨便便便放傅玦一個人行動，以後一定要跟緊他。

就算出了什麽問題，也是兩個人一起擔著。

雖然這次是系統出現了BUG的原因，她不應該都把責任攬在身上，但她不是第一次知道這孩子很倒黴。

她明知道放他一個人很容易出事，然而還是沒有考慮得更周全一些。

不能再有下一次了。

“好了好了，你們兩個，說完話了嗎？”

歐陽凜拍拍手，給了讓兩個少年人相處的時間，想起要搞清楚情況，不得不當個狠心人打斷二人。

“黎伽你先暫時緩一緩，把傅玦借我一下，我還有些事要問問他。”

比如說……

他是怎麽從S+級關卡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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