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有一些人,我終將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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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家時,天色已晚。

一打開門,就見屋子裏一群人,嚇了我一跳。

一看是他們,我松了一口氣,說,怎麽,這算是為我回遷來慶祝的嗎?誰偷的鑰匙?一定是八寶!

柯小柔在一旁翹著蘭花指,說,這是八寶的強項。這功勞,別人想搶也搶不走。

八寶甩了甩手中的鑰匙,沖我笑,她拿著鑰匙做水果刀般上來就逼問我,喲呵,聽說有奸情?

我茫然,什麽奸情?

金陵就說,電話裏都藏不住的喜笑顏開啊,還什麽奸情?“畢業都這麽久了,你還是那樣。”“像小孩子一樣。”“怎麽會是你?”哎喲——

涼生在一旁削水果,漫不經心地問,大學同學?

我探頭往裏看,說,啊?!哥,你也來了?

他最近較忙,比較少同我們一起。

然後,我搖頭說,不是同學,是我大學的輔導員。

金陵說,看不出來啊,凈揀高檔貨啊。怎麽?放下了整個廈門,奔你而來了?感動了?深深地感動了?舊夢重圓?

我說,你們可真夠無聊的!人家王林現在是千田格支教的組織者,這次來福利院也是他們組織的一次支教活動,跟我沒半毛錢關系。別凈用些情情愛愛來衡量這些有夢想的人的心胸好不好?

王林告訴我,他之所以會離開廈大,放棄穩定而優渥的生活,是因為他覺得那些大學生的靈魂早已塑造完成,他在那裏的價值和意義不大;他希望自己能為那些更需要幫助的孩子,提供他們的世界裏不存在的教育。所以,他組織了千田格,開始了支教生涯。

其實,關於這個夢,大學裏,他就曾說起過。

但是,你知道的,有些夢,只能是夢,它無力對抗現實。

大多數人都有夢,卻只有少數人踐行並實現了它。

跟他們簡單地總結了一下之後,我攤攤手,表示就是這樣、只是這樣而已。我說,當然,你們這些志趣不高的人是理解不了的。

金陵說,那他沒要求一起吃個飯?

柯小柔說,喝個咖啡?

八寶不甘示弱,約個炮?

涼生:……

我指著門口,說,你們走吧!

突然,我的電話響起,我低頭一看,是王林!

金陵將腦袋探過來,瞥了我手機一眼,說,喲呵,快接吧!我賭十毛,他邀請你去吃晚飯。

柯小柔說,順道喝個咖啡。

八寶剛要開口,涼生臉一黑,說,你就不必說了。

我剛要接起,金陵“吧嗒”一下,按了免提,王林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餵,姜生,有時間一起吃個飯嗎?

金陵“吧嗒”又按回了話筒,沖我攤攤手,說,志趣高遠。

柯小柔點點頭,說,心懷偉大夢想。

我沒理他們,剛要婉拒,唯恐天下不亂的八寶就搶過電話去,說,哎喲餵,我們是姜生的親友團,我們都沒吃飯,哥們兒,一起請了吧。

夜色彌漫的街道,燈火輝煌。

吃過飯後,我和王林一起走。

他說,好久沒這樣在城市裏走走了。他看著我,笑笑,解釋道,本來不好意思打擾你的,可新到一個陌生的地方,我真不知道該吃什麽。

我說,是我不夠周到,本來該我盡地主之誼的,只是……最近事情有些多,有些雜……

王林笑笑,也不多問,指了指我身後,說,他們說你剛辭職了。

我沒說話,算是默認。

他就笑笑,說,聽說你要去西藏。

我看著身後那三只妖魔鬼怪——我那著名的親友蹭飯團,他們是如此哈皮而又自得地跟在我和王林的身後,酒足飯飽,且絲毫不覺得不妥。臉皮之厚,心態之好,內心之強大,可以說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王林轉頭看看他們,笑道,你這圈朋友可真夠瓷實的。

我心想,有飯吃可不瓷實怎地?

王林說,為什麽去西藏?

我說,沒想為什麽。

他就笑道,這個答案好不標準啊。很多人去西藏是為了行走、真諦、頓悟、朝拜、修行……

突然,他就笑得好大聲。

我有些懵,問,怎麽了?有什麽好笑的?

他努力了好久終於忍住了笑,說,姜、姜生,我不是要嘲笑你,我、我只是昨天剛剛知道人生三大俗,其中一條就是辭職去西藏,結果,今天、今天就碰到了好久不見的你,而好久不見的你,居然辭職去西藏。哈哈哈。對、對不起,姜生,我真的不是笑話你……

我就看著他,那一刻我很想糾正他,我不是辭職去西藏!我是被辭退了,沒臉見人,想去西藏躲躲。話到嗓子眼裏,我又硬生生憋回去了。我笑笑,說,人生另外兩大俗是什麽?讓我長點兒知識……哦不,長點兒見識,順道一起俗完整了。

王林說,你不高興了。姜生,對不起。其實,我真心覺得去西藏沒那麽好笑,是不錯的一件事。

說到這裏,他話題一轉,說,其實,如果西藏不是非去不可的話,你也可以跟我們千田格一起,我們下個月要去西南山區那邊的十裏屯小學支教。支教,也是生命中的另一種形式的行走,我想,比你去西藏的意義要大很多。

這似乎是個凡事都講意義的時代。就好比,你中學的語文課本,每個故事,總要體現某個中心思想一樣。

你要是說你做某事不為某種意義,似乎就是在承認自己虛擲光陰一般。

目前,我在王林眼裏,大概就是一迷途的畢業生,迷失了方向,迷失了自己。

其實,為什麽做事情一定要有意義?

我吃飯就是為了吃飯,不是為了不餓死;我看電影就是為了看電影,不是為了提高審美情趣;我愛你就是為了我愛你,不是為了有個伴。

你拋棄我就是你拋棄我,不是因為什麽狗屁的家族不容!

王林看著我,說,怎麽樣?我們也特別需要人。

我從剛才的失神中回過神來,看著他。身後,八寶誇張地扭動著她的小身板,用我們聽不清的聲音,在不遠處詮釋著她對王林的話的曲解——我特別需要你EON!BABY!這個寂寞的夜晚……

我看著王林說,支教是好事,只是我怕我沒那麽優秀。

王林說,你一直都很優秀。

八寶在身後繼續扭,繼續曲解EON!BABY!你一直很優秀!優秀的身體!優秀的喘息!我已經為你癡狂得不能自已……

我生怕他們再給我惹出什麽亂子來,忙對王林說,這個事情讓我考慮一下吧。我今晚還有點兒事。

王林說,好的,那我等你的消息。

八寶繼續癲狂,BABY!我等你的消息!等你答應躺在我懷裏,我們一起快樂,一起甜蜜,一起性生活和諧無比……

王林似乎感覺到不對,回頭看看她,她卻瞬間恢覆正常表情,裝作在看手機,然後沖王林笑笑,淑女得不得了的模樣。

王林轉頭對我說,我送你吧。

我笑笑說,不用了。

八寶忙上前,說,你送我吧!

柯小柔忙拉住她,小聲嘀咕,姑娘你現在已經今非昔比,你是當紅的網絡女神,不是當年馬路牙子上站街的野雞,請你收起你那諂媚相,這人不是你的目標客戶,別給我們丟人了……

王林仔細看了八寶一眼,說,你那朋友可真有趣。

我生怕他對八寶有啥想法,就說,他男朋友更有趣。

王林不解,說,啊?

我說,正在看守所裏待著呢,出來會砍人。

王林就笑道,姜生,真看不出,你還越來越幽默了。

那天夜裏,八寶、金陵、柯小柔熱情地同王林告別,並說下次改由他們三個一盡地主之誼。王林走後,八寶直接飛抱住我的胳膊,說,姜生,你說北小武是我男朋友!!!

我說,有嗎?

八寶激動地點頭,說,有啊、有啊!這是不是說明在你們眼裏,小九已經完全過去了,而我已經是正牌女友了?

我說,你想多了。

她說,怎麽會?你剛才害怕王林對我有想法,威脅他我有個會砍人的男朋友在看守所裏呢。

柯小柔冷笑道,省省吧!人家姜生怕是害怕自己的輔導員步入你的狼窩啊。

那個夜晚,他們三個送我回家。

涼生沒來,面對八寶硬要來的王林的邀請,他推托了。

我知道,未央又來電話了。

回去的路上,他們三個說,他和她已經相互折磨了許久許久……

八寶在夜裏很合時宜地吼了一句歌詞:不死不休!

八寶一面踩著小貓步,一面抽著煙,看看我,說,姜生,北小武要是真出不來,我八寶這輩子可就真的守活寡了嘍。

我看著她眉眼清秀的樣子,突然覺得傷感。

柯小柔有些微醺,他最近極度貪杯,不似以往,他說,得了吧!微博上曬衣服、曬包包,玩玩就得了,你還在人前曬深情了。要沒那九千萬讓你HIGH,你認識他北小武是個誰啊!

八寶張口就一句,你滾!

她的粗口,仿佛是在掩飾被揭穿的狼狽。

我奇怪地看了看八寶,又看看柯小柔,問,什麽九千萬?

八寶拉了拉衣衫,吐了口煙圈,說,沒什麽。

王林第二次來找我時,金陵正趁吃工作餐的時間溜出來陪我為西藏之行挑選山地自行車。

他告訴我,他想典當掉自己的手表,為福利院的孩子改善夥食。他說,那天晚上我聽你那位很好玩的朋友說,你哥哥在典當行裏工作。

我張了張口,本想告訴他,榮源典當行和他以為的那種小型寄賣行不太一樣,典當的是大物件,低於十萬元的物件是不交易的。這是我有次去找涼生時,聽典當行裏的一位工作人員說的。那時,他正在彬彬有禮地拒絕一位拿著黃金鐲子前來典當的外地游客,客人說她錢包、銀行卡皆然被盜,幸虧有此物傍身。

我看著王林略顯期待的眼神,便也不願拂了他的一片好心,於是就對他說,我試試替你問問。

王林說,你帶我去就可以。

我想了想,說,你要是放心我不會賺你的差價,就讓我一個人去吧。

我打車將金陵送回報社。金陵說,典當是假,勾搭是真啊。哎,姜生,你還真去找你哥啊?你難道看不出他那抑制不住求交往的心啊?你直接說“我願意跟你交往”,比啥都有效果,我說……

我沒理她,跟出租車師傅說,師傅,到天津路上的榮源典當行。

出租車停到榮源典當行門前,我低頭找錢,剛擡頭,卻遠遠地看見了陸文雋!

他從榮源典當行的門口走出來,心情似乎不錯,像是完成了一筆收益不錯的交易一樣,快步走向停在一旁的私家車。

我心裏不由一慌,出了一身冷汗,本能一般將錢收回來,對司機說,師傅,繼續往前走!我不在這裏停了。

司機楞了楞,就開始驅車前行,我正要為躲開了他而松一口氣,突然,又一激靈,涼生會不會出事了?!

於是,我又慌亂地對司機說,師傅,麻煩您掉頭!我要回原來的地方!

出租車在典當行前停下時,我迅速地將一張百元大鈔扔給司機,連找零都顧不得就沖下了車。那一刻,我害怕極了。

我沖進典當行,直奔二樓涼生的辦公室。負責接待的餘秘書一見是我,並沒阻擋,而是微笑著同我打招呼,說,姜小姐,程總在二樓辦公室呢……

此刻,我滿腦子都是推開辦公室的大門後,只見涼生滿身鮮血的景象。

當我走到他辦公室門前的時候,裏面傳來的談話聲讓我停住了步子——辦公室的門居然就那樣大剌剌地敞著。

那聲音是涼生的。

他似乎在撫摸著什麽,然後傳來一陣小狗撒嬌的哼哼聲。他不緊不慢地對來訪的不速之客說道,看樣子,外公這是要逼死人啊?

我背靠在墻邊,偷偷望著門內,豎起耳朵。他一提“外公”,我就本能地感覺,來者與程家有關,與我有關!

來人就笑道,三少爺說笑了。老爺子說過,只要三少爺讓姜小姐離開您身邊,小魚山縱火的事情就既往不咎,您的朋友北先生也自然就沒事兒了。

涼生說,用姜生換北小武,這就是你們說的為了我好?!

來人默認。

涼生抱起小狗,轉頭看著老陳,說,老陳,我說什麽來著?這認識的人越多,你就越喜歡狗。

然後,他轉頭看看來者,說,我不是說你。

來人訕訕一笑,也不好發作。

涼生說,看樣子,程家上下真是為我們心思費盡、用心良苦啊。

來人忙點頭應和。

涼生正色道,可我要是不呢?

來人就笑道,老人家一片苦心,三少爺還是不要辜負得好。北先生要真的被判刑的話……

涼生一面撫摸著懷裏的寵物狗,一面緩緩地說,我最恨別人威脅我。

他擡頭對老陳說,送客。

老陳很無奈地看看來人,說,老龔,這邊請。

我一聽,立刻飛速躲入旁邊的洗手間裏,心怦怦亂跳。

來的人是龔言,錢伯半退休後,程老爺子上下的事務便由他貼身打理。他在程家是很有分量的人,只是人不如錢伯圓融,更剛愎自用。

龔言退出門外,對老陳說,你多勸勸他吧,年輕人,行事太過,不是好事啊。

說到這裏,他話鋒一轉,問道,我剛剛好像看到周家的大公子了。怎麽,最近三少爺和他這位哥哥來往很密切?

龔言知道陸文雋素來與周慕不合,大抵也推測出了陸文雋對涼生的不喜。

老陳搖搖頭,頗有替涼生向程家示好的意味,對龔言說,他這可是第一次來這裏找三少爺。他來的時候,我心裏也奇怪,你不是不知道,三少爺現在的身體有些弱,這事跟他脫不了幹系。唉,也怪我當時不在……哦……所以,我覺得啊,三少爺跟他的關系是密切不了的。

龔言點點頭,關於這坊間傳聞他也多少有所耳聞,想來也並非是空穴來風。那時候,程老爺子在香港養病,周部長躲風頭潛居法國,涼生在此地根基未穩,想來,陸文雋為護財產對自己同父異母的兄弟動過什麽手腳也並非不可能的事。

老陳說,三少爺雖然性情孤僻,不與外人親近,但到底是從程姓,況且老爺子對他比自己孫子都上心,我自然也是盡心盡力的,這點兒還請老爺子放心就好。

龔言心下覺得老陳說得頗忠心,卻也作勢嘆氣,說,就怕老爺子苦心孤詣,卻為別人做了嫁衣裳啊。

老陳連忙說,陸文雋的事情,我會替老爺子留心的。

龔言點點頭,不過嘴上卻托詞道,到底也是兄弟,骨肉相親自然是再好不過的了,我就是怕三少爺這人嘴冷心軟的,別人若是懷著一顆滿是恨意的心,倒害了他。

老陳忙點頭附和,說,我們這麽做也全是為了三少爺。

龔言說,那自然是啊。說到這裏,他又想起剛才的不快,話鋒一轉,說,可是,你說,他怎麽這麽擰的脾氣啊?

老陳嘆了口氣,一副左右為難的表情,說,其實,老龔啊,你也勿怪,三少爺他今天之所以這般脾氣吧……唉!

龔先生看了他一眼,說,怎麽了?

老陳擺出極為難的表情,遮遮掩掩道,您怕是不知道吧,三少爺現在正糟心得不得了,那姜小姐她……

他的話沒說完,龔先生就止住了他,說,老爺子那邊倒是有此風聞了,還以為這兩位在做戲給程家看呢。然後他睨了老陳一眼,試探道,不是做戲吧?

老陳一驚,不敢相信地看著龔言,說,啊!怎麽,傳到老爺子那裏了?!這事情小程先生是極度保密的啊!

顯然,老陳的反應讓龔言又十分滿意。

老陳又嘆了口氣,說,做戲?怎麽能是做戲?姜小姐在老爺子那裏就是個不祥之人,就是人死了,老爺子那裏怕也是覺得在做戲。

龔先生收了收身子,更加滿意了,他看著老陳,那表情就是:這話太對了,你真乃我知己。

他說,老陳,小程先生這油鹽不進的樣子,你說該怎麽辦?老爺子可是動真格的了,他不是真想姓北的那小子一輩子都待在監獄裏了吧?

沒等老陳回答,突然,他似乎想起了什麽,匆匆忙忙折回頭去。

他走到門口,卻沒邁進去,他覺得這個年輕人的冷漠和不近人情,讓他又頭疼又無奈。

於是,他只在門口說道,三少爺,六月二十九,是您和大少爺、二少爺他們例行半年體檢的日子,我來提醒一下,您別忘了。

老陳將他送下一樓後,我才緩緩地從洗手間走出來,直楞楞地站在涼生的辦公室門前,望著那扇敞開的門。

剛剛,老陳與龔言之間的一串對話,刀不血刃,卻又綿裏藏針,相互逶迤又相互試探,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讓我無比清醒地明白,時間用一雙殘酷的手,改變了太多人。

現在的涼生,已經再也不是當初魏家坪裏的那個少年。

不僅僅是他越來越少地同我們這個小團體一起活動。

不僅僅是在我喊“陳叔”的時候,他會淡然地糾正我“喊老陳就行了”。

他不會像我們一樣抱怨油價漲了,工資被克扣了,喜歡上某件東西又要攢幾個月的工資了……

即使我想固執地去以為,我們還是當初的我們,不曾改變;但我們的身份地位已經是天差地別,再也回不去那時的時光了。

辦公室裏,涼生正在撫弄那只小狗,臉上表情竟是無比的淡然,然後,他輕輕地俯身,將小狗放到一旁。他焦躁地站起身來,走了幾步,回頭,狠狠一拳,搗在玻璃窗上。

頃刻間,只聽到玻璃碎裂的聲音響徹整個樓道。

我的心黯然一酸,知道此時的他痛苦無比——被挾持的命運,誰都想擺脫,可是,怎麽擺脫?

而我的眼淚,終是沒有掉下來。

我默默退後,轉身,飛速奔下樓去。

剛到一樓前廳,就跟送客歸來的老陳撞了個滿懷。他一見是我,跟見了鬼似的,說,小姐!你怎麽在這兒?!

我說,你看到的是鬼!

然後就追著大門前那輛緩緩啟動的私家車而去。老陳在身後,並沒有任何阻止我的意思。

我喘息著攔下那輛私家車的時候,龔言在後座上示意司機停車,落下車窗,一看是我,楞了一下,你是……姜小姐?

我點點頭,我就是姜生。

我說,北小武的事情,你完全可以找我談!

他一楞,打量了我一番,稍作思忖,微微頷首。然後,他微微往左側一靠,示意我上車。

我長吸了一口氣,回頭望了望榮源典當行。初夏長街,窗影依稀,那個眉目如畫的人……心底輕輕一嘆。

我打開車門,上了車。

你沒有與我血脈相連的姓氏。

你不是與我情生意動的男子。

但,在這個世界上,你也是我為數不多的牽掛。

你不會知道。

我也不會告訴你。

這年夏季,這條長街,曾有過的秘密。

老陳回到典當行,剛走進涼生的辦公室,就見餘秘書正在那裏用紗布給涼生包紮手上的傷口。

老陳一驚,說,這、這是?

餘秘書說,程總,包好了。

涼生點點頭,禮貌地說了句“謝謝”。

餘秘書見老陳進來,心下便知他和涼生必然有事要談。這一日裏來的人,無論是陸文雋還是龔言,無一不是與涼生關系微妙的人,於是,她很知趣地迅速離開了。

涼生看著那層紗布上滲出的紅色血跡,仔細地端詳著,不無嘲弄地笑道,很多年前,我一無所有,一顆小小的麥芽糖,一碗淡到無味的水煮面,卻可以讓她幸福開心;如今,我擁有了很多,很多,別說幸福開心了,就連一點兒最基本的保護都給不了她……

他說,老陳,你說,這可不可笑?

老陳沒接話,半天後,他說,先生,現在看起來,老爺子那裏,根本就不相信小姐失憶忘記你這件事情……

涼生低下頭,說,我也不相信!

老陳微愕,卻也顯得平靜。

沈默了一會兒,涼生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一樣,緩緩從座位上起身,對老陳說,你去準備一下,我今天晚上要去見一個人。

老陳小心翼翼地問,先生……要去見誰?

涼生沈默了一下,苦笑著擠出了那個名字——周慕。

然後,他唇角微微一斜,自嘲一般,補充了三個字——

我父親。

北小武出來那天,我們夾道歡迎。

金陵做了一橫幅,叫“歡迎英雄重返人間”。

柯小柔橫看豎看不順眼,上去把“英雄”倆字給畫上大大的叉號塗抹掉,然後又塗改成“北極熊”三個字,端詳了一下,又加了一個“熊”字,覺得更萌系。

他弄完後又獨自欣賞了三四遍,越看越滿意,然後就翹著蘭花指,顛著屁股離開了。

大鐵門前,八寶的脖子都快扯斷了,望眼欲穿。

柯小柔拿手擋著嘴,沖我耳語,瞧她那哈巴狗的樣兒,長出條尾巴都能給搖腫了你信不信!

他說,哎,姜生你有沒有在聽啊,發什麽呆?

我一楞,忙回過神來,說,哦,哦。

柯小柔狐疑地看著我,說,你沒事吧,情緒有些不對啊?

我搖搖頭。

突然間,大門開了,北小武被警察從裏面帶了出來。

八寶沖上去就是:警察叔叔好!警察叔叔萬福金安!

我還沒回過神來,警察叔叔也沒來得及教導一番,八寶又已經沖回來扛著大掃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了上去,跟個掃地僧似的,在北小武身上好一通掃。

北小武抱著腦袋,說,哎呀,你這是要弄死誰啊!

待北小武跳過柯小柔弄好的火盆,她就像只猴子一樣,嚎叫著,蹦到北小武身上,掛著不肯下來了。

北小武想掙脫,他說,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你這是幹嗎啊?!閃開!閃開!

八寶就哭了,她說,北小武,你知不知道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讓老子守活寡,老子死也不會放過你的!

她說,我以為你就要完蛋了。你燒了小魚山的房子啊,你傻啊!

哭著哭著她又笑了,抱起北小武的臉,亂親一氣,鼻涕眼淚都抹在了北小武的嘴上。她說,你不愧是我愛的男人!倆字!爺們兒!

柯小柔在一旁糾正道,是仨字!爺——們——兒——來,跟我念!爺——們——兒——

八寶轉頭說,柯小柔,我殺你全家!

柯小柔說,好啊,如果殺,請奸殺!

八寶:……

柯小柔轉臉對我和金陵說,我怎麽就這麽愛看她生我氣卻幹不掉我的小模樣兒呢?

警察同志一看這麽一窩牛鬼蛇神,幹脆就不做教育了,轉身走人。反正就在裏面等著我們就是了,鐵定不日之後一個一個排隊蹲的貨。

北小武走到我眼前,一副玉樹臨風的小賤表情,指了指八寶,說,看她吃柯小柔的癟,我心裏無限爽啊。

八寶說,你跟柯小柔天生一對!

北小武說,你罵誰啊你?你才跟柯小柔天生一對!

柯小柔直接瘋了,說,你們倆給我說清楚!怎麽跟我天生一對就是罵人了?不說清楚,這日子就沒法兒過了!

北小武看了他一眼,說,解釋個啥,要我跟你說“老婆大人我錯了”嗎?

我看著他活蹦亂跳地跟柯小柔鬥嘴,沒忍住笑,可笑著笑著,突然,我又哭了。

他一看我哭,就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說,這不是活著出來了嗎?好了好了!姜生,場面點兒,別哭!

我突然走上前,緊緊地抱住了他。

我知道,有一些人,我終將失去,卻無從告別。

北小武一楞,他的手瞬間不知道該往何處放,只能故意說著不著調兒的話逗我,你看看,還抱上了!唉、唉……差不多、差不多就行了,別弄得咱倆跟有多大奸情似的!

我沒有松手,依然緊緊地抱著他哭,像是要把眼淚流幹一樣。

北小武繼續想逗我笑,說,好了好了,哥也表揚表揚你,你比八寶好多了,那家夥,一抱你,能給你把胸膛戳倆窟窿。

八寶說,你說什麽呢你?!

北小武說,我稱讚你發育得好!

八寶則以一副“老子天生咪大難自棄”的表情回他。

金陵走過來,將我從北小武身上扒拉下來,對北小武撇撇嘴,說,你可真敢啊,哥們兒!

北小武攤攤手,哈哈一笑,說,做都做下了,想慫也晚了。

金陵說,報社的工作也沒了。其實我本來跟主任撒謊說你生病了,誰知主任就直接把小魚山縱火案的報紙糊我臉上了……

北小武故作懊悔不已的表情,說,點火的時候,我怎麽就忘記還得指著這飯碗吃飯呢?!

金陵就笑道,為慶祝你失業這麽愉快的事兒,今晚我請了!

北小武說,哈哈,好啊!別人放血的事情,我最愛摻和了。

北小武帶著大家浩浩蕩蕩闖進榮源典當行時,涼生驚呆了,問,怎麽?你?怎麽?這是?

北小武捶捶他的胸膛,說,謝了!我知道這些日子,你沒少為我費心!

涼生看看北小武,又看看老陳。

老陳的視線刻意跳過我,回望著涼生,表示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是不是老爺子總歸還是珍惜你這外孫呢?

老陳沒有說這是周慕的作用,雖然他知道,那天涼生為了北小武,走投無路之下找了周慕,但周慕再神力通天,也不可能這麽神速。

涼生抿著嘴,緊緊地,不說話。

一群人出去吃飯的時候,涼生喊住我,微暗的眼眸閃過一絲幽冷的光,問,你去找他了?

我不解,找誰?

涼生盯著我的眼睛,不說話。

我瞬間頓悟。我去找他?那也得他願意理我啊。我已被他棄如敝履,不是當初那個“禦宇多年求不得”了。哥,真沒這麽打臉的。

我心下苦笑,這話卻不能說。

這時,八寶探過腦袋來,問涼生,噗,帥哥,你手怎麽了?

我一看涼生的手,故作不知,也問,哥,你怎麽受傷了?

涼生擡手看了看,說,沒事,餘秘書已經幫我處理過了。

我還沒來得及說點兒安慰的話,八寶就搖頭嘆息,說,這做老板的秘書可真是個技術活,保不齊你就得兼職點兒啥。有的人兼職醫生包紮個傷,有的人啊,兼職情婦上個床。

說著,她還拍了拍我的肩膀,差點把我的心肝肺都拍出來。

北小武看了看涼生微微難堪的臉色,拍了八寶的腦袋一巴掌,說,你說話能不能經下大腦,別直接走直腸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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