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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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在水流的沖刷下,所有畫面全都為之扭曲。

齊松齡佇立在蓮蓬頭下好半晌,直到嘆息時被流進嘴裏的水嗆到,才想起自己正在淋浴,趕緊扭緊了水龍頭,卻止不住咳嗽。

「咳咳……」他不但咳到眼淚都流出來,而且嘴裏和臉上被毆打的傷口還有點痛。

吃力的在浴室裏摸索毛巾,擦拭濕漉漉的臉和頭發,他心中卻不由得想著,如果就這樣咳到斷氣,是不是可以忘記那段深深刺在心上的冷酷宣告?

我誰也不相信,就連你也一樣……因為,你和他們是同一種人。

和他們一樣,都是警察。

對方也曾經和他一樣懷抱著崇高的夢想,不過早在三年前夢想就徹底幻滅,而造成如此不堪的局面,自己也該負一些責任。

「白癡啊!這樣就想死喔?」斥責自己無聊的念頭,他套上陌生的棉質長褲和T恤走出浴室,往同樣不熟悉的客廳走去。

房間真正的主人,正看似不耐的皺起眉頭,坐在三人座沙發上盯著筆記型電腦。

這個人從以前就是這樣,認真研究某件事情時,眉頭就會緊緊皺起來,不認識的人會以為他在生氣。

又發現一件好友沒有變的習慣。

覺得自己暗自竊喜的反應簡直愚蠢到家,齊松齡以小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囁嚅著,「謝謝你借我衣服。」

「沒什麽。」柏慕堯也隨口應了一聲,繼續埋首於電腦。

對了,還有一點沒變的,就是他平常過於惜字如金的說話方式。但在必要的時候,又會變得長篇大論、咄咄逼人,迫使他人屈服。

偷瞄了一眼擱在對方身旁的槍,齊松齡暗忖著該如何重奪主導權,一邊若無其事的在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

幾個小時前,他被迫順著柏慕堯的意,前往他任職的萬事達快遞有限公司,看來好友信奉著「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這個老掉牙的鐵則。

但不知是他推測正確還是運氣好,警方、騰蛇或是白虎的人,全都沒有找上門。

這也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柏慕堯口中的Boss,之前在電話中隱約察覺對方的年齡很輕,沒想到本人竟然是個長相可愛的男生。或許用「可愛」這樣的形容詞很奇怪,但這個才二十出頭卻已扛起一家公司的負責人,梨窩淺笑的模樣確實可愛得令人驚艷。

同時,這間公司的員工也很詭異,他不禁懷疑錄取員工的首要條件在於外貌出眾了。

彬彬有禮又帥氣挺拔的秘書不用說,就連擔任快遞工作的員工,也是個個外表出色。那個綽號「王子」的混血帥哥,光是坐在電腦前不說話,貴族般優雅的氣質就足以吸引他人的目光,白皙臉蛋只能以「絕美」兩個字來形容。

而另外兩個身材高大的員工,又是截然不同的類型。其中被同事喚作靖的男人,長相和談吐都很像流氓,渾身散發出過剩的費洛蒙,應該隨便就能迷倒一海票喜歡壞男人的女性;另一個爽朗活潑的年輕男生小暉,雖然話有點多,但親切的笑容就是令人討厭不起來……

齊松齡突然覺得,比起警界,處在這些人當中完全不會格格不入的好友,說不定更適合這樣的工作。

但即使如此,自己也不該任憑對方牽著鼻子走。

他曾想過趁機奪回自己的配槍,但才剛興起這個念頭,柏慕堯就像洞悉了他的想法,把他拖進某個房間裏反鎖起來,任憑他怎麽吼叫、踹門都不予理會,期間雖然隱約聽到其他員工替他說話,但他知道,對於頑固的好友來說,根本完全無效。

好不容易門打開了,對方卻連句解釋都沒有,只冷冷告訴他可以和石隊長聯系。

「慕堯說的沒錯,我也認為我們這裏確實有內奸。」

石隊長充滿歉意的口氣聽起來相當懊惱,他表示雖然還不知道內奸是誰,但已經把參與計畫的成員縮減到絕對可以信任的幾個人,還交代他,如果白虎那邊和他們聯絡,就直說遭到偷襲,另約地點再將PDA送去。

果然,一直等不到他們的白虎手下來了電話,和他們約了後天早上在另一個地點見面。

向石隊長報告了聯系的結果,對方聽到計畫還能繼續下去,大大松了口氣,還叮嚀他「今晚得先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躲,不要和慕堯分開」。

最後,在萬事達老板的強烈要求、或者說脅迫下,從頭到尾都擺張臭臉卻抗議無效的柏慕堯,只能敞開家門讓他暫住一天。

「原來你住在這樣的地方啊……」

以沒有打算讓好友聽見的音量咕噥著,齊松齡好奇地環顧起四周。這間位於市郊的高級公寓,內部裝潢和家具全都采簡約都會風,而穿著休閑衫和燈心絨長褲的好友,更是完全融入了眼前這猶如廣告剪影的畫面。

這個人就是居住在這樣的空間,過著這樣的生活……

看著看著,發現面露不悅的男人瞥了他一眼,冰冷的視線仿佛在說「你看夠了沒」,齊松齡尷尬一笑,立即移開視線,對方才又低下頭看電腦。

松懈下來後,他在沙發上伸了個懶腰,覺得全身疲憊,習慣性的想確認時間,卻發現手腕上空無一物。

早在踏進萬事達之前,他就把手表扔進置物箱藏起來,不想讓好友發現他還在意著那份禮物……應該說,還在意著對方。

「已經十二點多了。」明明沒擡頭,柏慕堯卻像頭頂長了眼睛似的替他報時。「你要是累了,可以先睡。」

「睡哪?」

「客廳。」

聽到冷淡的兩個字,齊松齡還以為他在開玩笑,昂起下巴努了努被占據的三人座沙發。「可是我唯一能當床的地方,已經讓你占了。」

「只要有沙發就行了,不是嗎?」

「……你的意思是,我有單人沙發睡就該偷笑了是吧?!」

沈默印證了齊松齡的揣測,一直壓抑的怒火,頓時在疲倦的催化下竄燒起來,他忿然站起身。

「我只是借住一晚而已,你態度不用這麽差吧?要不是石隊長交代我不能離開你,我也不想住在這裏啊!」

「他說什麽你都照單全收,如果他要求你和我同床共枕,你也願意嗎?」柏慕堯終於擡起頭,冷淡無情的目光伴隨著帶刺的言語直接襲擊而來。

齊松齡突然想起三年前他們討論過和同性接吻的事情,自己曾半開玩笑的說過,「如果對象是你的話……有什麽不敢的?」

其實,他那時也是半認真的回答。

不曉得對方是不是也想起那段過去,齊松齡掩飾著內心的困窘,大聲反駁「他不會做那種下流的要求」。

「你別給我東拉西扯的,我只是想在寬敞一點的地方休息而已,請你稍微挪一下位置,有這麽困難嗎?」

「那裏太窄了。」

「你明知道沙發窄,還硬要我在這睡?!」開始覺得眼前人不可理喻,齊松齡的口氣也變得更加不客氣。

「你可以回房間去用電腦啊!不然就把你的房間讓給我。」

「讓給你?」仿佛聽到什麽不好笑的笑話,柏慕堯不屑的冷哼一聲。「你的意思是,最後你還想睡我的床嗎?」

「床……」容易讓人過度聯想的詞匯,讓齊松齡一時語塞,更令他不安的是,這段語帶暧昧與試探的對話,似曾相識。

「你想睡我的床?那我睡哪?」

同一個人,事隔三年後說出同樣的話,然而情境和心情都已大不相同,當年帶著溫柔笑容的人,如今正以嘲諷的神情望著他。

齊松齡不願回想自己那時的回答,突如其來的念頭卻閃過腦海。他邁開腳步,朝柏慕堯走近了些。

「如果我說我想呢?」彎下身,他刻意逼近那張冷峻的臉龐,就見玻璃鏡片下的漆黑雙眼流露出一抹困擾的神色。

看準對方遲疑的瞬間,他一伸手,將一度失去的槍握回掌中,抵住眼前好友的額頭。

情勢逆轉。

可盡管已位居上風,齊松齡握著槍的手還是微微出汗,他提醒自己絕對不能發抖。

相對於他的緊張,被槍指住眉心的柏慕堯依然面不改色,只是長嘆了一口氣,「你究竟想背叛我幾次?」

果然,對方還對他當年的背叛耿耿於懷。

齊松齡一時怔住了,難以言喻的覆雜心情在胸口蔓延,雖然明白好友對自己仍有某種程度的在乎,不過卻是出於怨懟這點,令他十分難受。

他力持鎮定,不讓自己的聲音有一絲顫抖。「這是你逼我的。」

「你總是這樣……永遠推說不是自己的選擇。」

「少啰唆!」一針見血的指責使他惱羞成怒。「PDA呢?現在就還給我,由我來保管!」

「我交給王子了。」

「什麽?!」齊松齡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這才恍然大悟,他會被反鎖在萬事達的房間裏,原來不光是在等待「警方解決內部問題」,而是為了把PDA交給別人。

看他臉色刷地慘白,柏慕堯事不關己般聳聳肩,說了聲「他會在我們出發前送回來」,這更讓齊松齡瀕臨抓狂邊緣。

「你在想什麽啊?不管怎麽說,那部PDA都是我們警方的重要證物,你怎麽可以隨便交給不相關的人?」

「我答應要幫你們把東西送到白虎那裏,也答應最後會還給你們,這兩點我都會做到。」柏慕堯宣示著自己不會違約,但口氣也是一徑的冷然。

「還有,王子不是不相關的人,他是我的同事。」

聽著他語氣堅定的話語,齊松齡的胸口頓時一陣刺痛。

沒錯,現在能和他共事、擁有深刻同伴情誼的人,不再是自己了。

「說不定他能比你們警方更快找到破解辨識系統的方法,所以對我來說,他比你們還要值得信任。」

「你口口聲聲說不信任我們……」明知這是自暴自棄,他卻無法自制。「當初就不要接我們的案子啊!」

「我有選擇的餘地嗎?」柏慕堯嘲弄地挑挑眉,視線投向指在自己額前的槍。「真正被逼到別無選擇的人,是我才對吧。」

「好!或許你說的沒錯,我們確實是有內奸,但不是每個人都像你所想的那樣汙穢,大部分的警察還是很有正義感的人,願意奉獻自己的一切掃蕩罪犯,就像烈叔和強叔,他們……」

「別跟我說那些假情假意的陳腔濫調。」柏慕堯的眼神像看到惡心的蟲子,冷冷吐出一句「令我想吐」。

「你明知道裏面有很多自己也成為罪犯的人。」

「你這種自命清高的態度才虛偽!難道你就從來沒有做錯過任何事情?」

「做錯事情……我不記得我曾因為做錯什麽而後悔過,真要說的話,你才是那個犯下大錯的人吧!」

被柏慕堯冷言冷語地反問,不知為何,齊松齡只感覺一股熱氣沖上腦門。「你這是什麽意思?」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麽意思。」線條優美的嘴角泛起一抹嘲弄的冷笑。「你第二天的反應還不夠清楚嗎?你後悔和我睡了吧。」

血色倏地從齊松齡臉上褪去,三年前那段最不願戳破、最不願被提起的往事,也是他們至今一直避免觸碰的禁忌,如今卻毫不遮掩地從對方嘴裏吐露。

「這幾年來,你沒什麽變嘛!只要看你的表情,就能知道答案。」柏慕堯的笑容不帶一絲溫度。お稥「這也難怪,像個女人一樣被我擁抱,應該足以讓你後悔一生了。」

此刻,過去那個被臺風侵襲的夜晚,有如潮水般淹沒齊松齡的思緒。

暴風雨吹打窗戶的聲響、兩人赤裸擁抱彼此時的熾熱,仿佛烙印在記憶裏,至今仍沸騰得令人發狂。

他張著嘴不敢出聲,因為只要一出聲,打從重逢那一刻開始,他極力隱藏的防線就會逐漸崩潰。

「這應該算是你正直人生的一大汙點吧。」柏慕堯從容的避開槍口,起身貼近渾身僵硬的齊松齡,在他耳畔低喃,「是吧?齊松齡警官。」

「你!」

領悟到「先動搖的人就輸了」這個道理時,齊松齡握著槍的手已被擒住,緊扣住他手腕的指尖刻意選在最疼的地方施力,他一時吃痛松了手,正想低頭撿回掉落的槍,卻被一股力量推倒在沙發上,雖然奮力掙紮,可柏慕堯的膝蓋已壓上他心窩,令他動彈不得。

他被徹底制伏了。

打從警校時期,只要柏慕堯認真和他對戰,他從來沒有勝算。每當他挑戰失敗後,由下而上註視那贏不了的對手時,心臟總是不由自主地狂奔跳動。

漆黑的瞳孔、傲然的神情,有時甚至是浮現在英挺鼻尖上的汗珠,他都能看到出神。同樣的,好友也會如同凝視重要事物般,專註地和他視線交錯,然後緊緊糾纏,仿佛在競賽誰會先逃開。

而每次先大笑著推開對方的人,總是自己。

但如今,他們已經無法像當年那樣一笑置之了。

更加英氣逼人的俊美容顏近在眼前,卻凝結著不容觸碰的拒絕氣息;曾經吻遍自己全身的唇,現在只會吐出冷酷的責備與嘲諷。

他閉上眼睛,別開臉,不再註視依然讓自己的心臟為之揪緊的人。

「你以為我還會對你做什麽嗎?」

把他的逃避視為恐懼,柏慕堯的口氣似乎在叫他少自以為是。

「我接這個案子只是為了賺錢而已,沒打算和你重修舊好,更不是為了伺機報覆你。總之,請你在案子完成前,不要再拿槍指著我,或試圖教訓我、觸怒我。」

話語剛落,柏慕堯施予的壓力立刻從齊松齡身上退除,並抱起電腦往臥室走去。

不想讓他就這樣離開,齊松齡也不曉得自己在想什麽,居然出聲喚住對方,可是柏慕堯卻充耳不聞地繼續往前走。

「餵!等一下!」看他沒有停下腳步的意思,齊松齡朝那背影喊出掛心已久的疑問,「為什麽打電話給我?」

似乎在思考他的問題,柏慕堯側著頭,稍微緩下腳步,卻沒有開口。

「那件綁架案……你要是真的不想再和我有所牽扯,直接和我們分局長談好條件就行了,為什麽還要打電話給我?」

然而,直到最後,柏慕堯依舊什麽也沒說,默默離開了客廳,掩上房門的聲響,徹底隔絕了他的疑問。

望著緊閉的門扉,齊松齡氣力全失的跌坐在沙發裏,將臉深深埋進雙掌。

「可惡!我到底是想幹麽……」

自從接到柏慕堯的電話之後,原本以為已埋藏在內心深處的那股騷動,就不受控制的再度張狂起來。

尤其和對方重逢之後,他越來越管不住自己的嘴巴,還有這顆隨時都會失控的心。

再怎麽警告自己絕對不能淪陷,絕對不能回憶起以往的情愫,一旦脫離了表面的「合作關系」,踏進屬於對方的私人領域,彼此舉手投足間流露的心緒,便全都赤裸裸的攤在眼前,無法逃避。

他再怎麽假裝,還是掩飾不住動搖與緊張。

而導致不平衡關系斷裂的種子,早在三年前的那個臺風夜就埋下了。

不對……或許在更早之前,他們就意識到彼此的特別,意識到這份深厚的情誼並非單純的友情。

所以,他們兩人之間,到底是誰先忍耐不住那暧昧不明的氣氛?是誰先突破了好友間應有的界線,伸手擁抱對方?

又是誰,先喜歡上誰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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