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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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你小時候可曾玩過馬蜂窩?”

慕若一開口說的第一句話讓景明叡蹙了蹙眉頭。景明叡並沒有所謂的童年歲月,自然也不可能做過那些個捅馬蜂窩的頑皮勾當。他此刻心焦季空晴的處境,對於慕若突然冒出來的這句不著邊際的話有些不耐。

“用竹竿挑下整個蜂巢,丟進水裏泡上一炷香的功夫再撈起來。然後再把蜂巢一點一點地掰碎,你就可以看到裏面被淹死的一只只馬蜂,還有一條條被封在六邊形的小格裏的幼蟲。一直到蜂窩的最深處,終於可以找到一只肥大的蜂後。她的腹部很長,翅膀只能覆蓋住一小半,泡了水漲大一圈的肚子裏還在不斷往外滲出惡心的汁液……蜂後不用勞作,自然會有後代把食物送到嘴邊,她只需要不斷地產卵,不斷地制造後代……”慕若自顧自地說著,在這裏突然頓了一頓,他看著滿臉焦躁的景明叡笑了,“我的父皇就跟峰後一樣,他無法離開聖樹的範圍,只能居住在皇宮裏,等著被他制造出來的後代把天人身上的刻印帶回去。”

景明叡不由一挑眉頭,他可不認為天人的刻印可以當大補湯喝。

“長生不老,他大概是想要得到所有的刻印,最終跟真正的天人一樣長生不老吧。”看到景明叡臉上疑惑的表情,慕若緩緩地道出心底的秘密,“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活了多久,不過這幾十年來他的樣子真的從來沒有改變過。大概和峰後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我們的誕生需要消耗他很大的力量,他每次都只能產出一個後代。

從我們有了人形開始,他便教我們如何運用血脈之力剝取天人刻印。直到我們把制服天人後裔的方法都學得差不多了,他就會讓我們渡江去中原……”

“我還記得臨走的那天,正值聖樹開花的季節。他坐在落英繽紛的樹下笑著告訴我,我和他本是一體的,只要得到了足夠多的刻印,得到了比他更強的力量,便可以取代他的位置,成為這永了的了君,甚至成為這天下永世的主宰……”慕若有些出神,好像在緬懷很久以前的那段懵懂歲月。那個時候的他尚且是一個無心無情的合格工具,滿懷著可以讓自己生存下去的自信獨自踏上了北去的小舟。

“當然,即使收集不到足夠多的刻印,到了時間我們也必須要回來。因為我們的身體是有時限的,並不能持久。所以擺在面前的就只有戰勝他,或是被他吸收兩條路而已。當初踏上中原的土地時,我並沒有想過我可能會是失敗的那一個……”慕若的臉上有些黯然,“可惜我那想當然的心思立即就被打了個粉碎!我得到了一個兄長留下的遺物。我排行十三,他排行十一,他應該只比我早了兩輩而已。根據他的推斷,那些關於可以戰勝並取代他的地位的話都是父皇的謊言而已!父皇他早已和聖樹融為一體,作為聖樹的果實,我們對上他根本一點勝算都沒有!而且我們只要出現在他面前,身上賴以生存的刻印之力就會被輕易地吸收。所以十一哥想要尋求一種方法,一種可以把刻印固化在體內的方法。只有那樣他才能在父皇面前保持力量,甚至出手殺死父皇。可惜……可惜他當年浪費了太多的時間,沒有得到足夠的實力不說,而且在出手的時候才發現我們身上早就被下了禁制,根本不能對本體出手……”

“你繞了那麽大一個圈子,就是想要我替你下手?”景明叡怒道。

“不錯。”慕若勉強扯動嘴角,“要說這天下還有誰可以殺死他,那就只能是陛下你了!父皇以為他吸走了所有的刻印後,我必死無疑,便讓人隨意將我拋在了皇宮外面。可是他沒有想到,我從你這裏還取得了一個固化了的刻印,足夠讓我支撐到見到陛下,並把他的弱點告訴你。”

“他自認為無敵於天下,卻不知道每次吸收新的刻印之時就是他能力最薄弱的一刻!”慕若語帶嘲諷道,“要不然當初十一哥也不可能在刻印盡失之後逃出生天了。”

“所以你把自己的命都算計了進去,就是要為我制造一個殺死他的時機?”景明叡冷笑道,“你以為我會聽憑你的擺布?”他心裏明白,慕若手中最大的籌碼便是已經失蹤了許久的季空晴。不過如若自己首先提起,就更容易讓慕若有可乘之機,只得強忍著絕口不談。

“父皇他……咳咳……他每次得到新的刻印後感應的範圍就會擴大一圈。我仔細試探過之後,才把晴哥哥剛巧藏在了他如今的感應圈外。他還有一天就可以吸收完所有的刻印,到時候立即就會發現身上還被我故意留了一個刻印的晴哥哥之所在。我把人藏得極其隱蔽,陛下絕不可能在一天之內找到他,所以……咳……咳……就算是為了晴哥哥,陛下也該好好考慮一下我的建議。聖樹,他的生命和聖樹是連為一體的,只要連人帶樹一起斬斷,就可以殺死他!”

慕若急速地喘息起來,他擡了擡手想要抓住景明叡的衣袖卻怎麽也力不從心:“陛下……咳咳……陛下……我求求你,替我殺了他!我……我這一生……最……最討厭……被人……控制。殺了他,不要……不要……讓我死……不……瞑……目!”

……

視線已經有些模糊,慕若勉強辨別出景明叡走遠的聲音。

父皇,為了這個局,我不惜讓他重傷了我兩次。

呵呵,你一定會喜歡的。我親自試過,他的槍鋒利得很,那種被一下子刺穿血肉的感覺,你一定會喜歡的!

慕若在恍惚中突然看到了自己剛出生時候的情景。那根本不成人形,血肉模糊的醜陋樣子,那從血管纏繞成的繭子中奮力伸出手臂的樣子……

父皇,你果然只是為了制造一個工具。慕若在心底冷笑。

你甚至都沒有賦予我任何性別!

可惜你沒有想到,任何一個人,哪怕只是一個人形的工具,也會想要活下去,也會渴望自由……

————————————

季空晴的後背很痛。

他能夠感覺到在自己背後的皮肉被生生撕下來的第二天,自己就已經開始高燒不止。和景明叡的感應變得模模糊糊,有時候甚至完全中斷了。背後那無時無刻不存在的痛楚讓他難以集中精神感受景明叡的方位。他只能依稀感到,他們間的距離好像越來越遠了。

到底距離丹陽多遠了呢?季空晴從外界的聲音和身體的顛簸中分辨出自己不但搭乘過馬車還坐上了船。應該早已遠離的丹陽,甚至離開了原來楚了的範圍了吧?

見鬼!怎麽就那麽跟被綁票有緣?!季空晴不由想起了自己童年時的經歷,一樣的滿身病痛,一樣的身不由己……

明叡一定急瘋了吧?他有些痛心地想,自己要是更小心一些也不會給慕若可乘之機。他到底想要做什麽呢?不殺死自己,還把自己半死不活地送到了千裏之外……唯一可以被算計的人恐怕就是明叡了。季空晴不由有些擔心起來。他極力想保持清醒,想要找機會留下記號,可是連日的高燒終於還是讓他陷入了昏迷。

醒來的時候,季空晴眨了眨眼睛,幾乎懷疑眼睛被弄瞎了。他自己摸索了許久才發現自己是被關押在了一個山洞之中。洞口被密密麻麻的藤條封住,只有在每天特定的時候才有一縷陽光照射進來。這麽簡易的牢籠,若是在他未受傷的時候自然可以輕易脫困。可惜現在的他,就連爬到洞口也是用盡全身的力氣的結果。

季空晴用手指扯斷了兩根藤條,便已經喘息不已。他靠著石壁,借著陽光觀察起洞內的情形。山洞裏空無一物,慕若沒有留下任何食物,更糟糕的是他也沒有留下水!以自己現在的狀態,絕對不可能撐過三天!季空晴有些絕望地想。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季空晴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看到一個白衣人站在面前。

慕若?

不對,穿著白色落地長紗衣的人比慕若看起來要年輕許多,約莫只有十三四歲的樣子。

少年正對著陽光把玩一個通體雪白的玉鐲。季空晴認出那是景明叡送給他的禮物。那是在他們大婚的夜晚,景明叡讓他閉上眼睛後就給他套上了這麽一個玩意兒,還笑著說景家的人都有一件貼身的玉器,既然季空晴也算是進了景家的門,他便親手給季空晴雕琢了一件。這個鐲子不同於一般女子帶的手鐲,說是手鐲卻更像是一個略窄一些的玉制護腕。也不知景明叡到底用的是什麽材料,鐲子竟然堅硬無比、刀劍不傷。

“這個東西可真精致,這幾百年來中原的工藝倒是越發好了。”白衣人發出一聲嘆息,“不如就送給我吧?”

季空晴剛想開口,白衣人卻突然低聲笑了起來:“我真是糊塗了,等我吃掉了你,你的東西自然就是我的了,還用得著問嗎?雖然好像已經飽了,不過用些飯後點心也不錯。”

白衣人出手如電,一把抓住季空晴的脖子將他高高舉了起來。被可怕的殺意包圍,季空晴只覺得全身的骨頭都在打顫,恐懼感從心靈深處湧了上來,連一絲反抗的意識都提不起來。

漠的心情極好。

他本以為自己要花費幾天的時間才能把新的刻印吸收完全,不料才過了幾個時辰他就好像突破了什麽限制,刻印的力量忽然流轉得比以前快上了數十倍,不到片刻的功夫就已經完成了重新組合。

是終於完成了嗎?

他欣喜若狂,多少年了,終於……終於自己就要達成永生的夙願了嗎?一旁的聖樹也伴隨著他的歡快的心情搖擺起來。

他感應到一個微弱的刻印氣息,就有些好奇地把人從山洞中抓了回來。永了境內的天人後裔早就被他斬盡殺絕,怎麽會又冒出來一個?看他的衣著……難道是慕若帶來的?雖然說在大功告成後的今天,吃下他對自己也許沒有任何好處,不過那麽多年早已養成了吸收刻印的習慣……漠瞇起眼睛,開始思考到底要怎樣折磨這個最新的獵物。

“你可真漂亮……幾乎都能比得上我的父王了……”漠的眼中突然出現了一絲恍惚,陽光在這個病弱的凡人身後暈成了一個光圈,讓他好像依稀看到了少年時那個溫柔美麗男人的影子。

“!”漠一甩手將季空晴遠遠地拋了出去,直直地砸在聖樹的樹幹上。他的臉上滿是驚詫:“十三好像把一些古怪的東西讓我一並吃了下去,我竟然會對一個凡人產生不舍的情緒?這可不好,凡人的生命既脆弱又短暫,就算要當成玩具也不容易保存。”

他低頭沈吟片刻,一閃身來到季空晴面前:“不如這樣,等我吸幹了你的血肉,再把聖樹的種子種入你的空殼之中,把你做成人偶,就像他一樣永遠陪著我好不好?”

季空晴順著漠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背後巨大的樹幹上赫然有一個凹陷,一個白衣少年盤膝坐在裏面,和眼前人一摸一樣的臉上掛著一個俏皮的微笑!

“呵呵……就這麽辦吧!小十二知道有你陪他一定會很高興。”漠高興地撫掌笑了起來,一步步緩緩逼近季空晴。他最喜歡欣賞獵物臨死前驚恐絕望的表情,越是漂亮的人臉上露出的扭曲表情,他就越是喜歡。

突然,在場的兩個人同時身體猛地一震。

“十三可真是調皮,竟然還帶了一條尾巴回來。還是說他準備了另一份大餐要孝敬我?”漠看著季空晴臉上不由自主流露出的驚喜表情,若有所悟道,“難道外面的人是為你而來的?”

季空晴用力咬著下唇,卻還是平靜不了自己此刻的心情。

明叡,明叡他就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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