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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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醒來的時候,我感覺右手又有些酸麻得擡不起來了。

唉,人老了就難免有這樣那樣的毛病。稍微活動活動老胳膊老腿,我招呼來宮女侍候漱洗。

望著鏡中的滿頭銀絲,我不禁有些恍惚,一轉眼的功夫那麽多年都已經過去了。

孫兒常說要我一直活下去,永遠庇佑部族的興旺發達。對這個好似在我面前永遠也長不大的孫兒說的略帶著孩子氣的撒嬌話,我總是一笑置之。

除了那個人,就連當初的武聖也沒活過一百五十歲,我又怎麽可能例外?

人生七十古來稀,想來我今年都已經七十九歲了,早已經活得夠久了。

我的曾祖父、我的祖父、我的父親,有哪個活過了六十歲?我可真算得上是金家的一枝奇葩了。

金氏一族,最早可以追溯到宇國的一位丞相,歷來以詩書傳家,是一個相當古老的家族。

自從三百年金家的先人密謀推翻了當時盛極一時的燕國,建立起了韓國之後,金氏一族的榮光幾乎到達了頂點。

地處於天下的中央,歷代的韓君無不致力於考證宣揚自己的正統地位,夢想著能有朝一日達到宇國當年的地位。

韓國等級森嚴,對士大夫與百姓的居所、服色都有著詳細的規定。對於皇族的日常行為更是制訂了一套嚴格的章程。

想起自己從三歲起就被母妃逼迫著糾正自己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我不由搖了搖頭。

學習這些東西究竟有什麽用呢?

除了能昭顯出所謂的“皇家氣度”之外,我實在想不出這對治理一個國家或者在危難時填飽自己的肚子有任何的幫助。

是的,經過多少年高床軟枕、錦衣玉食的生活,自詡為天下正統的韓國皇族終於還是由於他的狂妄自大迎來了滅頂之災。

授城被攻破的晚上,我站在自己的宮殿門口,看著神色慌張的太監宮女不停地在面前穿梭。

他們中的有些人似乎已經顧不上殺頭的罪名,開始偷宮裏的擺設器具,準備私自逃亡。

平時負責守備皇宮的侍衛也早已不見蹤影,好像是被抽調到了內城墻上準備做最後的抵抗。

似乎沒有人註意到我已經在寒風中站了許久。想想也是,連父皇現在都自顧不暇,一個不受寵的公主又怎麽會被人惦記呢?

母妃一生為父皇生下了兩子一女。

可惜我們都沒有繼承到父皇身上的天人血脈。

母妃是個罕見的美人。

雖然父皇對她沒能生下一個合格的繼承人有些不滿,卻依舊十分寵愛她。甚至曾經親自為母妃描眉畫眼。

因此我和兩個哥哥在宮裏開始的日子過得還不錯。

後來母妃漸漸人老色衰。

父皇則突然發現,自己竟然沈迷於美色以至於韓國在連年的戰爭中失去了許多土地。他痛心疾首,為了告誡自己,寫下了一段被傳誦一時的詩文。

從此母妃頭上就多了一個“紅顏禍水”的頭銜。

美人遲暮,一連等了幾年母妃終於還是盼不到父皇的到來。

她臨終的時候拉著兩個哥哥的手,讓他們一定要好好照顧小妹。

兩個哥哥鄭重地答應了,卻沒能實現他們的諾言。

因為半年之後,他們也相繼去世了。

好像是死於被人不小心帶入宮中的瘟疫?

年代久遠,我那時只有六歲,已經記不清哥哥們的樣子,只是依稀記得他們是暴病而亡。

他們過世了之後,我突然又看到了許久未見的父皇。他兩眼微微泛紅,輕撫著我的頭頂,一直嘆氣。

聽說後來他為兩個年少夭折的孩子寫了一段頗為感人的詩詞,又用數百個宮女太監為哥哥們殉葬。

從那以後,我在宮中的存在感已經降低到了極點。

說來好笑,我當時的性子有些乖張,動不動就拿身邊的宮女出氣,弄得自己宮裏所有的宮女太監都十分懼怕我。

沒辦法,誰讓我的那些個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們時不時地來找我的晦氣呢?

我後來想想,我那時估計只有靠聽著鞭打宮女的慘叫聲宣洩一下情緒了。畢竟皇族應該喜怒不行於色。

直到紫釵的出現。

她雖然比我小一歲,卻是個犟脾氣,性子也十分潑辣。

她被送來我宮裏的那陣子,我心情正好不錯,很少發作宮女。依稀記得當時父皇好像要立太子,兄弟姐妹都很忙,沒有人再惦記著找我的麻煩。

有一天,我帶著紫釵去禦花園散步。

正巧我那個在眾兄弟中相貌最為出眾的三皇兄在亭子裏和一個宮女親親我我勾勾搭搭。

他大概是看我攪擾了他的好事,就開始指桑罵槐地說了一大堆文鄒鄒罵人不帶臟字的話。

我知道他對太子之位已經覬覦了很久。他的母親是新受封的皇後,當年母妃還在世的時候經常能看到她來巴結母妃。

三皇兄唧唧歪歪說了良久,我只當他在唱戲。當然,這個戲子長相還算不錯。

不料紫釵竟然當場頂撞了他!

我憤怒極了,這不是變相地說明我宮裏的人沒調教好嗎?

還沒等三皇兄發作,我就先狠狠地賞了她一頓鞭子,打得她死去活來,咬著牙在地上翻滾。

三皇兄皺著眉頭看著紫釵的慘狀,悻悻然地離開了。

後來我問紫釵有沒有怨過我的那頓鞭子。

她笑著說,她當時進宮不久,不懂事,我給她的那一頓鞭子正好給了她一個教訓。

我又問她,怎麽會去跟三皇兄頂嘴,難道聽懂了他說內容?老是說我自己讀的書不多,倒有幾句引經據典的話沒怎麽理解。

紫釵搖搖頭,說她當時一句都沒聽懂,不過看三皇兄神色充滿嘲諷,一時沒忍住就脫口而出。

她還說我是她的救命恩人,她發過誓這一輩子都要好好報答我,就是為我死了也心甘情願。

我想了許久,終於記起有一天路過管教新宮女的院子,看到有幾個老宮女正在用長針紮一個被高高吊起的奄奄一息的宮女。

我當時看這人倒是硬氣,身上都是細小的血洞,卻楞是一聲不吭,便借故讓她們住了手,好像還把人要到了自己的宮裏?

紫釵來的時候已經是幾個月後的事了,想來大概是養了一陣子的傷,所以我壓根不記得這回事了。

我從來沒有想到紫釵的誓言會有應驗的那一天。

我站在宮門口看著她穿著我的衣裙走出屋子的時候,我心裏是有幾分怨念的。要想逃走的話,屋子裏的金銀細軟隨便取去就是了,竟然連我最愛的一套羅衫也要穿走嗎?

她一言不發走上前來,抓著我有些微微發涼的手,把我拉進了屋。

後來怎麽了?

我有些想不起後來發生的事了。

只記得她告訴了我她的家鄉在一個偏遠的小鎮上,那裏還有她的幾個親戚。

當她用明晃晃的刀刃刺進自己胸膛的時候,真的流了很多的血。

一地的血。

以至於我從皇宮一角的狗洞裏逃出去的時候,眼前還是一片血紅色。

真是諷刺,身上沒有天人的刻印,又並不受寵的我,似乎很容易就可以用一具相似的屍體代替。

後來我才聽說,金氏一門在當晚就被殺得一個不留。荊帝季曦幾乎血洗了皇宮,甚至連太監宮女也沒有放過。

我時常在想,季曦最後的下場會不會就是他在那時種下的因所結下的果呢?

那我自己呢,我大起大落的一生又是源於何時種下的何種因呢?

唉,人老了,就喜歡胡思亂想。我從回憶中走出來,讓宮女打開了窗戶,一陣清新的暖風立即吹了進來。

今天天氣似乎不錯,終於可以出去走走了。

自從去年在雨中滑了一跤,孫兒狠狠教訓了所有的宮女,就再也沒有人敢隨便扶著我出門了。

當時要不是我攔著,他就差沒把她們都活剝了。唉,早就對他說對待百姓要寬容,可惜他就是一碰上我這個老婆子的事情就容易動氣。

不過這個道理我也是逃到了北方之後才想明白的。

我那時剛剛覆國失敗,和墨一兩個人連夜向北逃亡,終於找到了辛族的部落。

博爾辛一直向往著要擁有一個聰明強大女人,而我則正需要一個可以施展抱負的依靠。

於是我順理成章地成了他的女人。

毒殺博爾辛原來的女人的時候,我一點也沒有猶豫。

韓國的公主,只在這麽個蠻人部落裏當個妃子?這簡直就是對我侮辱!

好在我也知道博爾辛不滿意這個古板又畏縮的女人已經很久了。事後,他果然沒有深究,聽到我懷孕的消息後,立即把此事丟到了一邊。

只是在想辦法治療墨一的手的時候,我著實費了一番功夫。

辛族的規矩,世代相傳的秘藥只能用在辛族的直系後裔身上。我絞盡腦汁都沒有能夠說動博爾辛。

最後我終於想到了一個曲線救國的主意。

我親自跑去探望一家又一家的族人,想了無數辦法來改善大家的生活和耕種的工具。這些辦法有的是我之前見過的簡單器具,有的我只在書中看過介紹,只能靠著摸索試著找人制造。

終於在第三年,部族裏百年罕見地得到了豐收。而我也因為幾乎“無所不知”被稱為“天人皇後”,被當做神明一樣頂禮膜拜著。

那是我第一次發現,皇族之所以成為皇族靠的不是“皇家的氣度”,而是無數百姓的支持。皇帝不僅是一個稱謂,更代表了一份責任,給予千萬子民安樂生活保護他們不受欺淩的責任。

我突然覺得自己之前企圖說服韓國遺民覆國的主意有些愚蠢。

我對族中眾人謊稱墨一是自己的親妹妹,而她的手需要族中的秘藥治傷。果然,在族人們的一致同意下,博爾辛也不得不答應了我的請求。

墨一的手拆掉夾板正式覆原的那一天,她可能是想到可以繼續履行她的職責,顯得非常高興。

我最重要也是唯一的刀客臉上罕見地露出了一個笑容。

當然要不是我熟悉她那張在別人看來有些猙獰的臉,也決不能抓住這個動人的細小表情。

我那天甚至比她還要高興。

我們一起喝酒慶祝,她第一次向我說起她以前的經歷。她的出身,她的童年,還有她是如何被訓練成一個完美的刀客的。

我靠著她的肩膀很用心地聽著,把她說的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裏。

墨一重新做回了刀客。而我對她的唯一要求就是時刻陪在我的身邊。

博爾辛對此有些惱火,不知道是生氣有個可能隨時取走他性命的人躲在暗處,還是厭惡有人可能看到我們親熱。

直到他去世都不知道,在他進我帳篷的時候,我從來都不會讓墨一留下,雖然她似乎毫不在意的樣子。

博爾辛死了,沒有死在他一心向往的和他的夙敵決一死戰的戰場上,而是一場風寒奪去了他的生命。

我那尚且年幼的孩子繼承了皇位,我則成了烏蠻幕後的真正統治者。

對外征討收編其他的部族,對內又要壓制住一幹長老舊臣,我那段時間碰到的刺客真是數不勝數。

墨一其實是有些自豪的,因為從來沒有人能躲過她在暗處的一刀。

不過我在給她包紮傷口的時候,卻忍不住地心驚肉跳。我甚至又恢覆了一些早年的暴戾,數著墨一身上的傷痕,發誓要加倍奉還給那些企圖刺殺我的人。

在一切都平靜下來之後,我十分難得地過了一陣太平日子。

我讓我的兒子管墨一叫“墨姨”,卻從來沒有告訴過她。墨一一直以為她的小主人也是直呼她的名字。

我們一起去了一趟南邊,和大楚簽訂了盟約,永不侵犯互通商旅。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楚帝陛下。

他是個天下公認的好皇帝。

也一定是個好男人。至少在我看到他身邊的人臉上那抹溫柔的微笑時,是這麽想的。

那麽多年過去了,除了那個和我素未蒙面卻愛記仇的泉王爺似乎還對我有幾分不滿之外,大家可以說相談甚歡。

可惜聽說李大將軍病了,我與這個幾乎都快要成為自己夫君的男人還是鏗鏘一面。

談判進行的很順利,臨走的時候,墨一悄悄問我想不想去南方看看。

我搖了搖頭,韓國早已不存於世了,而韓國的百姓都已經過上了平安富足的生活,我還要去看些什麽呢?那個冰冷的皇宮裏我所有的牽掛早就已經斷了。

我拉著墨一的手,在她耳邊輕聲說,我這一生有我的刀客就夠了,不需要再回去了。

墨一當時的神色似乎有些閃爍,我也不能確定。

只可惜……

老天似乎總喜歡跟我開玩笑,他在同一年裏奪去了墨一和我兒子的性命。

那幾乎讓我一蹶不振。

要不是想著我還有一個不滿一歲的乖孫兒,大局初定,還有太多的事情需要我去做,我想我絕對熬不過來。

讓宮女準備了幾個小菜、一壺烈酒放在食盒裏提著,我緩緩地順著那條走了無數次的小徑向後花園走去。

人老了還是要多走動走動。

我自從十多年前那次險些被人刺死在轎子裏之後就堅持不再坐轎。唉,那時墨一已經不在了。

不過自己走走也挺好,不但空氣清新,又能活動活動身子骨。

親自接過帕子把石碑前的落葉和灰塵抹幹凈,我把小菜擺放整齊,斟上兩杯酒,在宮女帶來的小矮凳上坐下,開始絮絮叨叨……

“墨,真是好久都沒能來看你了。

上次你忌日的那天正趕上大雨,我走得急了,摔了一跤。誰知到回去後過來半天竟然突然昏睡了,整整三天才又醒來。

真是不服老都不行了。等我養好了身體,又被我那個乖孫兒關在宮裏足足三個月,到現在才找到機會來看你。

你不會怪我吧?

不過想來你也不可能會怪我,估計你想都沒想過要我來看你吧。

你那麽早就走了。

早知道你的武功有那麽大的缺陷,我一定不會讓你繼續練下去的。現在倒好,我一個孤老婆子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了。

孫兒已經長大了,族中也沒有什麽事情值得我操心了。你說,再過個幾年我去找你好不好?

聽說大楚的皇帝是和那人葬在一起的。

那我們將來也做個鄰居好不好?

……”

我用手撫過墓碑前的一處小小突起,那下面葬著一把薄刃刺刀,墨一的刀。

雖然刀客的規矩是刀在人在,人亡刀碎,不過我實在舍不得把這把刀折斷,就只好把它埋在這裏陪著墨一。

她是我的刀,卻也是我這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哎呀,這個番外似乎不太歡快呀!

這個是很多年以後發生的事情了,其實對於金虹公主還是挺喜歡的,不知道大家覺得她怎麽樣呢?

皮埃斯,這是某銀第一次寫第一人稱呢!竟然一下子寫了5000字,呵呵……

第三卷 迷情雪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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