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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東風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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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話,景仁宮的掌案太監黃壽全走了進來,向著梁九功謙卑地一笑,旋即擡起下顎,以眼角掃了喜哥一眼,“咱家想姑娘就在這兒呢,請吧,貴妃娘娘傳你過去問話。”

春夜寂靜,疏落宮燈次第亮著,喜哥跟在黃壽全身後,“已這麽晚了,主子還未歇息嗎?”

黃壽全似笑非笑地瞥了喜哥一眼,“娘娘早想傳姑娘問話,只是姑娘一直在萬歲爺跟前侍奉,娘娘沒得空,只好候著。”

喜哥自然聽出他口氣中的嘲諷,也不敢多言,守在正殿門口的兩個宮女見黃壽全領著人回來了,打起簾子,黃壽全尖聲尖氣地道:“主子,喜哥回來了。”

不多時,便聽得貴妃的聲音,“讓她進來說話。”

不過離開半日,殿內陳設絲毫未變,卻恍若隔世,生出一段疏離感。炕桌上放著一盞掐絲琺瑯蓮紋燈,燭火無風自舞,來來回回地搖晃,無端地讓人不安,喜哥走到貴妃身邊,屈膝跪下,“奴才請主子安。”

貴妃早換上了寢衣,長發以包頭巾松松挽起,僅別著一支金鏨連環花簪,連耳鉗都已卸下,最是家常的模樣,她支著頭,看向喜哥,冷聲道:“如今你的主子是萬歲爺了,你又來認本宮這主子了?”

喜哥直起上身,眼瞼低垂,溫順而馴服,“奴才伺候主子三年,主子一指甲都沒彈過奴才,縱然當日因布貴人之事打了奴才,也是奴才該打,主子待奴才恩重如山,奴才絕不敢忘。”

貴妃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原來你這麽忠心,聽說你在皇上跟前奉茶,那,若是本宮讓你將皇上起居坐臥、飲食偏好等事一一記下,報給本宮,你敢嗎?”

喜哥皺眉,窺視帝蹤乃是大罪,更何況是洩露皇帝喜好這等大事?稍有不慎便是一個死。

貴妃見她楞住,竟是真的在想這事兒,反倒笑起來,“蠢材,你敢稟告本宮,本宮也沒那個膽子聽!本宮今日不過是想試試,根本不想皇上真會收下你。說說,從前在本宮身邊時,你是怎麽勾引皇上的?”

喜哥忙豎起三根手指,“奴才敢對天發誓,絕不曾有過這樣的事,若奴才從前敢對萬歲爺有任何的不軌之心,敢對主子不忠,就讓奴才死無葬身之地!”

“從前?!”貴妃捏住她的下顎,終於露出一絲惡相,“這麽說,你以後就敢了?”

貴妃長長的指甲摳進肉裏,半弧形的傷口沁出鮮紅的血珠,喜哥疼得身子發顫,卻不能掙紮,“奴才不敢,萬歲爺是何等金尊玉貴之人,奴才微賤如螻蟻,絕不敢肖想!”

貴妃狠狠一甩,嗵地一聲,喜哥應聲倒在地上,螓首撞上堅硬的地磚,腦子裏嗡嗡作響,額角立時泛起青紫,她也不喊疼,忙跪了回去。

貴妃擦了擦大拇指指甲蓋上的血,將那帶著血的帕子扔進香爐裏,看著那絲帕在火舌的舔舐下化為灰燼,“給她找點藥擦擦,明兒她還得到皇上跟前兒當差,別讓皇上看出什麽端倪來。”

蕓茱領著喜哥回了原先的住處,喜哥拿著帕子捂住下顎的傷處,安安靜靜地任由蕓茱上藥,蕓茱嘆息一聲,“你也別怨娘娘打你,今兒萬歲爺把你留下,娘娘回來之後,生了好大的一場氣,連帶著雲貴人都吃了掛落。”

喜哥搖搖頭,撥了撥碎發,將那青紫的傷痕遮住,“我怎會怨娘娘呢?這是不敢的事。”

蕓茱坐在她對面,握住喜哥的手,正色道:“今晚是蕓香當值,只有咱們倆,你跟我交個底兒,萬歲爺到底為什麽留你在乾清宮侍候?”

喜哥愕然睜大眼睛,“難道姑姑也懷疑是我從前和萬歲爺有私?”她急得紅了眼眶,卻倔強著不想落淚,偏過頭狠狠抹了一把眼淚,搖搖頭道:“我也不知萬歲爺為何留下我,單今兒一下午,萬歲爺沖我發了好幾次火了,嚇得我膽子都破了。許是我長了一張討人厭的臉,萬歲爺想留著我出氣也未可知。”

蕓茱皺眉,“都是那多嘴的雲貴人!還不是她一句話鬧得?咱們景仁宮本來好好兒的,現在倒好了,既然萬歲爺沖你發火,你更要小心了,咱們主子了不起打幾下,萬歲爺可要殺頭的,知道嗎?”

喜哥頷首,蕓茱遞了燈籠給她,“早些回去吧,萬歲爺要上早朝,你在他身邊當值,一大早就得起身的。”

喜哥提著燈籠出去,夜色深沈,銅築吉祥缸冷冷映著月色,四下寂然無聲,纖細的身影很快被漆黑的夜色吞沒。

如是一月,喜哥亦漸漸習慣了在皇帝身邊伺候,皇帝雖然嘴上仍嫌棄著她的蠢笨,卻也從未認真責罰過。這一日,前線送來戰報,撫遠大將軍圖海擊敗王輔臣,王輔臣遞上降書,索額圖道:“這王輔臣先降後叛,如今再降,可見是個首鼠兩端,反覆無常的小人,奴才以為不當受,不如命海圖殺入平涼城,將這廝捉拿回京!”

明珠卻道:“皇上,既然王輔臣已經歸降,就不該殺死,若殺之,必讓一眾降清將領生出惶恐之心,牲畜陷入牢籠之中,尚有一搏之心,況乎人哉?”

皇帝將降書扔在一邊,“朕自然不會殺他,擬旨,仍命王輔臣為平涼提督,加太子太保之銜。”

索額圖還要再勸,熊賜履卻揚聲打斷他,“皇上英明神武,微臣佩服!”

出了乾清宮,索額圖怫然道:“熊大人,你方才為何攔著我?那王輔臣本來就是個心懷不軌的賊子,這樣的人殺了又有何妨?”

熊賜履攤手,“皇上擺明不想殺他,大人若僅僅只為正一時之氣而犯顏直諫,難免觸怒皇上,正如大人所說,不過一個賊人,早殺晚殺,又有什麽妨礙?”

索額圖怒道:“敬修,你不知道,我只是看不慣這樣的人,領著我大清的俸祿,居然還敢想著前明那些昏聵無能的皇帝!”

熊賜履失笑,“您為官這麽多年,還是這樣的脾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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