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很嚴重，嚴重到道聽途說，很多人說，小貓膽敢仗著家裏有錢有勢欺負他們寨子裏的女人。

三娘從地裏趕來時，渾身倒吸了一口氣，只見小貓家已經裏三層外三層的站著許多人，有的還握著未放下的鋤頭、鋤草拿鐮刀的，很是激動，卻未有行動，不由得松了口氣，然後帶著苗苗掉頭就去找寨裏輩分最高的人論理去了。

沒動的原因是巫冥第一個趕到了小貓和胖胖他們面前，正與這邊寨子山雀的二姐對峙，隱隱約約聽見巫冥質問山雀與眾人。

“給你家送米面叫做欺負？你家孩子剛生沒奶，你來要湯，那次沒給你家……大家都是山裏人，誰家的錢來得容易？你看我們沒下地？沒打田？不是自己養孩子？看看這米缸……誰家敢說你家沒來要，沒舀過一勺？這米難道是我們家搶來的……”

一串串的質問好似快打的算盤瞬間魚貫而出，不求先聲奪人，但是字字打在人心，問得在場的很多人家氣勢頓失，尤其當巫冥讓人把小貓家那口快見底的米缸單手拿出來時，缸底薄薄的一層米，讓很多人啞然無語。

“借點米，難道不還你家不成……”山雀的二姐弱弱地回了一句。

“這位姐姐話說得，可就不像我們山裏人了！”巫冥結果話茬，就淡淡地笑問：“說是借米，我家小妹可和你立字據？你可曾對我小妹家說過限期？”

“這……”雲雀回頭看一邊抱著孩子坐在地上，崴了腳的山雀，山雀眼游移。

“好姐姐，我家小妹借你家糧食，可用鬥量？可說過這是幾碗幾升？”巫冥笑著啪啦啦地細細追問，聲音柔和，卻格外明亮：“沒有稱量、沒有還期，也沒抵押，這不叫做送嗎？”

“即便這樣……也不能推人啊，你看我三妹被推倒在地上？”雲雀指著地上起不的山雀，眾人附和：

“就是抱著孩子呢……”

“送人東西，也不能欺負人……”

“有錢了不起啊？”……

“阿媽，他們說謊，是騙子！”小白象站在巫冥身後，探出頭很生氣地喊了一句，“貓姨根本沒推過她，她自己踩坑裏跌得，她說謊——會被割舌頭的。”

“騙子——”全是壞人！

胖胖抱住小貓，想保護自己的阿媽，也跟著小白象喊，雖然不知道為什麽大家都來他家，但是他覺得他們都不是好人，是要來害他們的，害怕，但是小白象都不怕，他也不要怕！

小貓想說什麽，但是巫冥已經示意過他，不要說話，只得抱起胖胖，護在懷裏，他實在是被嚇了一跳，倒不是擔心自己，而是擔心胖胖，現在還心有餘悸。

“孩子也會說謊……”雲雀瞥眼，蔑視的低語，然後冷笑道：“我家山雀走山路都沒閃過腰，會在這平地上崴了腳？定然是有人推的？”絕對沒錯。

“願神原諒你無心的罪過！一兩歲的孩子說謊？”

巫冥合十雙手虔誠的說了上半句，故作無奈地嘆氣說：“真神說孩子的話藏著真心，大人忘卻了本心，才會包藏禍心。你可以任意咒罵我們無恥、甚至趕走我們，但不該侮辱真神的話，會遭天怒的。”

“你別糊弄我，用你們那張蠱惑男人的臉的來糊弄我們女人！”雲雀嗤之以鼻，“我妹妹如今孤兒寡母地，我告訴你，有我雲雀在，可不是好欺負的！”

巫冥對著眾人直呼冤枉：“我妹妹推你？天可鑒啊，誰不知道我妹妹肚子裏有孩子，我阿媽說她身體不好，不讓下地，讓在家帶孩子！別說她沒推你，就是想推還擔心動了胎氣呢？誰不知道我幺妹盼這個孩兒，盼了一個冬了。”

雲雀一楞，眾人若有所思的點頭，似想起一早，他們沒看見小貓她們，就問三娘：“怎麽不把小孫女放家帶孩子，把閨女帶來做事？”三娘就笑說：“二閨女回家奶孩子，幺妹兒肚子裏有崽了，她身體不好，不能累！”大家還在說小貓懷孩子懷的不是時候來著……

“雲雀啊……你們是不是弄錯了。”幾個人放下鋤頭，準備離開，但是人嘛，都喜歡看熱鬧，何況還是一家子親戚的。

有幾個見勢頭不對，打算就走，不想就在人群之後，看見寨子裏的、年紀雖不算最大，但輩分最高的老阿婆氣勢洶洶地來了，那架勢很驚人。

眾人也不知道怎麽就驚動了她，心裏微微地都咯噔了一下，一個拉著一人詢問要不要走，明顯今天這事兒，自己家不占理，但是老阿婆也是自家人，總不能外拐吧！但一看老阿婆後面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小人，心裏就微微有些感覺不妙了，那是小貓家的苗苗啊！一群人悄悄地就溜了……

“一時情急呢？”雲雀和一家人還在和巫冥爭辯。

“一時情急？急什麽？”巫冥有些不耐煩了，臉露不快：“來我妹妹家急什麽？今天是農忙的日子，她不下地，抱著孩子來我懷著孩子的妹妹家幹什麽？”說著巫冥露出一副很無解的表情。

“呃——”雲雀一怔，心裏微微發虛，想起昨晚山雀說和小貓關系不錯，她讓山雀來借水牛的事情。

“阿媽，你昨天不是讓三姨來想貓姨家借水牛，我們耕地用嗎？”雲雀一個四五歲的孩子，以為阿媽忘了，忙在旁邊提醒。

眾人嘩然……大家這才想起，他們也曾有這打算，這大寨上上下下，除了這新來的兩頭水牛，就只有一頭，不過也老了，不如以前好使了。

“不是借牛，是讓貓姨給她帶狗狗到春耕完就好。”小白象覺得不對，立刻糾正。

眾人無語，都拿著東西要打算散開了，誰知道一轉頭就看見老阿婆指著他們，抖索著手，氣那個不打一處來，只喊了一句話：

“你們這些不知道天高的兔崽子，可不，就闖禍了——”

眾人還沒懂什麽意思，就見苗苗照門口一坐，哭得嚎啕：“好心沒好報啊——阿婆啊，他們欺負我們啊……每晚上山采什麽藥治什麽病啊……沒天理啊……”

苗苗這麽一哭，小白象和胖胖先是一楞，接著立刻一個個張大嘴也跟著嚎啕起來。

胖胖最本事，一邊嚎啕還一邊奶聲奶氣地喊：“阿爸啊……阿爸啊……阿爸啊……”他一喊，聽在別人心上都有點酸，如果說山雀可憐，胖胖的阿爸不也沒在身邊嗎？

小白象也跟著嚎啕，沒敢喊他阿爸，怕他阿媽擔心。

人群慢慢地散開，巫冥抱著小白象一把坐在地上，腿有點軟，說剛才那架勢不怕，那是騙人的，雖然是農忙趕過來不小心帶來的東西，但那架勢就算是赤手空拳也能打死人！

只是她不站出來，嘴巴笨笨的小貓和不會說話的胖胖怎麽辦？難道等人把家裏洗劫一空？小貓肚子裏還有孩子，胖胖這麽小受驚長大了難免不會性情大變……

“謝謝……”小貓拍著胖胖，對自己突然惹來的麻煩，卻要讓巫冥來收拾，感到抱歉。

心裏被胖胖那麽一哭喊，微微覺得心酸，不禁覺得自己很沒用，身為一個男人，連自己的孩子都保護不了。

“胡說什麽啊，我們是一個家人，你好我好，你不好我們怎麽會好？”巫冥摸摸小白象，對門邊還哭得很投入的苗苗喊了一聲；“好了，仔細別把嗓子喊啞了，見好就收吧！”

小貓一楞，就見苗苗跳進來，把淚一擦幹，就喜笑顏開：“我不錯吧？”一邊伸手來抱胖胖，親了親：“我和阿婆在地裏一聽說，差點魂都嚇飛了，還好二姨在！”

胖胖聽苗苗不哭了，他也立刻就收風了，扭著下來不讓苗苗抱，他是大男孩子了。

“阿媽教的？”巫冥想到苗苗那一下子，就覺得著小妮子有演戲的天分，不過小白象和胖胖也配合得太及時了——感覺像某人教的。

某人，苗苗此刻已經帶著小白象和胖胖在一邊玩了，然後對著巫冥笑得一臉坦白、

小貓看著眼淚收放自如的胖胖，有些無法回神。

剛才聽胖胖哭得那幾聲，小貓的心都就疼了，尤其是胖胖喊：“阿爸……”那會兒，小貓就心裏難過，想他自己也是個男人，怎麽就不能保護好自己的孩子？抱著胖胖時，小貓就忍不住想昊燁，這樣的心情很難以言喻。

“苗苗你帶他們兩個到門邊玩！”巫冥吩咐，苗苗答應著就喊著兩個孩子一蹦一跳地溜達出屋玩耍。

小貓知道巫冥一定有話說，換平時一定想方兒跑了，但是今天他沒有，胖胖喊得那聲“阿爸”，讓小貓的心第一次被觸動了，他一直以為，昊燁不在，他也能帶好胖胖，其實不是的，這些年，他除了吃就是睡，真正過著不知柴米油鹽的少奶奶日子……

“小貓，我知道你對人好！但是對人好，不是光給就行了。”巫冥低低的說。

“我沒想到她是……”那樣的人！小貓擡眼，看著巫冥，知道不是巫冥，以他魯莽直接的性格，弄不好就出事了。

“她以前也許不是，但是，小貓，她今天變成這樣，難道你沒錯嗎？”

巫冥自回大寨後，第一次和小貓認認真真的說話，她的眼看著小貓，看著這張一直與自己類似的臉，她怎麽就從來沒想過，她會有一個親弟弟呢？

小貓不解的擡眼，覺得巫冥說的話，他想破貓頭也不懂，他知道是他的爛好心給自己招來了禍事，但不懂山雀變成這樣，他有什麽過錯？

“就像天上掉餡餅一樣，一個人得到了一次會感謝天；得到了第二次就會想自己的運氣真是好；第三次又得到了，換做是你，小貓你會怎麽想？”巫冥回看小貓的眼。

“覺得……”小貓想了想，想不出來，傻問：“有這樣的好事？”他怎麽沒遇見過？

“有……而且有人得到了不止三次，她每次向天要，天都給她，然後次數越來越多，她只要去要，就能得到，你說換做是你，你會怎麽去做？”巫冥挑眉。

“那還用說……天天去要！”不要是傻瓜！

小貓微微有些臉紅，但山裏人沒必要撒這謊。

“那你想要什麽東西時，是不是就不會再想靠自己去辛苦勞作，而是向天要？”巫冥笑。

“恩，大家都會那麽做吧？”小貓不解巫冥到底要說什麽，順著巫冥的話就回答了。

“可是這天，突然就不給你了，你怎麽辦？”

“問天啊！”

“天不答！”

“求天？”

“天不應！”

“……這天也太奇怪了！”小貓貓爪撓頭，傻笑，不懂，還是不懂。

“你是不是會很想罵天，說天戲弄你，說天太不厚道！”

小貓摸摸頭，笑得不好意思：“說不定會！感覺逗狗似的，欺負人嘛！”

“小貓，山雀就是這個人，而你就是那個，她要什麽就給她什麽的天。”巫冥定了定神說。

小貓立刻瞪大了眼，覺得懂，又似乎不懂。

“是你不斷給她，讓她覺得需要什麽，你一定會給她，也是你讓她慢慢覺得與其辛辛苦苦去勞作，還不如向你張口要，不過就是一句話的事情。也是你，讓山雀開口越來越容易，要的東西也越來越多。”

巫冥眼盯著小貓越來越低垂的眼睛。

“我不該給她？”小貓突然覺得自己有些懵了，他一直以為幫助別人是做好事，其實給別人東西時，他心裏老抽了，只是覺得家裏有，還有很多……

巫冥點頭。

“常言說，救急不救窮！”

“她一個人帶個兩個孩子……”小貓低語，而且小豹子不在。

巫冥笑：“她要是一個人，那麽今天圍在你家門外，提刀拿鋤頭的那些人是來幫誰的人？”

小貓楞了。

“哪些才是她的親人！一旦覺得她被欺負，就會同仇敵愾，會提刀砍人的人。她會住在這裏，是因為她的親人在這裏……”巫冥低語，伸手去拉住小貓發冷的手說：“而小貓，我、三娘、苗苗、胖胖、小白象、昊燁，還有阿爸……我們才是一家人！”血脈相連的一家人。

小貓擡起眼，微微有些酸，他一直覺得，只有昊燁和胖胖才是親人，可是今天巫冥不顧危險站在他面前擋著眾人，苗苗和三娘跑去找人求救，就連小白象都幫他和胖胖……貓嘴抽了抽，一下子多了這麽多人關心他，真有點不習慣！

作者有話要說：本文大團圓結局，性格決定命運，炮灰的命運只能跟著她們的性格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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