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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右之右之(終章.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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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十月,天高氣爽。季侍郎,不,現在應該叫他季尚書了,他去年已升遷至南京戶部尚書,季尚書、季太太親自送女兒到京,和徐遜舉行了隆重而盛大的婚禮。

“賢婿,我把瑤瑤拜托給你了。”季瑤出嫁之日,季尚書滿懷感概,“她若有不周處之處,請你多包涵。”

端莊美麗的季太太哭濕了手中的錦帕,哽咽的說不出話來。

徐遜恭敬的叩下頭去,“岳父大人,岳母大人,我和瑤瑤定會互敬互愛,相濡以沫,請二老放心。”

季尚書欣慰的捋著胡須微笑,季太太哭的更厲害了。

蒙著紅蓋頭的季瑤,心裏又是甜蜜,又是酸楚。晶瑩的淚滴滑落臉頰,落到青磚地面上,灼痛了父母的心。季尚書駢四驪六的訓誡一番,季瑤拜別父母,上了八擡大轎。

季太太還在擦眼淚,堂妹季筠特地滿臉笑容的過來相問,“今兒個我可忙壞了,又是女家的親戚,又是男家的親戚。嫂嫂,您說我是在季家飲宴呢,還是到徐家飲宴去?”

季太太也顧不上哭了,忙拉著季筠交代,“好妹妹,你快上徐家去吧!看看瑤瑤好不好,她人生地不熟的,有你在,她有主心骨。”

季尚書笑了,“太太,沒你這樣的!阿筠是客人,哪有往外攆客人的。”這幸虧是至親的堂妹,要是換了個旁人,不得惱了你。

季太太白了他一眼,“跟阿筠還講這些虛客氣麽。”季筠抿嘴笑笑,“成了,不逗你們了,我就上定阜街去。”

徐家在定阜街購置了嶄新的五進宅院,徐遜迎娶季瑤,便是在新宅之中。季太太大喜,連連催著季筠,“好妹妹,快去吧,快去吧。”把季尚書樂的不行。

季筠笑著去了定阜街。到了一看,好嘛,離著大門遠遠的已是水洩不通,客來客往,熱鬧非凡。好容易進去了,陸蕓正在犯愁呢,“怎來了這麽多客人?”家裏坐不下呀。

除了徐家的老親舊戚,陸家幾位在京的親戚,還有徐郴的同年、同僚,徐遜的同窗,另外還有徐家姑奶奶阿遲的親戚,那可就多了。旁的不說,單是孟家,就有好幾十口子。

好在徐家有位能幹的姑爺,張勱立刻命人把附近的金餘酒樓包了下來。身穿青衣的仆役們笑容滿面,引領著客人去到酒樓雅間入座。

一片喜氣洋洋之中,細心的季筠註意到席間有位美麗羞怯的妙齡少女,眉目間有種動人的溫婉,看上去應該是位很好相處的姑娘。“這是誰?”季筠瞅個空子,詢問阿遲。

阿遲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眼,笑吟吟道:“大舅母您不知道,家父家母只生我一個閨女,我出閣之後,他們想我想的不行。故此從族中過繼了一位小女兒,名叫阿寶。”

“阿寶很可愛。”季筠讚嘆,“這孩子看著還小,及笄了沒有?有沒有人家?”

阿遲掩口笑,“阿寶剛剛才笄。大舅母,家父家母嫌我嫁的太早,說要多留阿寶幾年,舍不得她出門子。”

季筠知道今天忙,隨意問了幾句,並沒深究。

阿遲笑盈盈招待著一眾女賓,神色自若,談笑風生,十分周到。她本就生的極為美麗出眾,今天穿了件真紅通袖衫,飛仙髻上插著只鑲金綠貓晴和珍珠、紅寶石的金釵,更加映的膚色雪白,眼眸如星,那絕世的風華,令人傾倒。

“徐家這姑奶奶可真不壞。”宴席上有女眷笑語,“長了這麽個模樣,又嫁做魏國公夫人。如今出落的越發好了,真真是又美又有福氣呢。”

陸大太太和嚴芳華也在席間。陸大太太聽了還能堆起笑臉附和幾句,嚴芳華連假笑都笑不出來,臉頰抽了抽,比哭還難看。

這並不是陸大太太比嚴芳華高興,只是陸大太太年紀大了,涵養略好。這對昔日的姑侄,今日的婆媳,其實心裏都很苦,而且有苦無處訴。

陸琝年輕有為,二十出頭就中了進士,選了庶吉士。有這樣的兒子,有這樣的丈夫,按理說她們應該引以為榮,應該從裏到外都是喜悅,可是,完全不是這樣。

陸琝回家,一直住外院書房,根本不進內宅。一開始陸大太太安慰自己,也安慰嚴芳華,“他是跟咱們賭氣呢,過一陣子就好了。”可是已經過去了這麽久,還是老樣子,沒有任何改變。

嚴芳華本是要尋死的,後來陸琝肯娶她,給她一個名份,她也就順水推舟的答應了。可是名份有了,恩愛卻沒有,陸琝看都不願看她一眼。

陸大太太其實比嚴芳華更心寒。她知道,自己最鐘愛的次子,是真的恨上自己這親娘了。自打阿遲嫁到張家,他美夢破碎,母子間便仿佛有一堵無形的墻,嫌隙漸生。到了自己以阿遲的名節相威脅,逼他娶了嚴芳華為妻,情份更淡,隔閡更深。

席間盡有美酒,陸大太太一杯接一杯的喝著,不知不覺間,竟喝醉了。“我今天本來是看小姑子笑話的,怎麽會這樣?”陸大太太頹然想道:“她公公告了老,丈夫辭了官,兒子尚無功名。我可比她強多了,我生了個有出息的兒子,我兒子前途無量,宰輔之才。”

可是,為什麽我沒有看到她前庭冷落,沒有看到她愁容滿面,沒有看成她的笑話?陸大太太迷迷糊糊想著,醉眼朦朧。

季筠在徐家親眼看季瑤拜了堂,送入洞房,和徐遜羞羞搭搭的喝了合巹酒。在徐家終了席,季筠特地拐到季家,把季瑤的情形一一告訴給季太太聽,季太太合掌,“阿彌陀佛!”

季尚書先是驚奇,“太太什麽時候信起佛來?”繼而抱怨,“動輒口誦佛號,佛祖也忒忙了!”招的季筠笑,季太太白眼。

三朝回門的時候,季瑤盛裝麗服,一臉嬌羞;徐遜容光煥發,眉目溫柔,季尚書夫婦看看閨女,看看東床快婿,心裏跟喝了蜜似的。

季尚書夫婦舒心暢意的回了南京。

季尚書為人嚴謹、周到,在官場中人緣極好。回到南京後不久,便有相好同年暗中告知,“貴親家,就是前徐首輔,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他不是提撥了一位海清官為右僉都禦史麽,如今這位海清官巡撫應天等十府,正查著他兩個兒子侵占民田、為害鄉裏的案子。”

季尚書吃了一驚,“不是查過了麽?”那同年嘆氣,“又被翻出來了。一則是這位清官鐵面無私,二則是有人密告,緊抓著不放。”

季尚書細想了想,徐家這事雖是說出來於名聲有礙,究竟徐陽、徐際所做的事,也連累不到徐郴、徐遜,也就拋開不理了。橫豎已是分過家,各過各的,再說徐陽、徐際所做的事,並非抄家滅族的大案。

春暖花開的時候,徐陽、徐際被應天巡撫判了充軍西北驛。充軍,雖比死刑略輕,卻比流放要嚴重,屬於很重的刑罰了。

“徐首輔也算精明,卻縱子為禍。”季尚書知道後,不過是嘆息一番罷了,“他在朝中豈能無人,也不想想法子。雖說兒子不爭氣,到底是親生的。”

雲間的徐首輔,確實在多方設法,到朝中疏通,營救兩個兒子。不過他遇上油鹽不進的清官,要多費不少功夫。

殷夫人只有徐陽這一個親生子,心疼的要死要活,哭著喊著求徐首輔,“老爺,救救陽兒!”徐首輔被她哭喊的心煩,命人把她請回內宅,不許相見。

殷夫人又氣又急,昏了過去。

徐二太太、徐三太太都如難民一般,蓬頭垢面,失魂落魄。怎麽會這樣呢?老爺不都告老了麽,怎麽會還查究侵占民田之事。

徐三太太後悔不疊,“早知,該聽了那人的話,莫伸手!真的是伸手必被捉啊。”

徐二太太鄙夷不屑的看了她一眼,到了這時候,說這沒用的太平話!這時候是想明白了,當初誰舍得放手?

徐首輔身邊的孫子都不頂用,兩個兒子又進了監獄,只能自己親自奔走。該賄賂的賄賂,該疏通的疏通,不遺餘力。

這天徐首輔親自到衙門拜會縣令,告辭出來的時候,不經意間一掃,在院子角落中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徐首輔本是笑著跟縣令道別的,那一瞬間,他臉上的笑容凝固了。這不是嚴璠麽,他怎麽會在雲間?

嚴璠緩緩走過來,冷淡的施了一禮,“大人安好。”

徐首輔想笑一笑,笑不出來;想說點什麽,開不了口。

嚴璠淡淡笑著,“大人和先祖父一向交好,先祖父經歷過的傷痛,大人何妨也經歷一遍?大人,眼睜睜看著兒孫受苦,滋味如何?”

電光火石間,徐首輔一下子全明白了,厲聲道:“是你,是你!”

嚴璠淡定的眼眸中,有了愉悅之意,“不錯,是我!我傾家蕩產,花費上萬銀兩,只為找尋令郎的罪名,讓他們得到應有的懲罰!”

徐首輔還保有一絲清明,“你哪來的家產?嚴家已被抄了家,你早已一文不名!”

嚴璠饒有興趣的看著他,慢吞吞說道:“大人,是令郎徐郴救濟我的。他說,感謝我善待素心,不曾毀了素心的清白。”

自己只是鐘情妻子,不願染指旁人。竟成就一段善果,絕境之中,得了徐郴的援助。

徐首輔頭昏昏的。不曾毀了素心的清白?素心是否清白,無關緊要,只是,郴兒是怎麽知道的?

除非,素心還沒有死!郴兒救了她!

徐首輔想起父子分別之時長子的眼神,頓時覺得十分諷刺。

徐首輔臉如黃紙,腳步踉蹌的走了。嚴璠看著他狼狽的背影,心中雖是有些快意,究竟還是悲涼。

這之後,徐首輔病了一場,徐陽、徐際沒有被撈出來,充了軍。殷夫人躺在床上咒罵哭泣,徐二太太坐在她床邊,神情呆傻。

倒是徐三太太,把自己的嫁妝攏了攏,一半分給兒子,“自己長點心眼,好好過日子!”一半自己帶了,跟著徐三爺一道去,“活著,還是死了,總之咱們在一處!”徐三太太這一舉動,把徐三爺感動的無以覆加,痛哭失聲。

留在雲間的徐二太太,形容憔悴的照顧著公婆,還要顧著臉色陰郁的女兒,疲憊不堪,看上去像個老太婆一般。

殷夫人的父親殷老大人已是八十多歲了,命孫子殷雷代寫了信過來,“阿雷喪妻,素敏大歸,兩個苦命孩子,正是般配。”

殷雷娶過一回,是徐首輔同族的嫡女。可惜那女孩兒沒福,過門沒幾年,一病而亡。留下了一個兒子,今年才一歲多。

徐二太太的眼中有了神彩。

殷夫人已是神智不清,徐首輔點了頭,“只要素敏自己樂意,成。”

徐素敏厭倦了整天對著祖父母、母親,答應了。

本來,如果徐二爺徐三爺不出事,徐素敏是寧可守在娘家的。徐家有家業,她可以做位養尊處優的姑奶奶,什麽都不必管,自有祖母、母親替她打點好。

可是徐二爺徐三爺出了事,徐家一天不如一天。徐素敏實在不願面對糊塗的祖母、蒼老的母親,想要逃離。

真嫁到殷家,徐素敏也是後悔。殷雷倒是待她溫存,可是殷母嫌棄她,沒給過她好臉色看。前妻留下的兒子是殷母的心頭肉,略哭上一兩聲,殷母便懷疑徐素敏這後娘使壞,或是罵,或是罰,不會輕易放過。

盛夏,殷家失了一場火,徹底變窮了。徐素敏日覆一日的過著苦日子,偶爾會回想起從前,心中抱怨:祖母,父親,誰讓你們替我胡亂改出生時辰的?我本來是多好的命,全被你們改走,便宜了徐素華。

“我也就是比素心那死丫頭強點兒。”徐素敏把曾經的五姐妹比了比,無比下氣。徐素華是富貴風光的,誰也比不了。徐素蘭和徐素芳也是豐衣足食,小日子和和睦睦,比自己強。

只有跟徐素心那位先是被送到嚴家做妾,繼而被領回徐家毒殺的苦命人相比,徐素敏才有一絲優越感。

京城,香山。

每到深秋季節,到香山看紅葉的游人都很多。這年,張勱和阿遲抱著序哥兒,陪徐郴、陸蕓一家人共游香山。楓葉似火,流丹溢彩,十分可愛。

秋高氣爽,人的心情也好,張勱和阿遲一邊一個牽著序哥兒,沿著臺階往山上走,途中灑下一片歡笑聲。

徐寶扶著父親徐郴,父女二人十分親密。

徐郴走累了,和徐寶在路邊歇了會兒。

說來也巧,竟在路上遇著位舊日同僚,禮部的主事葛民。葛民身邊陪著位十七八歲的青年,白白凈凈的,斯文俊秀。

“小女阿寶。”

“舍侄右林。”

葛民的弟弟、弟媳早亡,侄子是由他一手養大的,愛若親生。

“徐兄,舍弟所留的產業頗為豐厚,右林,有些家底。”葛民看著阿寶,含笑說道。

徐郴若有所悟,不動聲色看向兩名年輕人。阿寶粉暈生頰,右林也紅了臉,兩人年紀相近,品貌相當,甚好,甚好。

張勱和阿遲牽著序哥兒玩了會兒,序哥兒沖阿遲張開手臂,“娘親,抱抱。”阿遲笑著哄他,“序哥兒乖,讓你爹爹抱著,好不好?”

序哥兒固執的搖頭,“不要!要娘!”

一個非要娘親抱,一個執意不肯抱。

張勱忍不住,“孩兒他娘,抱抱吧。”雖然兒子已經三歲多,會走路了,可他還是個孩子呢,想跟娘親撒嬌,在所難免。

阿遲溫柔笑著,悄悄告訴他,“不能抱他呀,老人總是說,若懷了孩子,便不能抱孩子的。”可能只是迷信,也可能有些道理呢?還是謹慎小心為好。

張勱喜的抓耳撓腮,連聲問著,“什麽時候的事,什麽時候的事?”阿遲嬌嗔的看了他一眼,你還有臉問!

序哥兒仰起小臉,奶聲奶氣的叫著,“爹爹,娘親。”張勱彎腰把他抱起來,響亮的親了一口,“兒子,你要有妹妹了!”

序哥兒不高興的伸出袖子擦擦臉,板著小臉不說話。張勱越看兒子越有趣,親了又親,把他高高舉過頭頂,托著他在空中飛來飛去。

序哥兒咯咯咯的笑起來,笑靨如花,純真可愛。阿遲捧著平平的小腹,望著丈夫和愛子,寧靜而滿足。

作者有話要說:完結。

之後會有番外,全是阿遲一家的幸福生活。

感謝大家陪伴我這麽久,因為有你們,哪怕熬夜我也會每天更新,既使卡文也會逼著自己苦思冥想。感謝大家的陪伴!

☆、番外

三年後,魏國公府。

京都的秋日天空,明凈高遠。晴空下是一處長長的游廊,青磚鋪地,紅漆欄桿,清雅而幽靜。一名年約兩歲多的小女孩兒閑閑坐在花梨凳子上,兩只小腳丫蕩來蕩去,好不自在。

她面前是兩排楓樹,一排紅色,一排黃色。紅色的好似一團團燃燒的火焰,流丹溢彩,深沈透徹。黃色的好像一片片耀眼的金子,光華燦爛,絢麗奪目。

小女孩兒身邊擺有小巧的桌子,桌子上放有小茶壺、小茶杯、小碟子、小盤子。碟子和盤子中盛放的點心、水果也都是小小巧巧的,很可愛。

小女孩兒伸出白白嫩嫩的小手掌,端起她專用的小茶杯,愜意的喝了口茶水。她的小手很白,小茶杯也很白,相映成趣。很明顯,她身旁的這小茶壺、小茶杯還有小碟子、小盤子都是瑩潤的甜白瓷,是單給小孩子配的,大人用不了。

賞賞景,喝喝茶,別看她小小年紀,挺會自得其樂。

一名身材高大的俊美男子自她身後走來,看見她這幅閑雲野鶴般的情狀,粲然。小荑荑,你一個人很會玩啊。

俊美男子起了促狹之心,躡手躡腳走到小女孩兒身後,伸出雙手捂住她的眼睛,捏著尖嗓子問道:“猜猜我是誰?”

小女孩兒咯咯笑著,“爹爹!”伸出小手掌掰開捂住她眼睛的大手,歡呼著張開胳膊,撲到俊美男子懷中。

父親把她舉的高高的,小女孩兒快活的大笑,“再高點兒,再高點兒!”父親索性把她拋到半空,接住,再拋到半空,再接住,小女孩兒大聲尖叫,滿臉興奮。

一名美貌少婦帶著侍女遠遠的走過來,看見這邊的動靜,加快腳步,輕盈而來。仲凱啊,跟你說過多少回了,這樣很危險!

等到少婦走到跟前兒,父女倆很有眼色的收了手,消消停停的,不玩了。俊美男子氣定神閑的負手站著,面帶微笑,神色自若,小女孩兒嘻嘻笑著,“娘,爹爹和我,沒有淘氣。”

小臉蛋紅撲撲的,大秋天的汗都下來了,還說沒淘氣!少婦嗔怪的看了她一眼,拿出帕子來,細心替她擦拭額頭的汗珠。

母女二人湊在一處,一大一小兩張面龐,同樣白皙勻凈,同樣五官姣好,驚人的相似。

俊美男子看著嬌妻、愛女,幽深雙目中滿是柔情。阿遲,小阿遲,兩個都是乖寶貝。

這俊美男子正是魏國公張勱,少婦是他的妻子徐素華,小名阿遲。小女孩兒則是他的長女,年方兩歲零五個月,是一家人的心肝寶貝。

小女孩兒上頭,有一位親哥,兩位堂哥,一位表哥。可想而知,這小女孩兒有多金貴,多希罕了。

小女孩兒的大堂哥名張度,親哥排行第二,名張序,三堂哥取名張廓,到了她出生,祖父祖母喜之不禁,商量來商量去,取名張庚。

庚,有賠償、償還的意思,“三個小子之後才有一個小閨女,這是老天爺補償咱們呢。”

孩兒他爹覺著這名字雖不壞,卻不夠秀氣,跟孩兒他娘商量過之後,取了小名“阿荑”。 荑音同倜,聽著就很輕靈,意思是草木剛生的嫩芽。

阿荑集萬千寵愛在一身,不管在她爹的魏國公府,還是在她祖父的平北侯府,都備受長輩們、哥哥們的關愛。

最喜歡阿荑的,當然是她爹爹,魏國公張勱了。阿荑娘親雖也喜歡女兒,該管的時候還是要管的,不肯一味縱容。阿荑爹爹則是溺愛的很,但凡阿荑有所要求,總是笑著應允。

“仲凱,小孩子的要求有些合理,有些不合理,你要區分的。合理的要求當然要滿足她,不合理,堅決制止。”阿遲很鄭重的跟張勱談過幼兒教育。

“我區分了啊,我覺著都很合理。”張勱一臉無辜。

我閨女哪有不合理的、過分的要求?小荑荑很懂事呢,不合理的要求,壓根兒沒提過。

阿遲扶額。

前方傳來稚嫩的喊殺聲。沒多久,四個男孩子手中高高舉著木劍,沖著這邊沖了過來。他們身後,一名須發皆白、神采奕奕的老者不緊不慢的跟著。

看見小荑荑,老者笑逐顏開,“荑荑啊,想太師公沒有?”他和平北侯府、魏國公府這些長輩們一樣,希罕女孩兒,最疼阿荑。

“想了。”小荑荑乖巧的笑著,露出一口可愛的小米牙。太師公看的心癢癢,蹲在小荑荑身前笑咪咪問著,“荑荑哪兒想太師公了?”

小荑荑歪頭想了想,指指手,指指胳膊 ,最後猶豫了一下,又指了指腳。張勱和阿遲都忍俊不禁,太師公更是捧腹,“荑荑啊,你用腳想太師公?”

四個男孩兒同心協力,一聲斷喝,四把木劍齊齊指向小荑荑,“平山四俠,特來拜訪!”小荑荑撇撇嘴,“鏡湖女俠,不屑一顧!”

四個男孩兒是張度、張序、張廓、鐘星,因他們四人時常在平北侯府後山玩耍、練功,祖母悠然給他們起了外號,“平山四俠”。

平山四俠總愛逗弄妹妹,小荑荑氣憤的跟娘親求助。正巧阿遲在鏡子似的湖水前悠閑坐著,笑咪咪拉過女兒,費了半天口舌,教會她這句,“鏡湖女俠,不屑一顧!”

“平山四俠”楞了楞,小荑荑有長進啊,嘴皮子功夫見長!他們正犯楞間,張勱隨手折下一枝樹枝遞在女兒手中,握著她的小手,打落張序手中的木劍,口中喝道:“以一敵四,風掃落葉!”

小荑荑快活的笑起來,爹爹帶著我,一個人打你們四個!

四個小男孩兒哪經張勱打,紛紛敗下陣來。三個大的倒還罷了,鐘星最小,只比小荑荑大上三四個月,還沒過三歲生日,性子很嬌。他賭氣把木劍扔到地上,奶聲奶氣的抗議,“二舅舅,欺負人!”

小荑荑掙開張勱的懷抱,跑到鐘星面前,踮起腳尖,抱著他的臉蛋狠狠親了幾口。鐘星也不生氣了,親親小荑荑的臉蛋,兩人手拉著手,高高興興去土地上翻蟲子。

小荑荑是個美人胚子,鐘星呢,比她更美。皮膚比上好的定窯白瓷更細膩晶瑩,眼睛比黑寶石還澄澈潤透,玩耍起來面龐泛起胭脂色,無比迷人。

“小孩兒就是小孩兒,真幼稚!”張度和張序一臉大人相的批評過,昂起頭,練功去了。張廓在兩邊猶豫來猶豫去,掙紮了許久,最後還是追求進步,跟著兩個哥哥一起舞槍弄棒。

小荑荑和鐘星撅著小屁股翻蟲子,掐野花,其樂無窮。

張勱和阿遲陪師公在廊下坐著喝茶,眼光不離幾個孩子,口中說著家常閑話。

“怎麽四個都歸您管了?”張勱有些奇怪。

師公笑咪咪,“你爹爹,今兒個要練兵。你外公麽,度假去了。”故此,本來該歸你爹爹管的大哥兒、廓哥兒,本來該歸你外公管的星哥兒,全歸我了!

張勱沖他拱拱手,“能者多勞,能者多勞。師公您老當益壯,一人能看四個孩子。”阿遲微笑反對,“師公哪裏老了?依我看,師公年輕的很呢。”

師公大樂,附和道:“小呢,才八十四!”

一陣秋風吹過,三人愉悅而笑。

☆、番外

徐寶出嫁那年,十八歲。

和葛右林在香山巧遇之後,兩家請媒說合,議定了親事。葛右林雖是父母雙亡,伯父伯母厚道,待他和親生兒子一般無二,這親事上頭,半分不馬虎。從換庚貼、合八字開始,每一回過禮都很正式、很隆重,成親的時候,更是大操大辦,賀客盈門。

徐寶坐在纏繞著大紅喜綢的八擡大轎中,又是欣喜,又有些惶惑。自己這輩子,還能堂堂正正嫁人為妻,安安穩穩坐日子麽,真有點不敢相信。

自從被救到徐郴、陸蕓身邊,徐寶就掉進了福窩裏,有爹,有娘,有哥哥姐姐,有可愛的弟弟,過上了以前做夢都沒想到的好日子。

從前,徐寶在正陽門大街固然苦哈哈的,到了嚴家,也是小心小膽,不敢越雷池一步。也正因為她溫順、服從、從不惹事,嚴家也才待她格外寬容。

做了徐郴的女兒,一切都不同了。徐寶有了疼愛她的父親、母親,父親會親自教她練字、讀書,母親會親自教她女工、理家,她害怕的時候,還會陪她一起睡。睡在陸蕓懷裏,徐寶香夢沈酣,一覺睡到天明。

大哥不怎麽說話,卻會吩咐侍女把她愛吃的菜特意放到她面前,讓她心裏暖暖的。“阿寶要多吃。”大哥溫和交代,“女孩子太瘦了不好,沒福氣。阿寶要吃的胖一點,知不知道?”

大姐從重新見到她的第一面起,就笑盈盈叫她“阿寶”,好像她一直叫阿寶似的。對於前塵往事,大姐絕口不提。

“阿寶,你在家裏多留幾年,陪陪爹娘。”大姐笑的很溫柔,“爹娘最喜歡小閨女了,有阿寶陪著他們,姐姐放心。”

徐寶知道,大姐是要她在家裏好好休養,把從前那些難堪、那些傷心忘掉,好好過今後的日子。

兩個弟弟已長成挺撥俊秀的少年,卻時不時的跑來跟她這小姐姐撒嬌、玩耍。晚上拉著她出去看星星,酷暑時節帶著她去劃船、乘涼。

大嫂嫁進來的時候,徐寶心裏不安了好一陣子。大嫂和大哥是在南京定的親,當然知道大哥本來是沒有自己這妹妹的,大嫂會怎麽看自己?

等到大嫂進了門,認親的時候,溫柔笑著,送了她一枝精致的鑲紅寶石金釵做見面禮,親切的叫她“阿寶妹妹”。那笑容是如此的和醺,徐寶頭昏昏的,快活的想要暈倒。大嫂也不嫌棄我!家裏人人都不嫌棄我!

時光飛逝,轉眼間三年過去,父母為自己覓得如意郎君,這便要出閣成親,為j□j室。“我也有這一天。”徐寶流下欣喜的淚水,“我也有坐著花轎,吹吹打打嫁人的這一天。”

花轎到了葛家,徐寶被扶下花轎,一路踩著大紅地氈,進到廳中。讚禮官的聲音很渾厚,動聽,一對新人隨著他的指示拜,再拜,三拜,行禮如儀。

送入洞房,喝合巹酒的時候,徐寶偷偷看了新郎一眼。正好新郎也偷偷看她,兩人目光相接,心中如小鹿亂撞,怦怦直跳。

夜深人靜,只剩下徐寶和葛右林的時候,徐寶忽然犯了左性,穩穩坐在炕上,死活不肯上床歇息。她從來沒有跟男子睡過一張床,實在害怕。

白凈俊秀的葛右林拿她沒辦法,只好出了下策,“娘子,咱們住的是上房。出了屋門,穿過小廳、穿堂,往左邊走,有一個院子。”

“說這些是什麽意思。”徐寶聽他胡扯,不知不覺的便沒那麽害怕了,卻去想他說這話是什麽用意。

葛右林看著她微笑,“娘子,那院子裏頭,有一塊青色的巨石,形如小山,光滑亮麗。”

“一塊石頭,有什麽用。”徐寶心裏嘀咕。

“娘子,我命人將那塊青色巨石搬到咱們屋裏,如何?”葛右林嘴角微翹,“等到晚上,咱們用巨石擋著門,小偷便指定進不來,娘子也可安心就寢了。”

徐寶哧的一聲笑了出來。

徐寶本就是個美女,這一笑,更顯的面目生動,眼波嬌利。葛右林這新郎官哪裏還忍的住,上前去一把抱起她,抱到了大紅喜賬之中。

一對新人,成其好事。

“你好狡猾!先說笑話給我聽,然後等我笑的沒力氣,趁機行兇。”很久之後,兩人已經很恩愛、很熟稔了,徐寶抱怨道。

葛右林笑著把手指伸進口中呵了呵,徐寶瞧著情形不妙,一骨碌爬起來,想要逃走。葛右林早呵了過來,徐寶咯咯笑著,連聲討饒,“好哥哥,我再不敢了。”

等她笑軟了,葛右林溫柔吻上她的唇,手不老實的伸進衣襟。“又是等人家笑的沒力氣,趁機行兇!”徐寶恨恨的想要打他,只是手軟軟的,擡不起來。

葛右林和徐寶,兩個人是單門獨戶過日子的,徐寶管家,葛右林讀書,小兩口日子過的很清靜。葛伯父葛伯母時不時的過來看看,見徐寶持家有道,小家庭一切事務井井有條,很是欣慰。

“你岳父學問極好,右林可常常向他請教功課。”葛伯父這麽交代,葛右林笑著答應了。

徐郴辭官在家,清閑自在。平時除了游山玩水,會會親友,就是在家裏課子讀書。當然了,除了教兒子,他還教女婿。

“爹爹,不會累到您吧?”徐寶知道父親身體不好,擔心問道。

“不會。”徐郴微笑,“阿寶,爹爹的大女婿是常勝將軍,用不到爹爹教什麽。小女婿麽,爹爹可要悉心教導。”

阿遲知道之後,倒在陸蕓懷裏笑了好半天。可憐的爹爹,大女婿是武將,他老人家英雄沒有用武之地,想教也不成呀。

阿寶成親當年,葛右林考中了秀才。成親第二年,阿寶順順當當生下一女,起名葛新。“阿新,娘和你一樣呢,什麽都是新的。”徐寶親吻著嬌嫩的小女嬰,喃喃道。

葛右林常常正在書房讀著書,會拐回來看看妻子,看看才出生不久的小女兒,凝視許久,眉目溫柔的重又回去讀書。“右林這孩子,重情。”徐郴知道了,大為感概。

徐寶既有娘家親人的關照,又有夫家親長的疼愛,小日子溫馨甜美。和夫婿相擁相依的時候,看著小女兒一天天眉眼長開,越長越好看的時候,徐寶內心無比滿足。

因為徐寶是從遠族過繼來的女兒,故此徐家老親舊戚她並不怎麽來往。就連嫁在京城的徐素蘭、徐素芳,也因著八字相克,徐郴從不令她們見面。徐寶的日子,安安靜靜,無人打擾。

葛新兩歲的時候,葛右林中了舉人。葛伯父、葛伯母喜歡的流下眼淚,“娶妻生子,年輕中舉,若是你父親、母親泉下有知,不知會有多高興!”

葛右林微微笑著,眼中也有了淚花。

送走伯父、伯母,葛右林和徐寶對著傻笑。葛右林的父母是留下有不少家業的,葛右林頗有家財,可是,沒有功名到底不是了局。中了舉,便有了做官的資格,可以支撐門庭了。

大人們高興,阿新也咧著小嘴樂。葛右林抱起愛女,輕輕對她說道:“閨女,爹爹要你讓做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又尊重,又清貴。”

徐寶在一旁聽著,淚如雨下。阿新,你和娘不一樣呢,你有個好爹爹,一個全心全意為你著想的好爹爹。阿新,你會是葛家的嬌小姐,爹爹和娘親的心肝寶貝,一輩子平安順遂。

阿新眼神兒極好,雖坐在父親懷中撒嬌嘻鬧,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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