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拉著韁繩,  扶著他下馬，附耳過去：“師父你讓我辦的事情，我已經辦好。”

玄奘走向那名呆楞站住的村長,  無聲擡手指著那被掛在九齒釘耙上的妖魔。

“悟能，將這妖魔放下來。”

悟能一把舉起釘耙，直接將掛在上面吊了一路的妖魔摔在地上。

“死豬妖！你有本事別落在我的手裏,  否則本大王讓你知道死字怎麽寫！”

紅孩兒被摔疼了手腳，在地上掙紮匍匐前進,  張開血盆大口想要找到那豬妖的方向，狠狠咬下他的一塊肉。

“啪！”

玄奘手裏多了幾塊碎石頭，其中一塊丟到了那妖魔身上,  雙眼看不到，手腳被捆的妖魔憑著風聲,  又往玄奘的方向跑來。

“沙僧看著他,  一旦他亂動就叫我。”

玄奘吩咐好沙僧後，自己拿著那根九環錫杖走向遠處，在距離妖魔三米的距離外,  圍著妖魔在地上用錫杖畫了一道圓形的線條。

做完這一切後，招手叫來一旁的六十六名小神，“既然你們不敢動手那就替我守著，不準他出這條線一步,  能否做到？”

土地跟山神各自聽令，規矩站好包圍成圈，隨時提防那妖魔從中逃脫。

玄奘拿出行李包裹裏的錦襕袈裟穿上,  盤腿坐下：“接下來的三日，我會在這裏開壇誦經，為這裏的亡魂常抄寫濟孤榜文,  開方便門庭，廣運慈悲，普濟苦海群生，脫免沈屙六趣，仗此良因，乘吾法旨，脫離地獄凡籠，冤孽盡消除。”

號山下無數的冤魂怨魂都在同一時間，看到他們世代居住的家園內，瑞氣萬千，祥光萬丈，那法師所坐之處，猶如萬神朝禮，七佛隨身。

內心惶恐的村民們，聽著耳邊的梵音，終於不敢放松的身軀緩緩松懈下來。

抱著孩童的大人眼神漸漸變得清醒。

一個，兩個，三個，五個，十個，百個……

號山村裏，一百五十四戶人家全部走了出來，不約而同的往同一個方向集合。

悟空坐在樹梢上，聽著那和尚誦經祈福，餘光裏那些不斷聚集的村民，很快就將那一整塊空地填滿。

拋著手裏石子的悟空，對準那還在罵罵咧咧的妖魔腦袋。

“咚的一聲。”

一顆小石子從紅孩兒的頭上滾了下來。

“是誰！是誰敢用石頭丟你爺爺！禿驢你以為你念經就能嚇退我，我爹爹是牛魔王，我娘是羅剎女，你敢這樣對我，我爹娘一定不會放過你的！”

“咚！”

又是一顆石頭砸中了不停說話的妖魔，悟空咦了一聲，看向自己手心裏的兩塊石頭。

他一共從地上撿了三塊石頭，剛才扔出去一顆後，還剩餘兩顆沒扔下去。

那剛才那第二顆是誰扔的？

樹梢上的猴子尾巴勾著枝幹，猴子撈月似的往下方看去。

對上一名六歲孩童氣鼓鼓的小臉，對方手裏還抓著一把小石頭呢，正準備繼續丟中央的妖怪時，突然眼前出來一只小猴子。

握著石頭不敢動彈的小孩努力睜大眼睛，等猴子對視。

“這頭發，真醜。”悟空伸手抓了一把小孩頭上的幾根毛發，“你這個腦袋長不出頭發，剛好可以去當和尚，就跟我師父一樣。”

還省了日日剃頭的煩惱。

小孩往他手指所指的方向，一雙眼睛直勾勾的看著那邊光著腦袋的大人，再看看對方身上穿著的僧衣，手裏拿著的佛珠。

默默將這一切記住的小孩，抓著手裏的石頭繼續往那中央的妖魔身上扔去。

一下，兩下，三下。

無聲的人群當中，所有人都看到那些小石頭一次接著一次的落在那妖魔身上。

這個猶如五歲孩童的紅肚兜妖魔，長得天真可愛，卻是號山所有人類的噩夢。

每一次那妖魔被石頭打中後想要逃出來都被土地跟山神重新推回去。

玄奘誦完一卷經書後，就將那緊箍咒翻來覆去的反覆念上百遍，等那妖魔痛的全身翻滾哭喊求饒時，再為死去村民誦經。

遠處號山上，觀世音菩薩坐在自己的蓮花臺上，註視著山下那佛光漫天的畫面，笑道；“那妖魔雖野心不定，可他能夠讓金蟬子主動度人，秉教伽持，孰美孰惡？何善何兇？”

深夜，陳煒醒過來時先是看到了滿天星河，然後瞧見了野花野草包圍著他。

坐起身來的人，好奇的打量著四周擺放的種種鮮花果盤，甚至還有一頭豬腦袋，被擺放在他腳底下。

這畫面看起來怎麽像是祭拜他的。

一頭霧水的人看向遠處，瞧見了那號山裏的土地跟山神們坐在遠處圍成一個包圍圈。

六十六人的腳下，都跟他一樣放著瓜果鮮花等貢品。

再遠處一顆大樹下面，悟能正抱著一塊面餅啃著，悟空坐在樹梢上吃著果子，沙僧靠在樹身上，幾名小孩將他的大長腿當成障礙物，爬上爬下。

“我們這是離開號山了？”陳煒嘀咕著，爬起身對著身前的火堆，拿出自己的日記本翻找開來。

尋找到最新的一頁，對著火光只見上面寫著。

“那妖魔打傷你的事情，我已經十倍奉還。為村民超度亡魂的事情我也已經做好，你只要聽話休息就行，下次再遇到危險的事情就睡覺，交給我處理。”

玄奘就知道這人一旦下山，看到這些村民就會閑不住的找事情，所以下山後他第一時間選擇為他們超度亡魂，將對方會考慮到的事情全部做完，也是希望他醒過來後能夠好好休息。

看完日記本的人，蹲在火堆跟前揉了揉已經沒感覺的肚子：“什麽都替我做完了，你是我肚子裏的蛔蟲嗎？”

嘴上這麽說，手卻拿起炭筆在日記後面給對方寫上回覆。

“好好好，我什麽都不做，我聽你話，不信明天你問悟空，我肯定什麽都沒做。”

寫完回覆後，將日記本重新放進包裹內，陳煒拍了拍手心裏的炭筆痕跡，站起身來伸了一個懶腰，準備去找悟能要點吃的。

叉腰做著旋轉動作的和尚，這一轉身就看到自己身後幾百只眼珠子望著他。

一百多顆腦袋統一仰著頭，看著同一個方向，默默無聲註視著他。

扭著身子的人，默默將叉腰的雙手放下，又擡手小聲跟他們打招呼。

“阿彌陀佛，晚上好，大家吃晚飯了嗎？”

一名青年從人群當中走出來，手裏捧著幾枚姜黃色的餅子，又有一人端來一碗冒著熱氣的菜湯。

陳煒望著送到跟前的餅子跟熱湯，連忙道謝：“謝謝，謝謝，我吃不完這些，只用這一點點就夠了。”

他拿起一塊面餅，撕下來半塊，菜湯端了過來，剩餘的示意他們拿回去。

這些人個個面黃肌瘦，身上的衣服空蕩蕩的，看起來就日常營養吃的不太好。

陳煒坐下身來，頂著一百多雙眼睛將那面餅跟菜湯喝完，全身變得暖烘烘後，還沒等他去洗碗，那兩個碗就被兩位婦人過來拿走。

“別……我自己可以洗……”陳煒說完，就瞧見兩位婦人的眼眶開始落淚，眼淚汪汪的註視著他，手裏捧著那碗，好像自己說了多過分的話語。

“我突然不想洗了，麻煩您可以嗎？”陳煒改了要說的話，小心翼翼的切換想法。

果然，他說完後眼前的二人破涕而笑，捧著那兩只碗興高采烈的走了。

陳煒餘光看著她們離開的方向，發現她們根本沒有去洗碗，而是將那兩碗送到一名老者跟前。

一群人在你身後，無聲抹淚還捧著你剛吃完的飯碗抱頭痛哭是種什麽感受？

陳煒就一個感受，尷尬又不解，玄奘在日記裏也根本沒寫他到底做了什麽。

這才導致村民們有這麽大的反應，陳煒想要去找悟空來問問，可是擡頭一看。

剛掛在樹梢上的悟空，這會子正被幾個小孩拉著他的尾巴，在樹下轉圈圈。

眼看著那條尾巴被三個小孩拉的越來越長，越來越長，已經超出了一條正常猴子尾巴的長度還在被不斷拉長。

一時間覺得自己的身後，好像幻肢都疼了起來。

只能打消念頭，走向另一處山神跟土地包圍的地方。

瞧見了中央趴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白天還囂張無比的紅孩兒正趴在地上，雙手雙腳還有眼睛都被捆，被遮擋了起來。

“這個辦法好！”

陳煒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的誇讚想出這個辦法的人。

慈航從天上經過，瞧見下方那被佛光籠罩的人，掉轉方向按下雲端，化身成為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手托楊柳瓶走到他的跟前。

“唐僧，他已經被你折磨了一天，你也為這裏的村民誦經禱告了一日，你該繼續前往西天才行。”

陳煒雙手抱胸，懶洋洋的站在紅孩兒的包圍圈外，聽聞此話後果斷抱住肚子：“哎呦，我肚子好疼，這妖魔在火雲洞裏對我動手動腳，我現在肚子疼頭疼，心慌還膽怯，走不了路了。”

慈航聞言，拿出凈瓶當中的一根楊柳枝，蘸甘露落在他身上。

“好了，現在可還疼？”

陳煒倒是想疼，可那滴甘露落到他身上後，整個人的身體都好像變得輕巧了起來，更別說難受了，讓他現在跑三千米體側都行。

只能松開捂著肚子的雙手，露出一張標準客套的笑容走到菩薩跟前，雙手合十：“菩薩你想收他為弟子的話，是準備直接帶著他回南海對不對？”

“是又如何？”

“他在此間吃了三百年的人類，你瞧他至今沒有悔意，躺在這裏也是因為被比他高強的法力控制住，你能不能想個主意，讓他從此地開始，教他一步一拜，拜到你落伽山上，方可收他為徒，否則此間的凡人會日夜睡不著的。”

慈航看向遠處那些正期期艾艾看著這裏的凡人，笑道：“你怎麽知道他們會睡不著？難道你才跟他們相處一天的時間，就連他們都在想什麽，都知道了？”

陳煒跟他並肩站在一起，望著遠處那些世代居住在此的村民：“號山六百裏內都是聖嬰大王的地盤，他們沒遇到妖魔之前，也是普通度過一生的凡人，也許他們還曾經相信過菩薩你，信奉過佛祖。

可是這三百年來，滿天諸佛沒有一個神仙，沒有一名菩薩聽到他們的祈禱求救聲音，如今他們就要遠離妖魔的脅迫，菩薩你又剛好在這裏，貧僧一路西行是為了得到你大乘佛教的真經，菩薩去長安城裏誘我西行，何嘗又不是想要讓我東勝神州者皆成為你教弟子？只要菩薩你懲罰一次這妖魔，他們都會真心向往你佛，從此日夜供奉。”

慈航深深看了一眼身側的青年和尚，目光從他那越發濃郁的佛光上掃過，笑道：“你是不是還想讓我用楊柳枝裏的甘露為他們洗禮？”

“那多不好意思啊，不過貧僧知道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肯定是不忍見眾生受苦的！”陳煒笑容燦爛，絲毫沒看出來在勉強別人。

慈航拔出一根楊柳枝，沈聲道“明日上路。”

陳煒擡手，想要跟他擊掌，擡到一半後想起了什麽又放了下來，規矩站好。“一言為定！”

“你剛才的姿勢是什麽意思？”慈航抓住了他剛才的小動作。

某人摸了摸鼻子，眼神心虛的找借口“沒什麽，你看錯了。”

“玄奘，你認為我會看錯嗎？你要是說不清楚，今天這甘露就不用送出去了，你說的對，才百戶人家，不要也無妨。”

陳煒活了二十幾年，見過小氣的，還沒見過這麽小氣的菩薩，而且這家夥上次還騙走他四樣法寶，現在又來威脅他。

只能心不甘情不願的解釋；“貧僧就是想起了商周時的一個故事，有位神明被人類點評了幾句後，連那人類家國都毀滅掉了，貧僧要是跟菩薩你擊掌的話，萬一這號山一瞬間就化作灰燼怎麽辦？阿彌陀佛，貧僧怕死，不敢。”

“你拿我跟巫族女媧比較，還有什麽是不敢做的。”慈航咬牙擡起手掌，“我倒是要看看，你跟我擊掌後到底是天塌了還是號山倒了。”

“菩薩，強扭的瓜不甜，沒有神仙會逼著人類擊掌的……啊啊啊啊碰到了！碰到了！”

陳煒的右手被人拽著，強行去跟那菩薩的手掌觸碰到一起去。

一股奇怪的溫度從掌心裏傳遞過來，陳煒耳邊還突然聽到了很多聲音。

“咦？這些是什麽聲音？”

慈航松開手掌，目光平靜的看向遠處那些凡人：“三界之內，所有祈願聲都在這裏。”

作者有話要說：玄奘：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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