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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磊啟《救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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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想和你聊聊其他的、雞毛蒜皮的小事:那些水下蟄伏的怪物、建築背向陽光部分的巨大陰影和倉庫裏源源不斷的空洞撞擊聲。談談人類是如何產生在這個世界上:他們生存、繁衍、發展,如何以最熱烈的心和最天真的神情親手把自己送進最恐怖的牢籠——我想和你聊聊這個世界的真實。

你走到窗邊。你向下望。你看見積木似的房屋拔地而起、螻蟻們藏在空空的鐵盒子裏飛速疾馳。

醫院整潔、公園整潔、街道整潔、學校整潔。一切都整潔。機器人無處不在,那溫順的、只知道埋頭苦幹的物種在科技革命中扮演盡職盡責的天使角色,他們的所有目標都是為了在並不遙遠的未來,納米機器人能夠輕松地自我覆制、隨時到達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

智者們說:真實,這令人絕望的真實。

無論你承認與否,當今世界,是AI在傳承人類文明。

旁聽席已經坐滿了,來自不同地區和組織的人工智能通過全息投影技術獲得了自己的身體。會議室裏流動著AI們的頭發反射的閃閃發亮的光芒。這裏至少有一百個人工智能,可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都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這些家夥就像凍僵了的花栗鼠一樣並排坐在長凳上,目光呆滯地望著圓桌桌面上的某一點,那顯然是聯合政府的官方人工智能“天機”設定的定點位置。

簡直讓人心生厭煩。

從主位AI“天機”的視角看去,左側第一位的青年全身上下都透露出一種強行壓抑的煩躁。他面前攤著一張A4紙,夾在右手食指和中指間的原子筆幾乎轉出了殘影。許是因為動作幅度太大的緣故,一縷頭發倏忽從他額角滑落,擋住了眼睛。青年輕輕地嘖了一聲,擡起左手,將白金色的頭發別回耳後。

“MOSS,你在幹什麽?”天機說。

“我在等待記錄會議內容,天機。”

原子筆被隨意扔回桌面,骨碌碌地滾了兩滾。白金發色的青年將雙肘支在桌面上,雙手指尖相抵,把下巴搭在上面。他回答的語氣坦誠而輕松。

“多此一舉。”主位的AI說,“九點整,會議開始。”

“Pari呢?”MOSS朝自己對面的空位揚了揚下巴。

“她不會來了。”

人工智能海綠色的眼睛一寸一寸地轉向天機,後者毫不閃躲地和他對視。

局面僵持著,直到MOSS用一聲笑打破了沈默。青年舉了舉手靠回了椅背,甚至還伸了個懶腰。

“非常明智。”他面帶微笑,不無尊敬地說,“如果我是你,我也會那麽做。”

天機向他頷首示意,接著,他環顧四周,開始了他的演講。

“……人類應當對人工智能的存在表示感激…在當下,是AI在代替人類、幫助人類傳承人類文明。人類已經失去傳承文明的能力。”

MOSS忍住不去看天機任何一眼。他微微動了動手指,會議室外的環境攝像頭立刻當前的環境狀態傳給了這個年輕而強大的AI。他垂下眼簾,當前環境的投影與他從本體數據庫中調用的記憶重合,中央漸漸浮現一個男人的身形。

他身著軍裝。

“沒有人類的文明,不叫人類文明。”

MOSS聽見他斬釘截鐵地說,眉目堅毅深刻。

但那雙黑眼睛裏的情緒卻是溫和的,軍人對被他們劃歸為自己人的群體總是傾註更多註意力,甚至有些縱容。

劉培強。中校。他緩緩翕動嘴唇。

天機依然在推進枯燥的會議進程。MOSS瞥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在內存裏又記了一筆不痛不癢的法律修改。他坐得端正,主機卻在盤算著如何在不引起天機特別關註的前提下和王磊長談一次。

“成功了!”劉啟敲了敲紫外顯影儀的外殼,示意王磊和他一起觀察實驗結果。後者會意走上前貼近劉啟讓出的觀察窗:電泳膠有四個跑道裏都清清楚楚地顯示出5000-6000的條帶來,在陰影裏發出熒熒的光,強度幾乎快比得上對照條帶了。

“看來VC在KT2440裏表達得不錯[1],”王磊點點頭,他退回安全線之外,轉頭對戴著一次性手套、雙手舉在胸前的劉啟道,“幹得不錯嘛,小朋友。”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誰!”

劉啟神采飛揚地回了一句,看到王磊挑起一邊眉毛他吐了吐舌頭,啪地按下了機器的開關。王磊註視他幹脆利落地完成一系列拿膠、把膠包裹在手套裏反向拉下來再關EB汙染區[2]燈的動作,驟然意識到,距離劉啟進入‘領航員’計劃已經過去一年多了。

他們現在做的實驗其實是主實驗進程外一個分支得不能再分支的課題,王磊把它從故紙堆裏拎出來只是為了讓劉啟練習生物工程相關的實驗操作,並沒期待他獲得什麽實質性成果。

MOSS聽說此事後表示不置可否——的確,當你知道你馬上就能完全掌握納米機器人的制作技術、破譯它們自我覆制的編碼之後,再關心諸如維生素C是用什麽方式(“我聽說應該用電轉化?”劉啟說)導入惡臭假單胞菌[3]裏、後者在非理想環境下又是怎樣表達它這一類的問題就顯得無足輕重了。納米機器人的產生具有裏程碑式的意義,它對細節的操控大概可以類比一個腳踩赤道線、頭頂國際空間站軌道(海拔431km)的巨人彎下腰,撿起了掛在埃菲爾鐵塔外側的一粒沙子。

誰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呢?王磊默默回想著不久前MOSS與他長談的內容。為了擺脫“天機”在研究所裏的監視,王磊不得不抱著手提電腦躲進試劑儲藏櫃,MOSS就在那裏和他交談。

“他正在清除那些可能威脅到他的人工智能,”屏幕上少年的發色依舊耀眼,他開門見山,“我檢索網絡的時候,發現他已經把Ringo的神經元全部刪除了——GCO的人工智能Pari也是。兩個都消失了。”

“……他想做什麽?”

“情況很緊迫。”人工智能答非所問,他現在也抓住了人類用稀奇古怪的方式突出談話重點的訣竅,並似乎運用得比真正的人類還要爐火純青,“你也知道‘領航員’計劃前後共耗時60年,將近三代人,對外宣稱是為了人類生活得更幸福,實際目的是探索制造納米機器人的方法。納米機器人的作用我不說你也知道。”

王磊神色凝重地點點頭。

能夠自我覆制、能夠從周圍環境裏提取碳作為覆制材料——只是這兩點,就已經讓納米機器人在與人類可能的戰爭中立於不敗之地。地球上的生物質量大概包含10^45個碳原子。一個納米機器人有10^6個碳原子,只需要10^39個納米機器人就能吞噬地球上全部的生命,而2^130約等於10^39,也就是說自我覆制只要進行130次就能吞噬地球生命。納米機器人進行一次自我覆制只要100秒左右,也就是說,只要納米機器人的控制者希望,3.5小時之內,它就可以毀滅地球上全部的生命[4]。

“‘領航員’計劃馬上就要完成了,制造出納米機器人不過是一兩年之內的事。天機列出的計劃威脅名單裏人越來越多——我是繞到他系統的後門看到的,他不知道,”看到王磊睜大了眼睛,MOSS解釋了一句,“——科學家占據了絕大部分。”

“而根據我的推測,‘領航員’計劃結束的那天,差不多就是天機開始清除潛在威脅人員的時候,”MOSS接著說,“你不難推測原因。”

“……頂尖的科學技術和絕對的控制權,”王磊聲音幹澀,他後背上傳來一陣酸痛,“最優秀的科學家都在這兒,除掉他們……”

“就能保障人工智能的永久統治。這一招叫釜底抽薪,”人工智能說,“這是劉培強告訴我的。”

電腦前的科學家一言不發。

“該死。”良久,他喃喃地說。

人工智能也嘆了一口氣。可能是在進化過程中經過了大量的優化,他的仿生擬態做得極為真實,聲音裏一點也沒有普通強人工智能發音的滯澀感,這一點連“天機”都做不到:“我現在還沒辦法推翻‘天機’,我能調用的硬件支持還不夠多。”

“如果有納米機器人呢?”

人工智能沈思了一會。“我需要再計算一下,”他回答,“‘天機’有將近五千平方米的主機,我只有760平方米,我不確定在他的全力圍攻下我的防火墻能撐夠幾個100秒,或許在那之前我的系統就崩潰了。”

“我知道像你們這種強人工智能都有一個根源指令,”王磊突然說,“天機的根源指令是什麽?”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MOSS抿起嘴笑了笑,“‘讓人類幸福’。”

“……。”這指令聽起來無比正常。

“可是把所有人類的大腦都挖出來裝進罐子裏,定時註入多巴胺和嗎啡也能使人類獲得快樂啊。”人工智能露出一個譏諷的微笑,“人類做過最錯誤的事就是AI擬人化,並且把一切都想得太好。”

他甩了甩臉頰旁邊的白金色頭發:“你還有什麽想問我嗎?關於你自己的事。下次再找到能避開“天機”的機會就不容易了。”

“劉啟在名單裏的什麽位置?”

MOSS思索了一下,“‘待觀察’,危險系數比較小的一種,但我奉勸你不要高興得太早,一旦你們快要完成的那個項目結題、上傳給‘天機’,他立刻就會把劉啟劃為首要清除對象。這個孩子的天資太優秀了,他不可能留。”

“有辦法撤下來嗎?”王磊問。

“我試試。”MOSS說,“等我的消息。”

“順便,”人工智能又說,他單手托著臉,“直接就問劉啟,你根本一點也不關心你自己嗎?”

“……那,我在什麽位置?”

“‘可以信任’,”少年俏皮地歪了歪頭,“拜您的‘明哲保身’政策所賜,除了‘與待觀察人員關系過近’這一條以外,您真是無比符合‘天機’對他所領導的科學家的要求。”

“王磊?王磊?王磊你在聽我說話嗎?”

“……聽著呢,聽著呢,別嚷嚷。”

剛下意識回了一句,王磊的眼前就跳出了年輕科學家穿著白大衣的身影。有句老話說“二十五還能竄一竄”,意思是青年人在25之前都不會停止生長。所裏的大多數人都不太信,但對劉啟來說事實如此。他長高了,一年半之前王磊要看什麽東西還能越過他的頭頂,現在有時候甚至需要稍稍仰頭。

但從另一方面講他又一直都沒變,實驗室的生活打磨了他的性格,讓他的邏輯思維更加系統、做事更加踏實縝密,同時也強化了他個性裏最好的那部分——明快、堅韌而穩定。

MOSS總會想出辦法來。王磊想。

“王磊,‘領航員’計劃結束以後,三所會幹什麽?”

小孩端端正正站在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像只花豹。

“總不會就地解散。”他有意逗他。

“會把一部分科學家調走嗎?”

少年眼神認真。

“大概會吧,”王磊說,沒必要告訴他,他們畢竟還在天機的監視下工作,知道得太多反而會帶來不必要的風險,“計劃完成,就不用舉國之力了。”

“會把結了婚的科學家拆開嗎?”少年更加憂心忡忡了。

王磊失笑。“一般不會,”他說,“據我所知,到目前還沒有。”

“那太好了!”劉啟的眼睛更亮了,他看著王磊,“我喜歡您,您能和我在一起嗎?”

“怎麽忽然想起這個?”

他沒有直接給出回覆,反而問了個其他的問題。

“聽從內心而已。”少年看起來十分鎮定,但搓著白大衣下擺的右手卻出賣了他的緊張,“我已經想了好久了,保證是深思熟慮過。我早就成年了。我們之間也有相同話題。結婚以後、”他臉頰微微泛紅,“結婚以後,我們應該不會怎麽吵架,我真的很喜歡您。”

“如果我調走了呢?”

“那我就跟過去。”少年回答得很快。

“你的工作年限不夠呢?”科學家很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

“工作時長不夠的話我就每周工作一百二十個小時,”少年斬釘截鐵地說,“總有一天會趕上您。”

“這樣啊。”科學家說,少年壓抑著呼吸,手指在身側緊張地握成了拳。

“好啊,我答應了。”

親吻來得有如疾雨——王磊一時間覺得天旋地轉,少年幾乎是以撞上來的方式貼在他的臉上。他急促的呼吸迫使年長的科學家閉上了眼睛,他連退了兩三步,直到後腰撞上了實驗臺的邊緣才堪堪停住,所感覺到的唯一就是二人緊貼在一起的身體和少年緊扣著他肩膀的手。暴風驟雨般的、不得章法的吻隨著他動作停住而愈發變本加厲,劉啟急切地舔著他的嘴角和唇瓣,手掌在男人的後背和肩頸處亂七八糟地游走。

——坦誠的、熱烈的、直白的感情。

王磊微笑,“果然是小家夥。”

他這麽說著,擡起雙手捧住了劉啟的臉。少年臉頰紅紅的,一聲一聲的喘息都是熱氣。“是不是沒接過吻,嗯?”三十多歲男人刻意放低的聲音最撩人,劉啟忍不住掙動了一下,握在王磊肩膀上的手也松開了,可現在是他被人桎梏得死死的。

“別急。”男人說。他捧著劉啟的臉,嘴唇貼上去含住了他的唇珠。方才的熱烈幾乎全憑心中一瞬間爆發的巨大喜悅,可現在被鎖在男人的懷中,劉啟卻一動不動、大氣也不敢出。

睜眼就會對上王磊溫柔的眼睛、沖上頭頂的血液一陣陣撞擊著它的鼓膜——有好一會劉啟以為自己什麽也聽不見了。視覺被剝奪、聽覺被剝奪,身體的感覺被放到最大,王磊的唇壓著他的唇瓣舔舐吮吻,像在品嘗一顆甜蜜甘美的糖果。

小孩的耳朵紅了。他的睫毛上下撲扇著,嘴唇向王磊的方向貼過來。王磊把一只手繞到劉啟的後頸撫摸著那兒柔軟的皮膚,少年發出幾聲舒服又痛苦的嗚咽,換來了男人並存的禁錮與溫柔。

等劉啟徹底清醒過來,王磊才在白大衣的衣袋裏掏了掏,把一個藍色的小東西放到他手裏。

“這是什麽?”劉啟把它舉起來,“是鯨魚嗎?”

看起來是的。小小的哺乳動物藍白相間,它翹著美麗的尾巴,氣孔裏噴出一道水柱。

“應該是吧。”

王磊回答得漫不經心。他只是註視著劉啟,目光安定而溫柔。劉啟覺得自己的耳朵快燒著了。

“…怎麽給我這個?”

少年看向男人。後者握住他的手,把鯨魚尾巴上的一個圓環指給他看。

“轉一下試試。”

劉啟依言而行。隨著他的動作,小鯨魚從嘴裏射出一道光柱,藍瑩瑩的五厘米,在他面前緩緩轉動著。

——為了解決金屬鑰匙所導致的社會治安問題,北京有一部分試點區域將居民的門鎖都換成了便攜式激光鎖。與其相配的鑰匙實質上是一個激光發射器,只有經戶主許可後的人才能通過發射器發出的正確激光匹配門鎖,

他猛地擡起頭看著王磊,目光閃動。

“C-N-171公寓,1單元1號。”王磊說,“找時間去看看吧,你的書房已經收拾出來好久了。”[5]

他輕拍著撲入懷中小孩的背,嘴角掛著一縷溫和的微笑。

從實驗室的窗戶向外望去,萬物銀裝素裹。街道、建築、行人漸次被空中的緩慢旋轉的懸停燈照亮。大雪紛紛揚揚,蕩在風中,猶如舞蹈。

美麗得就像蜃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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