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琴斷梅林(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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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冬天似乎一直在下雪,舊雪未化,新雪又下了,有時是無聲無息的三兩朵小雪,有時飄飄蕩蕩的鵝毛大雪。屋檐瓦礫、墻頭、墻角,從第一場雪開始,就一直被銀裝裹著蓋著。

上官錚坐在火爐邊,身上裹得嚴嚴實實,膝蓋上蓋著一條狐皮毯子,雙手捧著一本從止戈齋裏拿來的古籍,卻始終翻在第一頁,看個兩列字想一會兒事情,再看個兩列想一會兒事,一炷香過去,自己看了什麽內容都不知道,所幸將書隨手扔到一旁的茶幾上,盯著殷紅的炭火沈思。

屋門戛然而開,灌入的冷風把爐裏的炭火吹得又紅又亮,還躥起了三寸長的一段火苗。

“在想鷺川出逃的事情嗎?”上官銘把門及時關上。

“大哥。”上官錚坐直了身子,伸手拖過一只凳子到爐邊。

上官銘把門關攏了,又去給一扇窗戶開了條三指寬的縫兒。風雖寒,卻能吹散屋裏的炭火氣兒。

上官錚的雙眼被爐火烘得又幹又澀,見上官銘在旁邊坐下後,點點頭道:“我是在想這事。”昨晚從陳訓的口中得知鷺川出逃一事後,他整晚沒有安睡。實際上,在最近的一個月裏,他都沒有睡踏實。

鯤鵬堡的事情已經在江湖上鬧得沸沸揚揚,有人哀嘆林曠的死,也有人拍手稱慶的,而作為被盜兵器失主的的柳相廷和虞若歡更是聯袂到鯤鵬堡大鬧了一場。上官銘那時候還沒有離開鯤鵬堡,高燒剛退,站在一眾人群裏目睹了柳、虞二人大鬧的全部經過。

“我不管是不是鷺川偷走了我的楊柳雙劍,反正都是你鯤鵬堡所為,不給個說法,休怪柳某不講情面!”柳相廷對著林盛威的面大叫道。

虞若歡附和,“對,三個月前我親自登門,貴堡抵賴不認,現在又把在下的兵器還回來。鯤鵬堡這搞的是什麽把戲?”

上官銘記憶中的外祖父雖然有和藹的一面,但絕不是個軟弱可欺之人,可是對氣勢洶洶的兩人,卻是一言一句,甚是溫和地回答。只是那兩人還是不依不饒,最後和鯤鵬四傑打了起來。外祖父只想息事寧人,把人打出去就是了,他不想在明達的靈堂前見血。

“大哥,你覺得是鷺川是他自己逃出來的還是有人故意為之?”上官錚問道。

上官銘道:“都有可能,但有一點可以確認——我那位外祖父沒打算殺鷺川。我走的時候,明達的喪事已經辦完了,但對處決鷺川一事,卻遲遲沒有動作。”

上官錚目光炯炯,爐裏的火苗在他的眼中跳動,“林堡主是想借鷺川把我逼出來。”

上官銘朝兄弟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默認了這種說法,其實在鷺川被關押期間,他也時不時地擔心小錚會不會自投羅網似地去救鷺川,離開鯤鵬堡那天,他特地站在門口回首四望,一面感嘆小錚的理智,一面又感嘆他的心硬。直到回到神兵侯府,上官銘才得知小錚從“廣福寺”小住回來後,生了一場大病,是以關於弟弟在鷺川一事上,是理智還是心硬,上官銘也不願再去多想,事實即使他沒有去救鷺川。

“把鷺川關入囹圄是為逼出你,鷺川從鯤鵬堡逃出來,不管是他自己逃出來的還是有人放他出來的,其目的也是為了你。你的這位師父在教授你時沒看見你的臉,是你最大的幸運。不管如何,小錚,以後你都不能再用白鷺劍法了。”上官銘站起來,猛然覺得兩眼暈眩,頭部又在隱隱作痛。

“大哥,你是不是頭又疼了?”上官錚道。

“我沒事。”上官銘的頭疼,從鯤鵬堡回來後不止一次地發作,他雖說沒事,但也覺得仿佛一次比一次嚴重。

看著上官銘快要步出門檻的背影,上官錚脫口問道:“大哥,你是不是恨極了我?”除了鷺川的事以外,這句話也一直縈繞在他心口不斷地折磨他。

室外冷得讓人直打哆嗦,上官銘在回答時將半開的門關上,頭沒回,“你是我弟弟,我怎麽會恨你?”說完就開門出去了。

開門關門的那股子竄進來的冷風吹得爐裏的星火轟的一下升騰而上,上官錚怔怔地站在火爐旁,原本幹澀的眼睛不覺有眼淚盈出,他任憑那兩行冰冰涼涼的淚從臉頰劃過。

“三爺。”又有人進來了。

上官錚匆忙揩去臉上的眼淚,“叫你辦的事如何了?”

“還沒找到人,但是屬下一路追蹤,聽聞金姑娘現在杭州。”

“到了杭州,那就離莫幹山不遠了,快把人帶到神兵侯府來。”

另一邊,上官銘頭疼發作後,只想快些回去歇息,到巨闕亭本想見完了上官錚後再去看一下上官銳,卻不想頭疼得越來越厲害,背後有人冷不防拍了他一下,他猛一轉身,見是二弟上官銳,但上官銳與他說了什麽,他全然聽不到,只覺得頭疼欲裂,快要炸開了一樣。

“大哥,你到巨闕亭怎麽也不來看我?大哥,你怎麽?”上官銳見上官銘一臉痛苦,整個人靠著石欄桿蜷縮下去,瞬間心焦得不知如何是好,“快來人!快來人!”少頃,就有一群人跑過來,有個鑄劍師父見情況危急,一把將上官銘背到自己背上,然後一群人前呼後擁而去。

上官錚在屋裏聽到有人呼救,出來一聽是他大哥有事,急忙三兩步跟了去。到了上官銘住的小院,陳諫、陳訓等人守在外面,個個焦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進了屋裏,裏面已是密密麻麻地圍了一圈的人,上官錚擠開一群人,見到碎了一地的青花瓷,許是他大哥掙紮時打破的。上官銘此時雙手抱頭地蜷在床上左右輾轉,痛苦□□,一雙眼睛時而緊閉,時而瞪得跟銅鈴似的。

婳槿坐在床沿,見上官銘嘴唇抿得死緊,上下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抹淚說道:“侯爺這幾天老說頭疼,今日怎地這般嚴重?”

上官銳久在巨闕亭,只知道林曠和海月的死對他大哥打擊巨大,不曾想還有頭疼這個癥候,一聽婳槿這麽說,不禁大聲責怪她為什麽不早說。婳槿被這麽一吼,眼淚掉得更兇。

寧孤銅這幾日風濕病犯了,兩個膝蓋疼得厲害,最近一直在靜養,聽聞上官銘突然病倒,二話不說拄著拐杖趕過來。進門時,與急沖沖跑出去的上官錚擦肩而過,也不多細想,待看到上官銘的癥狀,驚駭得渾身一抖,“侯爺這是怎麽?大夫去請了沒?”

婳槿退到一旁,寧孤銅顫巍巍地坐過去,抓過上官銘的一只手腕,脈象淩亂又激烈,又見他痛苦得都快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便叫人拿塊幹凈的布來,遞到上官銘嘴邊,讓他咬住,以免他咬破自己的嘴唇或舌頭。

等到大夫從山下請上來,上官銘已是痛得昏厥了過去。李大夫診了上官銘雙手的脈象,又撥開他緊閉的雙目觀察瞳孔。

上官銳看李大夫輕輕地搖了搖頭,忍不住道:“李大夫,我大哥怎麽樣了?你搖頭是什麽意思?”寧孤銅朝他瞪了一眼,示意他別打擾大夫看診。

李大夫檢查完問道:“侯爺的頭疼癥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大概十幾天前。”婳槿努力回憶起上官銘之前說起頭疼的次數和癥狀,“前天晚上也發作了一回,癥候雖然不像這次嚴重,但侯爺說兩眼也昏得厲害,看不清東西。”

李大夫冷聲道:“都兩眼發昏看不清了,還不嚴重?”

寧孤銅道:“李大夫,我家侯爺得的到底是什麽病?該怎麽治?”

“侯爺不像是得病,” 李大夫唉聲一嘆,“更像是中了什麽毒?”

“中毒!”屋裏的人俱是一驚。

上官銳大步出去把王檀拎了進來,“你跟著侯爺在鯤鵬堡時,可有人對你們下毒?”

“下毒?沒有。” 王檀想了一下,“就是去鯤鵬堡的路上,遇到一個叫顧隨安的小偷,給我們下了一眼醉魂的毒。”

寧孤銅道:“一眼醉魂的毒效就一眨眼的工夫,不會在幾十天以後還讓人頭疼。王檀也不是一天十二個時辰都跟在侯爺身邊,一些事情沒見到沒聽到也是有的,緣何中毒先放一邊,眼下最重要的是治好侯爺的頭疼。”說著,只見李大夫已在給上官銘施針。

李大夫一連在上官銘身上紮了二十多枚銀針,紮完針後又匆匆寫了一張方子,命人去抓藥煎熬。寧孤銅讓圍觀的人都回去做事,屋裏只剩了大夫、上官銳、婳槿和他守著。等到湯藥熬好,天已擦黑。上官銘不醒,寧孤銅就命人將熱乎乎的湯藥灌到他肚子裏。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時間,上官銘慢慢轉醒,頭疼好了些,但是渾身無力,一雙眼珠子轉了一圈,定睛看到身旁圍了幾個人。

“大哥,你醒了!你都快把我們嚇死了。”上官銳喜極而泣,又見上官銘兩唇微微張合,似有話要說,方要挨過去側耳傾聽,忽見上官銘臉上乍紅,猛然翹起半個身子。

上官銘氣血上湧,側過身往地下吐出一口血後,又躺了回去,一手按住他二弟的手腕安撫。婳槿拿帕子給上官銘擦血擦汗,寧孤銅和李大夫卻盯著地上的血看,兩人對視,同時蹙起了眉頭。

“李大夫,借一步說話。”寧孤銅和李大夫輕聲走出去,沒走遠,就在屋門外。

寧孤銅道:“李大夫,剛才侯爺吐出來的血你也看到了,鮮紅的,不像是中毒。”

李大夫沈吟著點了點頭,“看來這劑祛毒的藥方不管用,得另想辦法。問診病人還需病人自己回答的好,但看侯爺此時氣血虛弱,恐頭疼癥過會兒再發作,我再開一副安神鎮痛的方子,且過了今晚再看。”

寧孤銅道:“李大夫所言極是。天色已晚,今夜您就在敝府住下吧。”於是,喚來高斧,安排李大夫在廂房住下。

李大夫一走,巨闕亭的一個仆人跑了來,“銅爺,三爺在這裏嗎?”

寧孤銅道:“錚兒沒有在巨闕亭嗎?”

“沒有。”大冷的天,這仆人跑得一頭一臉的汗,氣喘籲籲道,“三爺不在巨闕亭,慶亭主命小的們找三爺,可是小的們府裏上上下下都問過了,都說沒見到三爺。”

本來就為上官銘突發頭疼病的事情攪得心神不寧,現在又不見了上官錚,寧孤銅一個頭兩個大,“楞在這兒幹什麽?還不快多派幾個人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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