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海上風雨(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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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夏季,從海上而來的臺風總會給蘇州城帶來好幾天的涼爽天氣,一掃酷暑的炎熱。此時雨止風微,天上還有幾片薄薄的烏雲飄來蕩去,乍開乍合,烏雲背後是團團厚厚的雲層。謝文負手站在院落中央,仰頭望天,視線緊盯著頭頂移動的那幾片烏雲。

“文爺爺,這兩天天氣涼,您還是披件衣服吧!”小廝卓子手裏拿了一件醬色袍子,站在旁邊勸說道,他和松子、小金、小高是白南歸安排在謝文、謝武身邊,專門伺候這兩位老人的。

“呵呵,年紀大了!”謝文笑著嘆道,“以前就是大冬天穿件單衣,我也不覺得冷,到底年紀大了。”說著收回凝視天空的視線,由著卓子將袍子披到他身上,“你武爺爺今天的藥喝了嗎?”

“武爺爺的藥是過午飯後一個時辰內喝,現在午時還未到,藥在爐子上煎著呢!”謝武的年紀雖然比謝文小,但因其曾是影閣主管外事的管事,時常在江湖上走動,受傷的次數當然也比謝文多,最嚴重的一次當屬他背上那記險些要了他命的刀傷。隨著年歲的增加,那些已經愈合的大小傷就像是漸漸覆蘇的藤蔓,再次攀上了謝武的身體,折磨這位已經老朽的老人。

謝文聽了卓子的話點點頭,眼角瞟到空花墻外的身影,便叫道:“老魚?”

“是我,文管事。”老魚從沿墻走到門口,轉進了園子。

“不是讓你去休息了嗎?怎麽跑這裏來了?”

“我躺著睡不著,就隨便走走,沒想到走到您和武管事這兒來了。”魚裏屠一邊道,一邊環視這個院落的景物,碎石鋪路,翠竹環繞,鳳尾森森,感覺自己仿佛又回到了當年的影閣。當初白南歸知道謝文和謝武年紀大了,喜歡清靜,特地將他倆住的地方選在這僻靜的西園,或許是懷念曾經的影閣,整個園子被謝文謝武種滿了翠竹,不僅是魚裏屠,就連鬼一、秦絮煙他們,一踏入這裏都覺得像是到了南屏山的影閣。

“既然睡不著,我就帶你在府裏走走吧!”謝文說著,將兩只手伸進衣袍的袖子,改披衣為穿衣,身旁的卓子為他整理好衣領。

出了西園,謝文一邊帶著魚裏屠沿游廊信步,一邊指著周圍的房舍院落給他講解。“這白府原是由夫人的娘家唐府改建的,除了幾處小的地方,大部分都沿襲了唐老太爺的設計。”謝文停下腳步,指著腳下的石板鋪成的小徑,繼續道,“聽到了嗎?石板下面有水聲,下面有一汪流動的渠水,整個宅子裏的池水、渠水都是相通的,由府外的湖水引入,又最終流出府外。唐老太爺胸中有溝壑,但也是極通透的人,若不是如此,也不會與我們老閣主成為莫逆之交,還成了親家。”

江南的府宅多就水而建,這條石板路的盡頭便是府裏最大的一個池子,只是讓魚裏屠驚訝的是,池子裏沒有種植荷花,倒是養了一大片的菱,昨晚一整夜的風雨,將整個池子的菱全部都推到了池子的東南角,密密麻麻的菱葉全都擠到了一塊兒。

“有一年夏天,太湖漁莊送來一筐菱角,夫人很喜歡吃,正好那年這池子裏的荷花不知怎地,竟然一朵都沒開,老爺就讓人把整池的荷藕連根拔起,改種了菱角。”謝文道,“再過幾日,夫人就會讓府裏的仆婦坐在大木盆裏,把成熟的菱角都采上來,全府上下都能嘗上幾只。”

兩人在池邊駐足了一會兒,謝文又領著魚裏屠返身沿石板路向東移步,在假山旁的一座六角亭坐下。

靜默良久後,魚裏屠才猶豫著開口道:“文管事,這府裏有多少人?”

“加上老爺夫人和兩位公子,總共八十三人。若是再加上下面各處莊子的人,遠遠不止這個數。”亭子四周設了一圈鵝頸椅,謝文選了一處面朝菱池的地方坐下。

“可是當年我們影閣上下總共才不過二十多人。”魚裏屠不坐,站著說道。

謝文朝魚裏屠看去,皺紋縱橫的臉上是淡淡的笑,“老魚,我知道你在想什麽?老爺十幾年前就已經退出江湖,這世間已無影閣,無白宇,無謝文謝武。你是怕老爺身邊人太多,會暴露他的身份對嗎?不用擔心,能入得了白府的人,無一不是受過老爺夫人大恩的。還記得昨天給你開門的姜得嗎?他是七年前被老爺收留的,那一年江南大旱,田地裏顆粒無收,朝廷下派的賑災官員竟然還中飽私囊,克扣賑災糧食,你別看姜得年紀小,當年他領著一批災民大鬧官府,明明餓得只剩下皮包骨,卻還有力氣拿鋤頭險些把那個賑災大臣的頭劈下來。民與官鬥當然不會成功,那次官府抓了好多人,可偏偏沒有抓到帶頭的姜得,後來他一路逃跑,暈倒在我們蘇州鄉下的莊子門口,被老爺救下,賞了他一口飯吃,從此便被老爺收在府裏做事。”

“可是……”魚裏屠還想再說,被謝文推手制止。

“慢慢來。”謝文道,“我們離開江湖的這十幾年來,不是沒遇到過仇殺,我相信至今還有人相信影閣白宇沒死的消息,我們都在江湖中待過,都知道它是一條永無止息的河流,任何事物都會隨時間流逝,再過些時候,有些東西甚至就成了傳說。”

“那昨晚的那位周先生呢?”

“周先生不是江湖中人。”

“文管事,和我說說小鬼他們吧!”魚裏屠也靠了一處鵝頸椅坐下。

“除了西沙回了西域,你去了東海,其他人都沒有離開。”謝文先是淡笑,後佯裝薄怒道,“西沙比你可有良心多了,每年過年的時候都會給老爺夫人送來一些禮,大部分都是些珍貴的藥材,去年送了兩件上好的狐皮大氅來。倒是你,連條鹹魚都沒有捎來。”

魚裏屠當然知道謝文是在玩笑,但還是不由地面赤赧然。

謝文嘆了一口氣,接著道:“你也知道,當年在影閣的人,哪一個不是走投無路下被老閣主和閣主收留的,就算影閣沒了,但只要閣主這人還在,他們就還會繼續跟著。伏精不在了,死前被人打得全身筋骨沒有一處是完好的,伏奇被廢了武功,人也不似以前利落了,被老爺派到下面的莊子裏管事。秦娘和澤山現在成了府裏的護院,鬼一繼續跟在老爺身邊,小梅做了府裏的賬房,你別看他不動刀劍了,撥算盤的功夫也不差。”

“說到小梅,我看他變化可不是一般的大。”魚裏屠想到昨日的梅華子,那個普通的模樣放到大街的人群裏也辨不出來。

“人總是會變的。”謝文道,“若是他還像以前那樣喜歡穿花衣裳,你說老爺願意讓他留在府裏嗎?”

魚裏屠笑。

“既然回來了,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謝文終於問到了魚裏屠自個兒的事。

“我不知道。”魚裏屠黯然地低下頭,“漁村是再不能回去了,我怕會殃及其他村民。可是留在這裏,我怕……”

“怕什麽?”

“我連追殺我的人是誰都不知道。”

“就是因為你不知道他們是誰,也不想再奪回你的魚鱗刀,他們才不會再來找你。”謝文倒是比魚裏屠更加淡然,想得更開,“你若是願意,可以到太湖漁莊去幫忙,繼續做你的漁夫,只是近年太湖水盜猖獗,太湖漁莊比起白府下面的其他幾處莊子,更不太平些。”

“若只是水盜,那有什麽可怕的?”魚裏屠笑道,“可我若是去了太湖漁莊,那豆子他……”

“放心,豆子只不過是一個孩子,他對你有恩,老爺不會虧待他。他若是願意與你一起去漁莊,就讓他跟著你去,若是他願意留在府裏,就讓他留在府裏。”

“文管事的意思是,閣主……不,是老爺,老爺願意留下豆子?”

謝文點了點頭。

“那真是太好了!”魚裏屠激動地站起來,“讓他這麽小的一個孩子繼續討飯流浪,我也不忍心,若是老爺願意收留他,再好不過了。遲些時候,等這孩子病好了,我一定帶他當面謝謝老爺。”正說著,望到紫藤花架小徑那邊有一抹鵝黃身影迤邐而過,不禁脫口道:“小姐!”

“不是小姐,”謝文走過來,遠遠地望著穿鵝黃羅衫裙的姑娘穿過紫藤花架,消失於月洞門後,“那是表小姐。”

“表小姐?”魚裏屠這才意識到剛才看到的是誰,能和小姐長得如此相像的人必然是表小姐了。

“嗯,難得雲城主同意表小姐來蘇州探親。別說是你,就連我一看到表小姐,都以為是小姐回來了。可惜啊!”一想起白曉寒,謝文總是壓不住心裏的悲傷,眼眶裏熱淚打轉,“當年若不是小姐到江南來找我們,也不會在途中遭遇不測。一想起這個,我這心裏就跟刀剮了一樣疼,就忍不住掉淚。很多時候,我都在想,這難道是報應嗎?”

“文管事!”魚裏屠沒想到謝文會說到報應,不由地瞪大了眼驚呼。

“不是什麽忌諱,你別緊張。”謝文用袖子抹了兩行清淚,深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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