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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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靠著路邊的香樟樹,駱柯懶洋洋擡手,揉揉鈍痛的額角,眼前驀地恍惚了下。

一團血紅的雲霧倏然掠過,他一怔,忙直起身子,定睛細看。

只見那團血霧直直地飄向遠方,如有線引般,翩然落到對面高高聳立的天門山巔,融入山頂繚繞的白色雲霭中。

仿佛在雪白的宣紙上滴了濃墨,迅速暈染開來,擴大成血色猩紅的一片,漸漸彌漫了小半邊的天空。

妖異的血色流雲,不停地翻滾湧動,浮現成扭曲的人臉狀輪廓。

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立體生動。

活脫脫是張被剝了面皮的巨型人臉,血紅血紅的,煞是猙獰可怖。

失去眼皮庇護的眼睛,大大地睜著。

沒有瞳仁,眼白不停地滾動,上面爬著藤蔓般烏青的粗大經絡,緩慢地一下下跳動。

外翻的碩大鼻孔和咧開的嘴巴,看起來就像三個血穴般的大窟窿,像是要把靠近的一切生物,都吞噬進去。

頭頂原本湛藍背景的天空,也轉眼間變成沈甸甸的鉛灰色,翻湧著獰猊的雲氣。

空氣中飄來令人作嘔的腐屍腥臭,有詭異的梵音,幽幽響起,

似乎是某種惡意咒言,直接鉆入人的腦髓裏,不停敲打著敏感纖細的神經。

心頭一凜,駱柯擡起左手捏了個指訣,剛要念驅魔咒,眼前又是倏忽一恍。

只見湛藍的天空,明凈無塵。

對面天門山高高聳立,山巔間徘徊著幾朵悠閑的白雲,象是孩子手中甜滋滋的棉花糖。

哪裏有血腥魅影?

哪裏有烏雲密布?

空氣中飄來的是脈脈花香。

周遭汽笛聲、吵嚷笑語此起彼伏,既沒有令人厭惡的腥臭,也沒有討厭的梵音囈語。

難道剛才是自己幻視幻聽?

可心裏的不安卻更強烈,像極地雪崩,急速擴大,令他有股想馬上打道回府的沖動。

“你臉色真難看,很難受嗎?”左顧右盼等車的葉析,無意間瞥見駱柯益發憔悴的臉孔,吃驚地問。

不想令他擔心,駱柯搖搖頭。

葉析暗暗覺得納悶,駱柯的體質向來很好,雖然外表給人以柔弱的感覺——但絕對只是外表的感覺而已。

他強壯得媲美職業運動員,又從來沒有暈車的毛病。

這樣簡單的旅程,按理說,不該表現得如此虛弱不堪。

可是除了水土不服,葉析也實在想不出別的理由。

倆人又等了大半天,才好不容易攔到輛破舊的旅游巴士。

司機是典型的湘西少數民族,外表黑瘦矮小。眉毛粗重,眼眶深凹,嘴巴開闊。

“請問阿哥去哪裏?可以捎我們一程嗎?”葉析客氣地問道。

“阿哥”是土家族、苗族等少數民族,對青壯年男子普遍通用的稱呼。

司機咧嘴笑了,笑容憨厚,語氣也頗友善,說著還算標準的普通話:“我要去龍山接客人,你們順路嗎?”

駱柯抹把額頭的虛汗,笑微微搭腔:“太巧了,我們要去臥不庫達。”

他容貌本來就陰柔俊美,此時病態的蒼白,一雙水淋淋的眼眸似嗔非嗔,更有種楚楚動人的羸弱嫵媚。

葉析跟他朝夕相處一年多,多少有些免疫力,眼前這個倒黴司機就不成了,什麽時候見過這種精致得如同瓷娃娃的美少年?登時看得呆住。

葉析不悅地重重咳嗽一聲,這家夥,又不是夜/店裏的男/公/關,居然到處放電。

司機畢竟不是毛頭小子,還算老成,很快收斂了失態的表情。

只是語氣越發和善可親,看駱柯的眼波,柔得能化成兩池春水:“我可以送你們到赤柱峰下。”

赤柱峰是通往臥不庫達的必經之路,因為太過陡峭,車子只能抵達峰底,然後步行攀過山峰。

他這麽說,就是表示要送他們到巴士能通行的終點站。

“那真是太好了,”駱柯微笑,“我們會付您車費的。”

司機爽快地擺擺手:“不用了,橫豎我只是捎腳,搭你們一段不算什麽。”

這麽好說話……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是為什麽,葉析心裏無端冒出股怒氣,狠狠剜了駱柯兩眼。

旅游巴士內部比外表破舊得多,布制椅套滿是各種汙漬,早已分辨不清原來的顏色。

綻開的螞蚱口,露出裏面黑乎乎的海綿,極臟。

沒有空調,不流通的空氣格外窒悶。

密閉的空間內,充斥著汗臭、腳臭、劣質香水以及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糜爛味道。

倆人上車後就近坐在駕駛位後面的空座上,葉析嫌惡地噤了下鼻子。

駱柯懶懶靠在椅背上,偶爾咳嗽幾聲,難看至極的臉色,顯示他依然很不舒服。

車上人不多,除了他們倆,只有十幾個游客,估計是玩累了,安安靜靜地,沒人說話,也沒人理睬他們。

道路是依山而修,一邊是光禿禿的陡峭巖壁,另一邊就是深不見底的萬丈溝壑。

葉析開始還膽戰心驚的,後來見司機技術很好,在簡直有如雲霄飛車的盤山道上,車子依然開得穩穩當當,漸漸也安下心來。

道路兩旁的景色,從車窗外徐徐掠過。

他第一次來湘西,對什麽都好奇。

貼在車窗上,眼巴巴瞅著外面漸漸暈染夕陽餘暉的壯麗奇駿景色,不時興奮地驚嘆幾聲。

“法原無法因心有,心本無心為法空。心現法王心現相,法歸心主法歸空……”駱柯突然小聲念叨起什麽。

葉析莫名其妙回頭看他,這才發現,短短一會兒功夫,他臉色更加蒼白,額頭滿是細密的汗珠。

葉析吃了一驚,連忙擡手探了下他額頭,又濕又冷,緊張地問:“駱柯,要不要喝點水?”

駱柯搖搖頭,低聲說:“這裏陰氣太盛,我要誦經凈化。”

他說著,闔上眼睛,歪頭靠在葉析肩上,繼續小聲念道家的龍門心經。

他只覺得周遭陰冷冷的不對勁,而自己此時體虛乏力,頭暈目眩,惡心得不行,象是病魔纏身,除了誦經,根本施不出術法驅陰辟邪。

葉析被他倚靠著,惟恐他靠得不舒服,僵直著身子,一動也不敢動。

試探著拉住他手,掌心濕漉漉的,全是冰涼的冷汗。

車子繼續勻速前行,因為擔心駱柯,葉析早已沒了看風景的心情。

從後視鏡裏無意間瞄到坐在駱柯身後的客人,登時嚇了一跳,差點驚叫出聲。

那個本來外表普普通通的中年男子,此時腦袋就像搗碎的西瓜,腦漿和血液都流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眼珠詭異的向上翻,只露出眼白,烏青的嘴角咧開,露出染血的白森森牙齒。

脖子橫折,和身體形成九十度直角,只有一塊皮膚欲斷不斷地連接,斷裂的白色頸骨,骨茬分明,搭配著鮮紅的肌肉紋理,別提多惡心了,而血水正從上下截斷面一起咕嘟咕嘟往外冒。

葉析驚恐得話都說不出來,渾身篩糠似的,不由自主地發抖。

“你怎麽了?”駱柯納悶地問道。

葉析哆哆嗦嗦回頭,怔住,後面的客人好端端的,正閉目養神。

他戰戰兢兢又瞄了眼後視鏡,裏面的人依然是一副血淋淋的恐怖模樣。

難道是自己產生了幻覺?

葉析將信將疑地想,應該是這樣的吧。

如果車內有鬼魅,駱柯身為天師,不可能不知道。

他慘白著臉小聲說:“沒事,我眼花了。”

駱柯正渾身不舒服,也就沒追問他。

巴士拐過一個轉角,前面突然人影一晃,簡直是憑空冒出來的。

司機慌忙猛踩剎車,可是已經來不及,只聽砰地一聲,車頭重重撞在那人身上。

輪胎因為驟然抱緊,急速摩擦地面發出尖銳刺耳的響聲。

巴士撞到人後,因為慣性作用,又向前滑出兩三米,才緩緩停住。

葉析嚇得臉刷地白了,下意識抓緊駱柯胳膊。

透過擋風玻璃,他清楚看到,一個穿著藍色右衽上衣、藍色百褶裙的苗族少女,臉頰緊貼在車窗上。

疾風中烏黑長發肆意翻飛,一張青幽幽的臉孔,灰白眼珠凝固般呆滯,嘴角不停溢出黑乎乎的粘稠液體。

她順著車體,慢慢滑落下去,顯然是摔在了地上。

駱柯默默瞅著淌血漬的車窗,抿緊嘴唇,擱在膝蓋上的雙手,慢慢攥成拳頭。

司機手忙腳亂下車查看,葉析擔心被撞的少女,對駱柯說,“我去幫忙,那女孩看樣子傷得不輕,希望不會有生命危險。”

說著,也噔噔噔下了車。

對他的話置若罔聞,駱柯默然不語,垂眼盯著自己的拳頭。

略長的額發,遮擋住他的眼眸。

所以葉析剛才沒有看到,他眼中閃過的異樣和悒郁。

令人驚訝的是,司機和葉析繞著車子轉了好幾圈,路面上空蕩蕩的,誰都沒有,什麽都沒有。

葉析不死心地俯下身子,探頭探腦往車廂底下仔細察看,可是別說人,連只小貓小狗都沒看到。

這是怎麽回事?被撞的少女哪裏去了?

司機一臉茫然,喃喃:“難道是我眼花?根本沒撞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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