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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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得困了,便回了他自己的客房。我將桌上碗筷收拾了,自己坐在窗邊楞楞的出神。

夜晚比午間冷了許多,微風低拂,絲絲涼意入侵肌膚,卻不覺得難受。大約這種時候,只有如此些微冷著,才會覺得分外清醒。

我發著呆,亦不知過了多久。

“會著涼的。”

忽然響起一聲低語,我險些一頭從窗邊栽下去。

“你你你你你何時進來的。”我憂傷的撫著心口:“就不會出個聲咩!”

“我亦沒刻意藏著。”曲徵伸出長袖關上窗子,側頭對我嫣然一笑:“是百萬你想得太專註。”

我撓撓頭“噢”了一聲,頓了頓道:“這麽晚了你怎麽來啦?”

曲徵不答,閑適的走到床邊坐了下來,向我伸出一只手。這副姿勢有些熟悉,我想起瀑布落難之時,他亦是這樣伸出手來,細細為我擦拭掌心的傷痕。那時我已陷入他無情似有情的溫柔中,方才明白自己心意。

而如今,花月不再,境地非同,人面依然……心卻還舊。

我遞了手過去,他輕輕握了,瞧了一眼,忽然輕嘆道:“怎這般容易受傷。”

我望著他溫潤絕世的容顏,只覺這話有些好笑,便也就任他替我挑著手指間的小毛刺,腦中卻不由得想到了別處去。

其實自定下婚約相互利用之後,他真的待我很好。且不論真心假意,光是幾次救我性命的恩情,已是今生再難報償。可是我喜歡他,所以永不會滿足於恩情二字,只是貪心的想要更多。

我臉上紅了紅,小聲囁嚅道“你當真……當真守了我一天一夜麽。”

當著宋澗山的面不信,心中卻微微希冀了起來,有那麽私心的一瞬,我多希望這是真的。

多希望他當真……是有一點在乎我的。

曲徵沒有回答,只是耐心挑著毛刺。

便在我等得快要抓狂之時,他放下我的手,彎起一抹笑。

“自然是真的。”曲徵悠悠嘆了口氣:“昨日見你夢魘,只要了這一間房,卻不想今晚便都住滿了。”

我一副莫名其妙形容,沒聽出他後半句話中的深意。

“也就是說,”曲徵淡淡一笑:“今晚……我只能住在這裏。”

☆、40章

腹黑在手,天下我有sodu

住在這裏?

默默環視了屋內一圈,覺著沒有甚麽可以躺地方,便無奈道:“不行啊,這裏只有一張床……”

話音一落,忽然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是說,跟睡一張床?”後退一步。

曲徵彎起嘴角,卻不否認。

……

“不是公也有房間啊!”驚恐道:“快去找他!”

“提過了。”他悠然道:“只是非弓他……不甚樂意。”

那便樂意咩!嘴角抽了抽,雖然確有種心花怒放感覺可是理智告訴這不可以啊不可以!

“這個……”咳了一聲:“他又不是小媳婦兒,那般扭捏做甚麽。”

曲徵忍不住莞爾:“也不是小媳婦兒,卻在扭捏甚麽?”

……

那是一樣咩!是女啊女啊!雖然時常心懷禽獸,但總體說來仍然是個頗有少女矜持心黃花閨女啊!

於是下一刻,便蹲在宋澗山房門前,默默思量說辭。

“不是公?”試探般小聲道。

屋中陡然響起一聲鼻鼾,似是睡得十分香甜。

……

想不理就不要理咩,何必裝得這麽明顯。撇了撇嘴,擡高了一點聲音道:“再裝睡,便對這客棧裏每個人說是斷袖——”

鼾聲戛然而止。便聽一個極其無奈又不甘願聲音緩道:“是死也不會開門。”

“是貞潔烈夫嗎?”忍不住道:“將就一晚又不會怎樣。”

“二人還有婚約在身呢,怎不將就一晚。”宋澗山極快地道:“且在那村中之時,胳臂摟阿徵摟得不要太緊噢,這會兒又害羞個甚。”

“那是……”臉上紅了紅:“那是不知情嘛,眼下一個清白姑娘——”

“亦是一個清白公子!”

……

額上隱隱跳了跳,忍不住向邊上瞧去,曲徵悠然站在一旁,一副“早告訴會如此”神色。

“一掌把他門拆了罷。”認真道:“到時二人敞著門在床上,讓人想不知道風流韻事也難!”

門內似乎有人嗆住了,狠狠了咳了數聲,最後怒道:“敢!”

半晌無話,便聽宋澗山聲音又低下來:“阿徵!不要跟她胡鬧……不是真打算來一掌罷……要是進來就跳窗!”

……

跳窗……還咬舌自盡呢!

這貨是艷本看多了麽……

然待了半晌,曲徵卻沒動,只是轉過了身。

樂顛顛道:“一掌要醞釀這麽久?要不替……”

“不必了。”他側過頭彎起嘴角:“也沒甚麽,出去坐一晚便是了。”

……心上霎時中了一箭。

金百萬!人家昨晚已然為一夜未眠,今日失了歇息地方,竟如此推三阻四……且最最重要是,客房錢還是人家付嗷!

立時矮了一截,伸手拽住曲徵袖子,不好意思道:“這個……睡房間罷,出去坐一晚。”

說罷松開手正欲轉過身,然還未動,便被曲徵反手握住指尖,他微微垂了眼睫:“百萬……是不信麽?”

……

胸口一疼,結巴道:“……,當然信。”

可是不信自己啊嚶嚶嚶。

是以折騰了數圈後,認命與曲徵站在床前,手中端了杯茶。

“嗯……既然這樣也沒別法子。”愁眉苦臉道:“可千萬別脫外衫啊,咱們躺好了,便在中間放這杯茶。”

覺著,這大約是預防半夜控制不住禽獸奔騰向他撲去最好辦法了。曲徵沒有說話,微微一笑便合衣躺下來,面朝內墻閉了雙目。留了一只蠟燭燃著,端著茶杯猶豫了半晌,還是放在了一邊。

莫說睡品不佳,萬一一個翻身碰翻了茶杯,這晚上便誰都別想睡了。再者仔細想想,曲狐貍何等武功,他只要微微一掙紮,便轉著圈兒飛出去了,應該不會有霸王硬上弓機會。

深思熟慮後,覺著心中有了底,滿意合衣躺在外側。

半柱香時分過後。

縮著手腳蜷成一團,覺著很有些悲催。

他娘親,千算萬算,沒想到被子是單人好窄!

悄悄回頭瞄了一眼,曲徵一動不動靜臥,只搭了一半錦被,委實是副守禮君子情狀。可是要與他中間隔出半人遠,是以被子便不夠寬了。

這貨睡得這麽快?撇撇嘴,實在是感覺冷了,便微微向後靠了靠,躺了一會又覺得不舒服,又向後靠了靠,閉了半晌眼睛只覺後面仿佛有個暖爐,便又向後靠了靠……

於是這一次果斷靠過了勁兒。

背後一麻,只感覺到男子堅毅背部曲線,隔了衣衫仍然覺得溫熱。這會兒曲徵要是不醒,他便不是曲狐貍而是曲木頭了。

“百萬。”他沈沈道:“茶杯不見了麽?”

尷尬了咳了一聲:“嗯……覺著定力還是可以相信所以……”

他似是笑了笑,緩緩側過身來,連忙向旁邊挪了挪,眼下兩人都是平躺,中間縫隙極小,被子倒剛好夠用。覺著這副情況算是圓滿,便安然閉了眼,準備睡了。

又是半柱香時分過後。

是不是昨天昏睡多了導致現在一點不困為甚會睡不著啊啊啊啊啊!

……

微微睜了眼悄悄去看曲徵,他嫻靜側容有如雕琢出冰肌玉骨,在昏暗燭光下卻是極盛美麗。吞了下口水,覺著要壞菜,便勒令自己不準再往深處想。

“……睡了麽?”小聲試探道。

半晌只聞心跳。

“還未。”曲徵淡道,聲音有絲不易察覺微啞,在這靜謐幔帳間更顯惑人。

“也睡不著,大約是昨晚睡多了……”撓頭笑了笑:“不如們來談心。”

他似是彎了唇角:“好。”

“聽聞在瑯中有好多琴莊。”碎碎念道:“可惜琴曲不行,以後與一起,亦不知做甚麽……還是喜歡做飯多些。”

他還未回答,忽地想到一處,霎時喜道:“這樣罷!做了琴莊廚子,每月給十兩銀子怎樣?大家這麽熟就厚待一點麽,對來說不過九牛一毛是不是嘿嘿嘿嘿……”

曲徵微微側過臉,幽深雙眸映著紅燭,跳躍著暗沈光。

“是說,”他淡淡一笑:“只做菜與吃麽?”

“誰,誰說……”漲紅了臉,曲狐貍是在調戲罷方才哪個字有這個意思?!然結巴了半天,只覺心中愈發蕩漾,言語到了最後便沒控制住,小聲答道:“誰說……呃……嗯。”

未待害羞多久,便又想到一個嚴肅問題:“那十兩銀子也得照給啊!”

……

曲徵又是一笑:“可是百萬,整個兒琴莊,不都是曲夫人麽。”

一怔,曲夫人是誰,哪冒出來,能吃咩?

……

曲夫人!

誠然他言語中無甚旖旎意味,但大約意識到這句話與香噴噴銀子沾邊兒,霎時心跳得極快。

原來嫁了他,就是曲夫人了。

可不知為甚,原本早就定下婚約,心中卻一直覺得極不真實。仿佛前方是霧霭重重迷障,看不到一條清晰出路,隨時都會有意外來破壞這一切。而身邊人,他若即若離,溫柔無情,無論如何都抓不住。

其實一直在想,如果不是璞元真經,和曲徵,大約永遠都不會有任何交集。

他像在一座獨木橋上緩慢行走,下面便是萬丈深淵。以為只要追上去就可以與他並肩而行,可是低頭看便會發現,這是一條極其危險路。曲徵,他強大,高傲,天生就適合孤獨。他身畔不會有任何人,就好像他躺在身邊,們離得這樣近。看著他笑,望著他眼,卻觸不到他心。

是天和地差別。

窮盡一生,好像都無法再近一些。

微微嘆了口氣,怎麽會愛上這樣一個人呢。

這樣做……也許會很任性。明知靠近他只會被傷害,卻仍是想握著他手。哪怕下面是萬丈深淵,還是情不自禁想要拉住他。

便算粉身碎骨,也要……拉住他。

在錦被下手挪了挪,輕輕握住他修長五指。

“曲徵……當真要娶了麽?”認真小聲道:“那以後……們便都不是獨自一人啦,無論發生甚麽,總還有在。”

言語淡淡,融入黑夜無聲無息。

曲徵微微睜著眼,手也任由握著,不曾挪動分毫。

他沒有說話,亦沒有慣常笑意,仿佛是要睡了。但知道他一字不差聽在耳中,每次曲徵稍稍認真起來時候,便是這樣表情。

似是過了很久很久,大約是睡去了,卻又仿佛在夢中,耳中朦朦朧朧,只聽到一聲幾不可聞清淺嘆息。

“百萬……”

心思混沌,指間緊了緊,覺著他手還在,頓覺安心,意識便漸漸模糊了,一夜穩然無夢。

☆、41章

路途五日,已達瑯中。

江南水鄉,風景如畫。空氣中仿佛都彌漫著濕潤的氣息,雖是冬日卻絲毫不覺寒冷。然數日勞頓,我已然讓馬背顛得神色萎靡,難得曲徵和宋澗山都是一副神清氣爽的模樣,兩人在前面騎馬並肩談笑,各有千秋風流無限,不知引了多少路人側目回眸,我垂著頭軟在馬背上,看起來極像個跟班的小廝。

不知在鎮中走了多久,終於停了下來。我擡起頭,眼前的銅門極為古色古香,匾額是隸書的“聽琴苑”三個大字。曲徵推開門,我抻長了脖子,一股古樸典雅的氣息霎時迎面而來。

“公子。”一個老人對著曲徵彎了彎腰,仿佛一點也不訝異他忽然回來。他手上抱著一張琴,似是剛剛制好,又向宋澗山點頭道:“宋公子。”

宋澗山亦回了禮,神色對這老者十分敬重。我覺著他大約不會知道我是誰,便背過身去解馬身上的東西,只聽身後腳步緩緩,那老者道:“我是這聽琴苑的管家斷弦翁,粗活便讓我孫兒音無來就好,少夫人不必親自勞累。”

我一怔,趕緊轉過了身來,有些緊張的對他回了禮。不知何時有個少年站在我身畔,沈默寡言一聲不吭,直接過來解我馬上的東西,夾在腋下便離開了。我瞧著他這副身形有些熟悉,一時卻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曲徵淡淡一笑:“可都準備好了麽?”

“回公子的話,都已經備妥,其它行當只等少夫人親自挑選。”斷弦翁恭謹的道:“老朽還有新琴要送去六號鋪子,公子若有事可差喚音無。”

他說罷,與我和宋澗山指明住處,曲徵便先行回房整頓。整座別苑極為安靜,仿佛連個做活的婢女都沒有,我撓撓頭,面上十分困惑,宋澗山卻似到了自己家中很是自在,與我挑了挑眉道:“你別看這宅院大,其實只住了阿徵一個人,所以只有那祖孫倆在打理。”

“這個老人家?”我腦子裏浮現出他洗衣做飯掃地擦灰等情狀,不由得刮目相看:“瞧不出他這般賢惠……”

“……那些都是雇了外包工來做的。”宋澗山撫額:“你可知這斷弦甕是誰?能讓他甘心屈尊在此管個院子,怕是只有阿徵有這個能耐了。”

這祖孫二人步履平常,呼吸吐納之間亦沒甚特別之處,我又撓了撓頭懶得再去想,然因那一聲“少夫人”,心中已對這斷弦甕生出了大大的好感,看這院子亦有許多親近之意,大約……這便是我後半生的家了。

我樂得一掃疲憊,小跑著便奔去後院,瞧見一處敞開的臥房,我的包裹都已放在桌上,登時滿心歡喜,撲進床鋪間各種翻滾。

沐浴後睡了一覺,再醒來時已是傍晚。

音無已叫酒樓送來一桌好菜,我們三人都歇息過了,這時便聚在一起用膳。曲徵淡淡道:“婚期定在後日,你覺著好麽?”

我臉上一紅,不自覺擰了衣角:“這,這麽快麽……”

“若百萬覺得不妥,”他盈盈一笑:“還可以再等——”

“不用了就後天罷!”我立時斬釘截鐵道。

……

宋澗山噴了口米飯。

“婚約上本是說,待歸瑯中立時完婚昭告天下。”曲徵緩緩道:“本應廣邀武林同道,但眼下亦是烏大俠的喪典,只怕……”

我連忙擺手:“不用了,現在這樣……我就覺著很好。”

雖是沒有資格為烏玨戴孝,但我亦不願各派為了曲徵與我的大婚而失約於喪典,且那些亂七八糟的江湖人士來了,只怕這婚禮還不知出甚麽岔子。我想到此處,忽然憶起蘇灼灼和俞兮來,倒不知她二人現下是如何了……

“放心。”宋澗山喝了一大碗酒:“有我在,定叫你們洞房熱熱鬧鬧,不如來十根虎鞭大補一番……”

“留著自己吃罷!”我兇巴巴的道,曲徵淡淡笑了笑:“不知百萬喜歡甚麽首飾,斷弦翁叫鎮裏的店鋪每樣都送了些,晚間一起去挑挑罷。”

……

一個數月前最好的首飾便是銅珠花的人忽然便可以各種環佩隨意挑選還不用看價錢這種感覺……只能說人世間的大起大落實在是忒刺激了。

瑯中夜色如水,江邊燈火通明。

我絲毫不覺著冷,像只燕子般快活的在街上蹦跶,曲徵跟在後面負著雙手,一步一步很是閑適。

宋澗山這貨本欲毫無眼力價的跟來,但聽說斷弦甕去采購婚宴美酒,又誠摯的表示自己是酒中大仙猴急的追去了。其實鎮上的首飾鋪子本可將東西送來聽琴苑讓我在屋中挑選,但在家買東西,怎有上街自己淘來的成就感,且身後跟著一只超大移動錢袋這種事情……真是怎麽想怎麽開心嗷!

我樂顛顛的鉆進首飾鋪子,看哪個都覺著不錯,但又定不下心便要這個,是以走馬觀花般連看了幾家,曲徵悠然道:“百萬若都喜歡,全讓他們送到聽琴苑便好。”

我胸口一疼,好、好敗家。

“似我這般勤儉持家的好女子,怎會那般奢靡。”我嚴肅道:“……且我瞧這些首飾,都不如你送我的桃花簪好看。”

曲徵不禁莞爾:“那你要戴著一頭桃花簪出嫁麽。”

……

我唇角抽了抽,腦中先想象了一下我一頭桃花簪的模樣,登時覺得像個簪子板兒,趕緊甩了甩頭將這可怕的形容抹去。

可重點是你送我的而不是桃花簪啊!

其實我還想問一句,便是買首飾省下的銀兩,是不是可以給我……但又覺著言語中的銅臭味兒未免太過直白,也就忍了忍沒說。

臨近一家成衣閣,我琢磨衣衫總比首飾實用些,便樂顛顛的挑了幾個顏色新鮮的,那老板似是識得曲徵,沒有讓我窩在試衣服的小隔間,而是熱情的將我迎進後屋,大約是她的寢居,寬敞明亮,且有一面通透而高大的銅鏡。

我喜滋滋的解了衣襟扣子,剛剛要脫掉外衫,便忽覺身後的窗子一聲響動,趕緊回過頭去,卻見窗子開了半扇,無甚反常,大約是風吹出的聲音。我走過去將窗子關了,又站回銅鏡前繼續脫衣。

脫至一半時擡起頭,銅鏡中卻已多了一個人。

我霎時魂飛天外,趕緊將衣衫捂緊轉過身來。眼前之人面色極其蒼白,眸色呈灰容顏俊美,額間一點朱砂殷紅妖異,正是九重幽宮的擎雲。

他離我很近,不出半點聲息,只是定定將我望著。我向後退了一步,這時要去喚人來救,大約還未張嘴便被他一個小指頭弄死了。

我直勾勾的與他對視,眼中滿是驚懼。擎雲看了半晌,忽然緩緩靠近了,輕輕閉上眼,伸出手撫上我的臉頰。

……

九重幽宮的貨都是變態麽!我是有夫之婦好咩摸你娘親啊!

我正想咬牙推開擎雲,然他手指落在我眉間,霎時便覺得熟悉。

腦中似有道光芒一閃而過。像是多年之前,亦有一個盲眼少年站在我面前這般摸我的臉。他觸碰得極其仔細,從眉骨,雙目,鼻翼,唇角直到下顎,不帶任何褻玩的氣息,神情近乎虔誠,眼睫微微顫動,仿佛比我還要緊張害怕。

不知為甚,我心中一痛,難受得幾乎無法呼吸,腦中瘋狂的掠過翠竹帕子,夢中的盲眼少年與禦臨風曾經對我說過的言語。

——情若深絕,相隔天涯又何妨。

——這方帕子,是我一個故人之物。

——我亦不知,她離開很久了。

——你若再碰它,我便剁了你的爪子。

……

還有……阿初。

我頭痛欲裂,渾身上下都在顫抖。卻見擎雲睜了眼,萬般深情霎時隱去,仿佛一場真實的錯覺。

“原來……”他冷然道:“你竟是忘記了。”

我正欲質問他我到底是誰,卻聽門畔有腳步聲近了前來,那老板的聲音碎碎念道:“姑娘怎換了這般久?”

擎雲瞬間捂住了我的嘴,卻聽門外緊接著又響起一個醇澈的聲音:“百萬,一切可還好麽。”

面前禁錮頓時松了,擎雲後退兩步,推了窗子縱身一躍,輕盈得如同鬼魅。與此同時那老板亦推了門進來,我借口衣服不太合適,就此穿回外衫出了店鋪。

曲徵似有所察覺,卻未多問。我心知自己過去定是與九重幽宮脫不了幹系,只是無論如何不敢讓曲徵知曉。若我真是九重幽宮的人,他可還願娶我麽?江湖各大派又如何肯讓執掌武湖玉印之人與一個魔教妖女成婚?

我面上強顏歡笑,心下不由得惴惴,再無心思逛街,便隨意挑了些東西應付,然走回聽琴苑的時候,瞧見門口停了一輛金氏鏢局的馬車,霎時諸多不快頓時全拋向了腦後。

“慕秋!慕秋!”我激動的跑進院內,瞧著眼前一抹藕荷身影喜道:“你、你怎麽來啦,不是應該在蜀境——”

慕秋眼角仍有哭過的痕跡,然精神卻很不錯,她沒有穿守孝喪服,只挽了我的手道:“百萬出嫁當然要來了,這亦是師父的遺願,我怎可違背。”

“遺願?”我心中一跳:“烏大俠他……”

“師父在遺書上說,要收你為義女。若他出個什麽閃失……”慕秋聲音微微抖了抖,努力平覆道:“便要我和師娘風光送你出嫁,眼下師娘在蜀境走不開——”

她有些哽咽,我亦聽不下去了,只覺氣血上湧,心魂俱震。

他說要收我為義女,他沒有食言。

便算陰陽相隔,他依然是一諾千金的烏玨烏大俠,光明磊落義薄雲天。

我心中有千萬言語,到最後頓了頓,只能說出一句話來:“有……有這樣的義父,我很歡喜。”

“有這樣的師父,亦是我幾世修來的福分。”慕秋誠摯道,隨即言語轉而怨恨:“九重幽宮,我金慕秋此生,終會要他們血債血償!”

我身上一寒,心思轉及自己的過去,若我亦是九重幽宮的人,可曾這般奪去他人父母妻兒的性命麽?他們可曾也這樣怨我恨我,恨不得拆我皮肉,食我骨血?

大約是我面色不佳,慕秋又彎起一個笑:“好啦,後天便是你的大喜日子,我們不說這些。師娘來不了,但守靈期間與我一起為你連夜縫了一套嫁衣,她說這是與她義女的新婚禮,你瞧瞧可還喜歡?”

我心中蹦跳數下,眼見慕秋向馬車招了招手,有人便從後面變戲法般的閃身出來,手中捧了個紅木箱子,笑得一臉純稚,正是小魚。我委實沒有想到慕秋會將他帶來,狂喜之餘卻呆在原地,說不出一句話來。

“小姐姐,可想死我啦!”他孩子氣地道,將那紅木箱子打開,大紅喜服上好綢緞,在夜間橘火下華美無匹,想到這是慕秋與白妗妗一針一線繡的,我便覺著周身溫暖,像是融進了熱水池般,美好得不似真實。

“小魚乖,”我握了他的手,將他一頭被風撩亂的頭發撥到耳後去:“姐姐要嫁人了,你再也不用做仆役受人差遣,以後便留在這裏做我弟弟,好不好?”

他歡喜的應了一聲,眼中卻似有淚。我拉著慕秋與小魚,只覺天下都在我手中,人生再無甚遺憾。

☆、42章

聽琴苑熱鬧起來了,不時有外雇的夥計抱著婚典家用進進出出,斷弦翁祖孫二人將一切整頓得井井有條,絲毫不需我操心。

慕秋一掃之前的悲切,很快便融入了喜氣,只揪著我逛了一圈鎮子。我一直未見她提及擎雲之事,便小心翼翼的問了,慕秋卻一把抽出腰間軟鞭,憤恨道:“居然讓假貨騙了這麽久還哭得那般慘,氣死我了啊!待你婚事一了,我與師父守喪完了,瞧我不集結一幫弟兄殺上九重幽,收拾了血月,找到臨風,再抽他這勞什子的擎雲一百鞭子才解氣!”

這才是我熟悉的慕秋,爽朗,利落,敢愛敢恨。

我歡喜起來,便也學著她的樣子道:“沒錯!一百鞭子怎夠,待他斷了氣再揪出來鞭屍然後裸著吊在山頭上掛臘腸用以警示後人!”

慕秋嚴肅的點頭表示同意,我二人相視,登時哈哈笑開了,引得一片路人側目。

婚禮前一日晚,我在房中蕩漾的摸著鋪陳在床的喜服,心中一片旖旎。

忽聞幾下敲門聲,慕秋一臉鬼祟的探進頭來,手裏不知拿了甚麽,遮遮掩掩的道:“百萬,還沒睡?”

“當然睡不著了。”我樂顛顛的將她迎進屋來,卻見她將手中東西往身後藏了藏,坐在床上肅道:“可有喜娘來過麽?”

“沒啊。”我兩手一攤,不知要喜娘來做甚麽。慕秋嘆了一聲:“就知他們想不到這一層。”

我聽了個雲裏霧裏,面上一片茫然。只覺她微微湊近了,壓低聲音道:“沒有喜娘,你可知道那些……嗯,洞房之儀麽?”

這有何不知,我撓撓頭小聲道:“禮儀不清楚,但與你艷本看多了,大概要做甚麽還是……咳咳……”

“艷本如何說得詳盡。”慕秋詭秘一笑:“今兒個教你長長見識。”

她將藏在身後的東西拿出來,獻寶般的放至我面前,卻是一本頗精致的畫冊。我伸手翻了開,霎時便覺臉上一熱,趕緊合上了,顫抖著手指結巴道:“這這這這是——”

“春宮圖。”慕秋得意洋洋:“洞房之儀一般都是娘家長輩教的,我又不好與你講解……嗯,你便自學成才罷,百萬這般聰明,定可一日千裏。”

“餵餵。”我忍不住撫額:“可是這種東西你要我怎——”

“看完藏好就是了,你可知我弄來費了多大勁?!”慕秋兇巴巴的道,轉而又透了些浪蕩:“快瞧瞧罷,我覺著有幾個姿勢很是神奇。”

……

這貨其實就是想找個借口與我探討一番罷!

夜色漸深,我和慕秋躲在被窩裏,口幹舌燥臉紅心跳的看完了整本春宮。

結論為:大開眼界。

她已然盡興,亦說得累了,便下了床穿好外衫離開。我躺在床上又回味了一會兒,忽聽門又敲響,定是慕秋忘了甚麽東西又折回來,我不甚在意道:“看個畫冊便把魂兒都丟啦?直接進來罷!”

門“吱呀”一聲旋開了。

一個醇澈的聲音沈沈道:“甚麽畫冊?”

我背後一毛,趕緊將手中春宮圖塞進枕頭下面,然已教曲徵看見了我這副鬼祟的形容,頓時胸口一疼,只覺人生蹉跎活著好累,不如撞豆腐死了算了。

“你……你怎麽來啦?”我故作無事般下了床,岔開話題道:“不是說大婚前日最好不要相見麽——”

他垂下眼睫:“百萬是不願我來看你麽。”

我心上霎時中了一箭:“也,也不是不願……就是你來之前起碼也知會一聲……”

“我敲了門的。”曲徵彎起一抹笑,眸光掠向我被褥間:“就是不知百萬說的畫冊是甚。”

……

岔開話題果然是沒有用的嚶嚶嚶。

“那不是男人看的。”我嚴肅道:“月色如此撩人,不如我們出去——”

我話音未落,便見眼前一花,曲徵已站在我床邊,手中握了那卷春宮。我登時漲紅了臉,趕緊撲過去搶下來,背在身後道:“玩賴皮啊不帶用武功的!”

曲徵卻不答,默了半晌,再擡起眼眸時似是多了一分玩味:“可是百萬,春宮圖不是女子該看的才對。”

我立時撓撓頭準備扯皮,然話到了嘴邊卻想到一處:“你怎知不是女子看的,莫非你看過?”

曲徵頓了頓,只彎起嘴角道:“我十三歲博覽群書。”

博覽群書跟春宮圖有甚關系?我正欲揶揄他兩句,忽地便反應過來。只見曲徵微微湊近了些,低了聲音重覆道:“是博覽……群書。”

……

便是說……自然也包括春宮圖的。

十,十三歲便看過……我被他震懾了,頓時有種輸掉的感覺,只捂著心口道:“那……那可曾身體力行了麽?”

曲徵笑了笑,卻不回答。我愈想愈覺得驚悚,十三歲,那是一個多麽懵懂的年紀啊,青春年少滿腔熱血,看了這種東西,又怎麽能睡得著?定是輾轉反側徹夜難眠就此思春蕩漾然後進了某花樓一去不覆返……

大約是我面上表情過於風雲變幻,曲徵忽然淡淡打斷道:“在想甚麽?”

思及他已無清白之身,我一顆心早就碎成了渣渣,只無力道:“沒、沒甚麽……”

他忍不住莞爾,傾過身子附在我耳邊,正欲張口,便覺屋門一晃,宋澗山喜滋滋的進來:“百萬!你可知我為明日挑了多少好酒——”

言語只到此處,他目光掠過我負在身後握了春宮圖的手,而曲徵貼我極近,看起來委實是副暧昧之態。

“你們……”宋澗山嘴角抽了抽:“就不能等到明日洞房麽?”

……

不是公的你個沒眼力價的貨!

於是拜宋澗山所賜,曲徵要說甚麽我終是沒有聽到。然春宮圖卻被他沒收了,當著宋澗山的面也沒辦法出言討要,委實憋屈。

“百萬百萬。”曲徵一走,他便急匆匆湊到我面前來,一臉三八之色:“當真不要虎鞭做賀禮麽?

……

“虎你娘親!”我擺出一副晚/娘臉孔,隨即想到方才擔憂之事,心中一動:“我說……你識得曲徵之後,可見過他逛花樓?”

“還沒過門就管起夫君的事了,百萬,小心眼兒要不得。”宋澗山哈哈一笑敷衍過去,繼而執著的道:“可我確然覺著你二人十分需要虎鞭,雖然阿徵他身體充沛,但架不住你們這般……嗯……幹柴烈……”

“烈你娘親!”我聽著他越說越沒邊兒,趕緊出言打斷。宋澗山撫額:“不要動不動就提娘親行麽,要出嫁的人了,忒母夜叉可不好。”

“你才母夜叉呢!似我這般賢惠勤儉的好女子——”我眉角抽了抽:“提著燈籠都找不到!”

宋澗山正端了茶杯喝得歡暢,此時聽了我這一句便噴了出來。我不爽的撇了嘴,二人又互相詆毀扯皮許久,他與我興致勃勃的講了今日嘗的好酒,眉飛色舞興高采烈,我鮮少見他這般開懷,不禁感嘆何為酒中餓鬼,眼前便是了。

總算忽悠走了宋澗山,夜已漆黑,我躺在床上思來想去,仍然覺著春宮被拿走了,萬一日後慕秋向我討要,豈不是沒法交代。過幾日保不齊那東西就被曲徵丟到哪裏去,若想尋回來,應須趁熱打鐵才是。

於是臨著大婚前一日,月黑風高,我又摸到了曲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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