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聖子無空理會他，他去找祭司也是一樣，奈何祭司也在聽辯論，甚至比月錦聖子更重視。姜耳祭司今年已經一百六十一歲，最多只能撐到下任聖子任期結束，然而下任祭司人選還沒著落。祭司是不能空缺的，屆時再找不到，按規定該由上一個滿任期的聖子接任。

姜耳祭司找了許多年都看不到希望，早已放棄另外尋找繼承人了，打定主意讓聖子頂上。撞上這破天荒的一出，姜耳祭司的責任心又燃起了，直接以挑祭司的標準來選拔。

聖子和祭司都很滿意，最憋屈的大概是原本內定的聖子。

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月錦聖子幾乎是從繼任起就在尋找繼承人，聖子可沒有祭司的補缺保障，輪空也不是什麽罕見的事。內定的聖子是在四年前找到的，為了防止他反悔，月錦聖子甚至開放了部分神殿藏室給他，正所謂從儉入奢易從奢入儉難。

神殿藏室裏是藏的是空間神殿上萬年的積澱，只對聖子與祭司開放，裏面有之前紀元神賜下的珍貴物件，各族送來的禮品，歷代神職留下的傳承，還有每百年從大藏庫裏挑選出來的部分珍品。

也不是說神殿壟斷了所有珍貴物資，大藏庫也有許多頂尖的成果，但畢竟取用的靈多，有些東西在大藏庫裏已經用盡，往往藏室裏還有。每隔幾十年，總能碰上幾樣讓靈抓心撓肺地想要的東西只在藏室有，這大概是讓這群毫無權利之心的靈成為神職的直接誘惑了。

公布遴選聖子的消息不過是走個過場，誰成想還真有來競爭的。

忽然之間神殿就成了香餑餑，卻沒有靈提出質疑：月錦聖子明明苦尋了這麽多年，他們怎麽不早些說出自己的想法？

所有靈都心照不宣，若是沒有這幾月來沒原由的惶恐，對世界的質疑，這場遴選便當真只是走個過場。

探索這個世界，無外乎兩個方向，向內是神殿，向外是森林。

所有的靈都像攀在浮木上的螞蟻，不知身下是水窪還是汪洋，下一秒是否會有浪花帶來滅頂之災。

“是水果，也是藥材。”

聞言，白藤一楞，心下一陣好笑，覺得那群一本正經辯論的靈真是閑瘋了，又覺得特意查看藏庫分類的自己有點傻。

“我覺得你會有口味偏好是挺奇怪的一件事。口味偏好是源於個體的味覺接收器的細微差異和種族生理結構不同，神明各項味道的感知應當是絕對平衡的吧。”

“嗯。”

“我懂千吉果為什麽能算作水果了。”

那是神的口味習慣，所以食材的範圍廣泛到瞠目結舌，不僅在與愉悅相連的甜味延伸，意味潛在危險的苦味和與痛楚相通的辣味同樣通往巔峰，代表營養與必需的酸味與鹹味也大大超出了尋常的範圍。

“所以，我很好奇你為什麽對糖情有獨鐘？”白藤說著從空間法器裏取出一盒糖，“五千年前的制糖師巔峰之作，只剩一盒。”

這是他今日聽辯論的意外收獲，月錦聖子從神殿藏室裏取來送他的。

“其實神殿裏還有一個藏室，神祇的貢品藏室。”碎垠道。

“那看來不稀缺呢。”白藤這樣說著自然地把糖盒放下，貼著棋紙一側的中心。

碎垠拿起糖盒，她要隱藏行蹤，自然不能動那些貢品，神殿藏室和大藏庫的也不能動。因為只要她踏入空間神殿，神殿便會有感應，神職就能從中得到訊息。

“這是很長的故事……”她沈吟片刻，最後道，“大概是習慣。”

烏雲很厚，壓得極低。

光明教皇從神殿拱形的落地窗望出去，能清晰地看到天穹的一點電光蔓延分叉，轉瞬之間帶著天際亮了，轟隆一聲，雷鳴響起。

雨，落下來了。

穿著輕甲的騎士小隊從城裏出來，為首的稟告：“外城已經空了，神殿外圍全是死相詭異的神官，神殿中心有結界，我們進不去。”

伊奧尼亞訝異道：“全死了？”

聖城的神官難得硬氣，居然沒有一個暗中投降，他本以為會有一場惡戰。

“是，沒有傷口，全身幹枯，表情驚恐，像是來不及逃。”

一旁的侍衛官建議道：“恐怕埋著邪惡陣法，不如請法師隊去排查一番。”

伊奧尼亞微微點頭，不用他多說便有另外的手下去執行命令。

“陛下先回營帳裏避雨吧？”

“不用。”伊奧尼亞擡頭看鴉青色的天穹，“我一刻都不想錯過。”

從他繼位起，針對光明神殿的圍剿就沒有停止過，這是最後一場戰役了。遍布大陸的光明神殿居然就這麽輕易地被打得落花流水，他現在都還有種不真實感。

可那確實是膿包，這樣的戰力似乎是相符的。

不管如何，這是最終之戰，他不能掉以輕心，尤其有前幾個月黑暗神殿覆滅時爆發的力量作為借鑒，因此他今日不僅帶了二十萬士兵將聖城圍得水洩不通，還有一千名高級法師，即使是禁咒也能抗下。

光明神殿的中心區域據說是連神官也不能踏進去，也因此伊奧尼亞沒有關於這裏的半分情報。

一座空城，一個人，神殿的失敗是註定的。

琉若將視線從雲層收回，道：“您該離開了，這點程度雖傷不了您，不必要的沖突還是避開吧。”

“也傷不了你。”白藍道。

“從十年前起，信仰吾神的就只剩我了。”他語調低沈地陳述，“能陪著神殿一同離開是我的榮幸。”

他嘴裏說著榮幸，其實是自責的吧，白藍心想，即使是命令，他終究是毀了他信仰的光明。

“這也是我最後能幫您的了，祝您一切順利。”光明教皇說完向他行了個繁瑣的禮。

黑暗神殿覆滅之後，阻礙他預知的力量便消減了許多，大概是從不可跨越變成一半的不可跨越。

琉若說，信仰連接著遠在他方的神祇，信仰被切斷，便失去回來的燈。

白藍知道，那兩位離去的神祇必定還切斷了別的與這個世界的連接，只留下信仰作為信號。信仰未斷之時不能回來，信仰斷時回不來，信仰再次燃起之時才是歸家的時刻。

外面的未知世界是危險還是安全呢？

現在，同樣的覆滅輪到光明神殿了。

地面傳來細微的震動，那是士兵整齊步伐帶來的共鳴。

“光明教皇，出來束手就擒吧！”

四周忽地亮了，那是光明護罩被激活的光芒，在電閃雷鳴的世界裏神潔得晃眼。

琉若隔著護罩與外面的人對峙，他特意打扮過，淺金色的頭發翹著幾分氣急敗壞，精致的教皇袍配上過度的華貴珠寶，帶上略顯猩紅的美瞳，手裏拿著一看就很厲害神器法杖……滿足他們對一個終極反派的幻想。

他淡定地看著他們拼盡全力使用法術往護罩上轟炸，光明神殿是神跡，凡人的手段怎麽能夠撼動分毫。

琉若邊想著邊以誇張的姿勢向法杖裏註入法力，生怕外面的人看不出他在準備大招。

果然，擊在護罩上的力量更強了。

一定以為他在苦苦支撐吧！

白藍躍到神殿某個外圍建築的屋頂上，靜靜看這場落幕表演。

巨大的爆炸聲響起之際，白藍還是忍不住閉上雙眼。

神殿核心區域，從數萬年前延續至今的神殿建築群瞬間化為齏粉。

在那一瞬間，光明教皇撤去了護罩，引動了神殿內的法陣，借外界聯合施展的禁咒作為掩護，同歸於盡。

同歸於盡的是神殿與他，外面進攻的人只是被氣浪掀飛，並沒有致命傷，無害到了極點，相比之下黑暗神殿的舞臺是真的拉盡一切陪葬的架勢，戰役之後魔族沒有個上千年的休養恐怕還緩不過來。

從始至終，那些人都沒有踏進真正的光明神殿一步。

傾盆大雨從三天前開始，直到現在也沒有停止的趨勢，雨水落在灰燼裏將一切攪得渾濁不堪，士兵在裏面打撈了三日，沒有都沒有發現，從地基到最頂上的瓦片都粉碎得徹底，那片地方像個巨大的泥塘。

“報！”

伊奧尼亞聽著傳訊小兵帶來的信息，有些恍惚又有種就該如此的感覺，聖城也化作齏粉，在大軍全部撤出的瞬間悄無聲息地碎了。

揮手讓小兵退下，伊奧尼亞獨自在房中靜坐，他在等人，等那個暗中教導他的恩師，沒有恩師他絕不會這麽輕易走到現在的位子，恩師說等到光明神殿覆滅他就有資格看見他真實的模樣。

他也不是那麽迫不及待地看到獎勵，只是像個考了滿分答卷的小孩想向長輩討要一個誇獎的眼神。

“老師！”房內忽地多出一個氣息，伊奧尼亞欣喜地望過去，他已經是八級了，樂域的頂尖強者，還能這樣出現在他身邊的肯定是老師。

看清來者的瞬間，他眼中的喜悅轉為凝重，盡管鬥篷遮得嚴實，可那身形明顯與老師不同，更加纖細，像是個年輕人。

他漆黑的鬥篷下是水藍色的衣袍，反襯得很顯眼，且極大損壞了鬥篷隱藏身份的目的。淺色不耐臟，無論是普通百姓還是外出行走的人都極少有人選這種顏色，水藍很素，執著於淺藍的貴族少爺通常會選更有質感的偏色，例如晴藍。

他很自信，不在乎會不會被認出來。

“你是誰？”

白藍也在打量眼前年輕的帝皇，如蓄勢待發的雄獅，獨屬王者的威壓幾乎將空氣凝滯，可白藍驚訝地發現自己內心極其平靜。

這段時日他獨來獨往，接觸的除了宛如孩童的靈體，就是兩位教皇，因為身份的緣故他們都畢恭畢敬，所以此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的變化。

白藍從鬥篷裏扔出一塊令牌。

“是老師的令牌！他人呢？”

不論什麽時候老師都是親自來的，伊奧尼亞忽地有種不祥的預感，彼此最大的心願都已完成，他該不會再也見不到老師了吧？

“這是他的囑咐。”白藍遞給他一個冊子，忽地想起去年他還曾與隊友仰望過這位天之驕子，當時絕對想不到居然有一天會與他對話，還是這種情形這種口氣。

原來自己已經成長到可以蔑視一個一統大陸的帝皇。

白藍自覺他沒做什麽，抓了兩個小怪物，圍觀了兩場落幕，不過也對，時間本就沒什麽天真的少年期，整個世界度過的所有就藏在他記憶裏，只要他願意采擷，不用多，一秒便是滄桑。

“上面的建築全都毀了，就以聖城為標準。”

這是光明神殿所有的建築，包括明面上的，暗地裏的。這冊子本該是攻進神殿後的戰利品，現在神殿都化成灰了，這冊子自然不能比神殿更堅固。

“聖城是老師的手筆？”伊奧尼亞瞬間就聯想到之前的消息。士兵就在城裏巡查，整座城瞬間化為糜粉，而他們跌在粉堆裏，毫發無損。

白藍嘆息：“是我毀的。”

伊奧尼亞悚然一驚，媲美禁咒的力量才堪堪將神殿中央粉碎，聖城就那麽無聲無息地毀了，這用到力量何其恐怖，力量的掌控何其精準！

“斬草除根，老師也常提醒，切不可讓他們死灰覆燃。”伊奧尼亞捏著小冊子，著急問，“老師呢？他在哪？”

“你要當個明君，不辜負他。”

這話讓伊奧尼亞不祥預感更濃了，“我再也見不到他了嗎？”

白藍沒再看他，心情不可遏制地低沈了些，沈默地徑直踏入時間夾縫。

壁壘更少了，不再是用盡全力也不可逾越的高山。

但還不夠，還可以再減！

你在哪？

我什麽時候才能再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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