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一真的沒有呢？”

有這樣想法的不止他，可就是沒靈動手去驗證，冥冥中有道認知告訴他們別開，別去驚擾，待在圈裏，按照既定的軌跡做自己。

族中資源充足，無論是喜歡做什麽都能得到滿足，可這樣劃了一道圈，總忍不住好奇，而好奇是最藏不住的。

“藏書閣裏有外面的記載，傳承記憶裏也有，樂域，大陸與海洋，可我總覺得那是假的。我們所在的月之森被空間裂縫包圍，所以外界的人進不來。浮月之鄉有結界保護，所以兇狠的魔獸進不來，外面很危險，所以實力不夠不能出去。專註自己的喜好，所以大家都閉門不出……有時候我覺得我們也是假的！”

“你在，你在思考。”

白藤苦笑，道：“所以外面果然是假的嗎？”

“會變成真的。”

“那現在我們在哪裏？”

碎垠想了想，咽下口中的糖渣道：“時間洪流，一念之間。”

滾燙的熱水緩緩註入茶壺，又輕柔地流淌到茶杯中，白藤冷靜下來，找回自己的話語：“我還以為這片天地的歷史至少有數月之久。”

因為這些對世界的強烈懷疑是數月前出現的，突如其來，一如往常的平平無奇的日子裏忽地心慌。

“興許是吧。”

“那這一念的主人真會偷懶。”白藤將一盞茶推向碎垠。

“懶？！”碎垠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評價忘弦的。

“不是麽，靈族是規律的分割的，規律意味著不變，分割代表著各不幹擾。”

這麽一想，這裏確實比樂域的其他地方容易構建。

“其實是你在偷懶吧。”碎垠捏起那盞茶，看他眼中有疑惑，“你沒有洗茶。”

“啊！”少年漏出個驚訝的氣音，而後又強制恢覆淡定，又唏噓，“不過是一場虛幻……活在一念之間的生靈究竟算什麽呢？”

我所思的所想的，是我自己思的自己想的嗎？

如果這個世界變成真實，我又怎麽知道自己是不是還在某個存在的控制中思考？

畢竟，就連神也不是萬能的呢！

“……預見有二，以力窺破一切變幻，或統籌全局算無遺策。”白藍放下手記，微微嘆息，翻找了大半個書房才得到這麽一句。

以力窺破，他嘗試過，可剛註入力量便意識到遠遠不夠。

這裏堆放的書籍大部分是關於神魂的，還有因果，甚至哲學，關於具體的時間法術卻是半點也無。

也對，他就是時間，釋放法術等同飲水，寫出來反倒畫蛇添足。

他只有一囊水。

四周安靜極了，貝殼燈散發著光芒，映出藍色的水體，白藍從未像此刻一樣發覺自己喜歡的藍色帶著憂郁。

白藍又拾起那本筆記，上面的字跡遒勁，筆鋒處帶著淩厲，與自己的大為不同。

就這樣了嗎？

他見到了未來的自己，一個意料之外的自己。

海神最後的眼神還牢牢地印在腦中，白藍覺得自己是被網上的魚，拼命地擺尾掙紮，不過換來捕獵者一句新鮮的感嘆。

不，他不服！

他不認，那才不是他！

白藍憤憤地想著，同時不忘思索，以力窺破或統籌全局，換句話說就是預知法術所需的力量與已知信息相關。

是時機不夠。

白藍忽地想起碎垠之前對光明教皇說的，斷絕信仰是為了未免無關力量妨礙預知，可信仰分明還未斷絕，所以與當時的預知無關。

是……為了他現在的預知。

神祇交予他們的任務還未完成。

那兩位神祇明明已經離開了，但還有回來的可能就必須算上可能的影響。

白藍越想越覺得荒誕，光明神和黑暗神回來攪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若是連這種程度的影響都不能略過，統籌的意義在哪裏？

這是故意制造的檻，目的是……保護逃出的兩個神不受牽連，這個世界結局如何都與他們無關。

想到這白藍不免有些唏噓。

不論如何，信仰要斷絕。

至於其他的變量，信息的獲取最直觀的莫過於這個樂域模型。白藍在操作臺前站定，左上角顯示著時間20954年8月18日13時31分。

已經過去12時5分，他瞬間閃過這樣的計算結果，然後強迫自己專心分析。

這是神歷的年份，創世紀、初生紀、繁星紀、聆風紀，萬年一個紀元，到現在是第四個。

二十餘個按鈕，大小不一，沒有提示語，只用他看不懂的法術符號區別。

沒關系，他總會懂的。

他知道這個模型的功能，記錄歷史以及推演未來，現在的狀況是光明神黑暗神不在，生命神失蹤，空間神……碎垠也不會對現狀產生幹擾，只剩下他，沒有特殊因素影響模型推演的未來便與真實一致，這份一致從954年前開始。

反過來，只要對比歷史與推演結果便能找到不尋常的力量層級，比如水幽靈。

待到樂域盡在掌握，未來的流向便由他左右。

白藤從垠橋上下來，恰好看見訓練塔的層數換成八十。

有靈將要突破到八級了。

八級，早就超過巡林者的合格標準，且存在大瓶頸，無論多天賦異稟短時間內都不會再升級。白藤心一凜，迅速在腦中過一遍名單，往訓練塔走去。

即使內心焦急，步履也滴水不漏地平穩隨意。

他不知道這一念之外是什麽，掉進時間洪流裏又是什麽後果，他不能眼睜睜看著有靈去送死。

……夕霧。

雖然不對付，但再也回不來了啊！

到達訓練塔正廳時，關卡還沒結束，白藤等了一刻鐘，期待那個數字保持原樣，結果還是往上跳了一層。

突破成功。

實在是天才。

通常來說，選擇習武的靈在二十歲之前達到五級就很不錯了，等到天賦獻祭之後，再努力一陣才是七級，到了七級才有外出游歷的資格，八級要在森林裏磨練近十年才能達成。

據說在很久之前，不是每個靈都能進行天賦獻祭的儀式，要苦練到三十多歲才能獨自外出游歷。習武的靈要經過比試才能獲得天賦獻祭的資格。

層數逗留在八十一幾秒後，瞬間跌落至三十二層，那是別的靈的層數，他沒有選擇繼續通關。

“長更！”白藤叫住剛被陣法傳送出來的少年。

長更今年十八歲，比梓桐小一歲，比夕霧大兩歲，比他大四歲。

名字取自長更千裏光，一種菊科植物，男生女相，外表文弱，氣質剛銳。

這是白藤對他的全部了解。

八級，白藤心裏暗嘆，這天賦實屬卓絕。

“白藤小弟！你也來訓練？”長更見到白藤顯然很意外，脫口而出之後又一副了然，“你找夕霧！她今天沒來，說起來她真的很厲害，這麽短時間就有六級實力。”

“她六級了？”這下輪到白藤驚訝，他知道夕霧從小好動，也有半吊子習武基礎，估計就兩三級的初級水準。

很符合她一貫的風格，只要認真了就會讓靈驚訝，白藤想完，忽地發覺自己對她的了解比他以為的要深。

還是太魯莽了。

不願再想無用之事，白藤盯著長更，笑著祝賀：“恭喜你突破到八級。”

聞言，長更露出一個既自豪又滿意的笑容，燦爛陽光，毫無陰霾。這樣本該在靈族常見的笑容如今恰恰是最難得的，畢竟只要對這個世界的漂浮有一丁點的察覺，無論多樂天的靈也不免沾上些許仿徨。

他不是那種因為有所察覺所以半途決定外出探索的偽冒險派，他是本來就在為外出歷練籌謀，從小專研武藝，他什麽都不知道，他該有漫長的旅途，不必葬送在這個漂浮的節點。

神說這個世界會變為真實，希望這份真實來快點吧。

“之後你有什麽打算？”

“去外圍看看。”

果然。

不改變他者意願是靈族默認的規則，將心比心，大家都想肆意地做自己，最煩的就是被阻撓被打擾。

這種與本性相悖的事，白藤還是第一次做，一時也想不出要怎麽阻止他。

他不是夕霧那種自不量力，他的實力早就達到了出去的標準，以未成年不能出浮月之鄉為由也太沒說服力了。

“我是你就繼續訓練。”一道女聲忽地插入，粉紫的身影踏進來，正是化作夕霧樣子的神祇。

“為什麽？”

再練下去也趕不及在儀式之前練到九級，所以他才決定到外面走走看看，況且訓練塔裏再逼真，他也清楚不會有致命危險，不如生死之際磨練一番，也許會有長進。

“八級進入天賦獻祭的極少，不積累力量說不定不能如願。”碎垠邊說著點開關卡，轉瞬間被法陣傳進去。

長更楞了楞，心想確實不無道理。

天賦獻祭提供的能量能讓一個不曾習武的靈擁有五級的實力，能讓原本五級的靈在沈睡中到達六級，但越到後面每級所需能量都極大……雖說天賦獻祭最珍貴的功效是突破當前瓶頸並接近下一個瓶頸，誰知道這是無視等級的，還是從五級總結出來的？

之前肯定也有五級以上的例子，與其去翻書，長更寧願直接訓練，反正都是必經的歷程。

要是放縱這些許，到時候未能突破到九級就太可惜了。

想罷，長更點開八十一層關卡繼續精進武藝。

瞬間，正廳裏又只剩白藤。他靜默回味，心想，原來如此簡單，三兩句話，直指要害，又不刻意。

也幸好，比起探索冒險，他更在意武力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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