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當空，夜涼如水。

白夏坐在外廊，正對著院中的白梅樹，忽地察覺院中多了一個氣息，擡眸一看，是那位神祇。

他連忙起身行禮。

“你欠我一個故事。”碎垠坐下來。

白夏恍然，他也曾是靈族，自然知道這位神祇的規矩。

故事交換願望。

“十四年前，我剛滿兩百歲，被允許離開清樂山游歷。那時候王已經很虛弱，我就想著找到治療王的寶物，然後我就拿到了土靈晶，被守護土靈晶的人追殺，我的執念不是什麽厲害的，武力不行，慌不擇路就逃到了中陸……”

“前面已經沒有路了！”白夏聽到後身追殺的人如此說道，語氣裏滿是篤定，但他不信，但再往前逃了一段路後他就知道那是什麽意思了。

前面是連綿不絕的空間裂縫，後面是收縮的包圍圈。

進退皆難！

事到如此即使他將東西交出去也無滯於事，白夏感應了下藏在體內空間的土靈晶，一咬牙變回本體沖進空間裂縫帶。

他只是一片花瓣，只要小心，集中精神就能通過那些狹小的縫隙。

可是，還是不行，裂縫在身上撕開，他覺得自己恐怕是被劈成兩半了，渾身劇痛。但不能停，停下來會被粉碎，再然後他就記不清了，他痛到意識模糊，只記得要穿過那些猙獰的裂縫。

再睜開眼，他就泡在水裏，看到守候在池邊的少年欣喜若狂。

他們說著他不懂的話，沒有對他的到來感到任何異樣，後來他才知道他附身的是一具從未睜開眼的空白軀殼。

盡管亭亭玉立，卻算得上是嬰孩。

他學會了這裏的語言，學會了掌控新的身體。他想他應該是沒能穿過那些裂縫，死後轉生到這個新的世界。

起初，他是認真地打算在這個新世界活下去，努力地適應全新的身軀，努力學習語言，學習不同的風俗。

直到她聽見木欏與白藤用較為古樸的通用語交談。木欏說，盡管靈族被空間裂縫封鎖了，身為神職還是要學會通用語，萬一哪天就用到了。

原來這裏是裂縫帶的裏面啊！

……

“我沒想到他會出來找我。”白夏仰著頭，不讓眼眶裏的淚水掉下來，“靈族的愛情……靈族的愛情就像這輪明月，看得見卻分不清真假。”

所以當那位神祇來尋他，告訴他出去的方法，告訴他冥王需要他，他便義無反顧地選擇離開，而現在他無顏相認，也不能相認。

終究是他負了他。

聽完故事的神祇已經心滿意足地走了，白夏還在原處坐著，手裏捏著一枝白玉簪，簪頭雕了一朵梅花，很典雅。這是他憑記憶還原的。

……

“好了嗎？”

畫布前的少年擺弄了許久，始終找不到最好的角度，只好推托：“眼睛太漂亮了。”

梅樹下的少女換了個姿勢，揉著手臂輕笑道：“可你連一筆都沒有畫下啊！”

“一定可以找到更加漂亮的角度。”木欏舉著畫筆繼續比著，“這是你醒來的第一副畫，要畫得漂亮才行。”

向陽無可奈何地點頭。

“啊！不要動，保持剛才那個姿勢。”

“呃？”

“算了。”木欏放下畫筆，似乎想起什麽，“不如將頭發挽起來。”

木欏湊近遞出一枝白玉簪，道：“這……這個送給你。”

“……謝謝。”

向陽微楞，然後接過熟練地挽上。

藏書閣記錄著這樣一首小詩：若君為我贈玉簪，我便為君挽長發，洗盡鉛華，從此以後，日暮天涯。

構圖又回到原來那樣，夏日的午後，雪白的梅樹，端坐的少女，苦思的少年，天邊雲卷雲舒，時間還很長很長。

聽完故事，碎垠才發覺今天已經很久沒見到白藍了，又心想這麽長的時間會議應當結束了，便感應一番沿著山路走過去。

碎垠踏進來才發現這裏擺滿各種工具，白藍正坐在爐子前燒制著什麽。餘光掃過一旁的木架，上面陳列著各式花樣的瓷器，像是碎裂的卻有著不可忽視的美感。

她停在一只淺藍色的瓷盤前，伸手觸摸，瓷盤表面光滑完好。她又用精神力掃過，裂紋也是真實的，裂紋與表層是一體的且完美分層形成特殊的美感。

“這是冰裂紋。”白藍專註地看著火爐，沒有擡頭。

確實是好像冰裂開那樣的紋路。

萬年之前沒有這種工藝，碎垠忍不住用指腹摩擦，當然碰到的只是光滑的釉層。

過了一會兒，她才走到白藍身邊。他正在燒制的是一個玻璃球，沒有用任何法力輔助，手法純熟地執行著工序。碎垠也沒問他怎麽突然做起手工來，就靜靜地看著，她過來不是有什麽話要與他說，只是單純地想待在一起而已。

白藍正專註著，也沒出聲，於是，很長一段時間房內都只有火焰炙燒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玻璃球終於燒制成型。直徑大約十厘米，用雙手捧著剛剛好，玻璃球通體透明，因為沒有加上顏料看起來就像超大型的水珠，圓滾滾胖乎乎。

“玩得怎樣？”白藍將玻璃球放到軟墊上隨口問道。

“挺好。”

停了一會兒，碎垠又補充道：“冥族很有趣。”

白藍看著玻璃球，似乎在想什麽，沒有再尋其他話題。碎垠拉過一張椅子坐下來與他一起盯著桌上的玻璃球。玻璃球剛從火爐裏出來還很燙，燙得周邊升起白煙，仿佛點燃的香。

待玻璃球涼了下來，他拿起一塊磨片開始打磨。碎垠拖著椅子湊到他旁邊，雙肘支在膝蓋附近，頭放到合攏的手間，盯著他拋光。

過了一會，白藍側頭看她，問：“你要來拋光嗎？”

碎垠點頭，接過玻璃球和磨片，學著他方才的動作打磨。

“力道可以更重一點。”

於是，她加重了力道。

“過了。”白藍按著她的手給她示範，“懂了？”

“嗯。”

待打磨完畢，白藍起身，碎垠也起身，跟著他，看他給磚砌的池子裏豎著的圓筒註水。

筒底墊著柔軟的蛟綿，是海族的特產，蛟綿雖然跟海綿一樣疏松多孔卻完全不吸水。海族喜歡用蛟綿做衣服，上岸時就可以直接省掉烘幹的步驟。

註滿水後，白藍用鉗子夾住玻璃球，竟又伸進火爐裏加熱。

碎垠看不懂這順序，為什麽已經成形連光都拋好的玻璃球要回爐重造。

似是看出她的不解，白藍開口：“現在是要制作冰裂紋，先加熱再冷卻。”

說著白藍將玻璃球從爐子裏取出，快速來到水池邊，松開鉗子，玻璃球沒入水中，發出呲的一聲，細微的白煙升起。

下一瞬，他利落地抽出圓筒，失去阻攔的水歡快地流入池子中，幹燥的蛟綿盛著冰裂紋玻璃球。

碎垠想要伸手去拿，被白藍攔住，剛從火裏出來的玻璃球很燙，只一瞬間的水浸是不能完全降溫的。

過了好一會，白藍才將成品遞給她。碎垠細細地觀察上面的裂紋，不得不說白藍抽圓筒的時間把握得很好，如果再遲一點裂紋就會蔓延到表面，那樣就不是冰裂紋而是裂痕了。

也許是用料的關系，裂紋不是無色的，而是染上淺淺的藍色，宛如深海的冰塊在開裂。大約是從內部的某一點開始出現裂縫，蔓延觸動其他脆弱的點開裂，相互影響交織，最後再無力地定形。

待冷卻，白藍雙手捧著玻璃球遞給碎垠。

“給你。”

白藍有時會想，緣分就是這樣的隨機交錯，偶然的相遇在有心的眼裏變成風景。

“休息一晚，明天我們該離開了。”

這樣悠閑的日子能永遠持續下去該多好。

“嗯。”

聆風紀風歷9999年2月24日。

東陸。

白藍帶他們來到一座林間別墅。說是林間別墅，其實只是個小樹林，沒什麽景致，不遠就是大路。環境沒有特色，別墅也是平平無奇。

守門人看過刻著豎琴的藍色羽毛便畢恭畢敬地開了門，裏面空蕩蕩的，連個打掃的人都沒有。

“這段時間你們就住這。”白藍這話是對著木欏和白夏說的。下山之時冥王與千痕也要出遠門，白夏被千痕塞了過來，說是不需要他伺候，冥王也沒有反對，他便跟過來了，“等著，會有人來告訴你們下一步。”

“是。”他們一齊應道。

白藍將那根藍色羽毛遞給白夏。

白夏暗暗吸氣，接下那象征琴級任務的羽毛，被攆出來的時候他就知道不簡單。

別墅的後面是個球場，大片平坦又柔軟的草地，踩上去很舒服。

碎垠更迷惑了。

“站過來。”白藍將她拉到某處，又調整她的面向，“我要送你回到過去了，準備好了嗎？”

她想了想，走到木欏跟前，命令他伸手，掌心向上，在上面畫了個符號。

“這是她的魂印，只要你將掌心貼到她的胸口，魂印就會發燙。”

她答應了白夏不拆穿，也同樣答應了花楹會讓他們終成眷屬。

木欏受寵若驚，沒想到還有這一手，雖然貼胸口的條件有點苛刻，但確實是比大海撈針容易多了。

“好了。”碎垠再次向白藍點頭。

白藍將她拉回原來的位置，伸手，時之力凝聚在指尖，之前送碎垠回到十年前也是相似的動作，但那次消耗的力量要少許多。

凝聚在指尖的時之力越來越多，已經開始實質化，但距眉心的那點距離仿佛定住，遲遲不肯落下。白藍認真地看著她，仿佛要將她的樣子深深印在腦海裏，遺憾的是現在的樣子並不是她真正的模樣。

總有些時光值得用萬倍光陰交換。

白藍的指尖敲在她眉心上，就像一個尋常的玩鬧動作，瞬間，力量源源不斷地流逝，但是，不夠，遠遠不夠，最後一滴法力逼出，組成魂體的力量緊接著分解補充，是不久前用空間之力轉化恢覆的那部分魂體，還沒有完全穩定下來，最易分解。

失去靈魂的軀體再次滑落，這次白藍沒能扶住她，因為自身也自顧不暇。

白藍重重地倒下，眼瞼垂下之時深藍的眸色又變淺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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