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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忘於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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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龜派既亡,回雪樓便成了武林正派的眼中釘,肉中刺。大夥兒心中清楚,正氣莊的下一個目標就是回雪樓。關於回雪樓禁地藏黃金,納武林秘籍的謠言風行,不斷有人前往回雪樓挑釁。傷亡不斷,卻擋不住正派人士的野心。一時江湖上人心惶惶,甚不平靜。而令人出乎意料的是,正氣莊在滅神龜派五年之後,才對回雪樓有所行動。為什麽要等這五年,卻是不得而知了。”

“是啊,李折雪那麽心急,怎麽等得了五年?爺爺,你說是因為什麽呢?”

“丫頭,你莫要忘了,蘇莫是回雪樓棄徒啊。李折雪要滅回雪樓,蘇莫怎麽能沒有反應?”

“這倒是了。想必是李折雪忍啊忍,忍了五年,最後實在忍不住了,顧不上蘇莫怎麽反對,先滅了回雪樓再說,爺爺,我說得對不對?”

“既對也不對。正氣莊雖勇猛,但一年之內滅了四大邪教,已是元氣大傷,這五年是休養生息的好時機。不過,李折雪重情,蘇莫的阻撓想必也是一個很大的原因。”

蘇蘇小嘴一扁,搖搖頭說道:“爺爺你說得不對,李折雪最後還是滅了回雪樓,他對蘇莫還是很無情。”

“小丫頭,李折雪滅四大邪教只用了一年,但為了蘇莫,卻整整等了五年才對回雪樓下手,五年之長,情誼匪淺啊。”

“你就非得對回雪樓下手嗎?”蘇莫倚著墻,冷笑道。

“回雪樓殺傷武林中人無數,我再難姑息,就算為了你也不行,蘇莫,對不起。”

“殺傷無數,這罪名真好。你怎麽不算算回雪樓這幾年死傷多少?那麽多名門正派去奪金搶寶,難道你叫回雪樓坐以待斃?李折雪,你憑心而論,回雪樓真的就那麽罪大莫及嗎?”

“邪門歪道,人人得而誅之。是天要亡回雪樓,我只是替天行道。”

“說得真是冠冕堂皇。但你們的心思瞞不過我。回雪樓就像一塊大肥肉,你們這些個豺狼虎豹哪個不想搶?回雪樓確實行事乖僻,但江湖上十件惡事,九件都是你們正派中人做的,怎麽不見有人管?”

李折雪聞言,聲色俱厲。

“蘇莫,你這話說得太過份!正邪不兩立,我做為正氣莊莊主,豈能坐視回雪樓為惡而不理。”

蘇莫氣極:“你說得好,你正我邪,你如果一定要跟回雪樓為敵,那咱們從此以後就是敵非友,各自保重吧。”

“蘇莫,你說什麽氣話。你早就不是回雪樓的人了,更何況,你向來不理江湖事,這次何必如此執著?”

“你說得容易。如果我帶著一班人來挑你正氣莊,你管不管?回雪樓是我的家,你要殺的是我的親人,你叫我如何熟視無睹?”

“回雪樓是整個江湖的敵人,蘇莫,你何不是棄暗投明?”

蘇莫怒氣攻心,反倒不知如何去駁。

“李折雪,你冥頑不靈。你聽著,你要滅回雪樓,我必定與回雪樓共存亡!”

李折雪苦笑:“蘇莫,你本來就是回雪樓棄徒,他們豈容你回去,你又怎麽與他們共存亡?”

蘇莫怒道:“你如果攻得進回雪樓,我當然有辦法回去。你要是滅了回雪樓,就等著見我的屍體吧。”

是夜,李折雪在書案上看見一張紙,上面寫著歪歪扭扭幾個大字:要見我,除非宣告江湖不動回雪樓。字醜得甚為囂張,一看就是蘇莫的筆跡。李折雪苦笑不語,但心下主意卻不變:滅回雪樓勢在必行,但那幾位長老自己亦是神交已久,可以放他們一馬。如此一來,之後便有籌碼去勸回蘇莫。至於蘇莫說的什麽與回雪樓共存亡,李折雪一句都沒聽進心上。蘇莫的為人李折雪太過清楚,游戲人生,浪蕩江湖,毫無定性,若要他真正關心一件事,那才是難上加難。李折雪向來看輕這點,但此刻確著實為慶幸蘇莫這樣的個性。

李折雪心意堅決,蘇莫消失得更加堅決。

三個月後,武林各派以正氣莊為首,一路到了回雪樓山腳,只待李折雪一聲令下,就要攻山。

“莊主,小人莫蘇有要事稟告!”此人擡頭望向李折雪,一雙眼漆黑明亮,不是蘇莫是誰?

李折雪心中又驚又喜,卻不慌不忙地說:“此刻事態緊急,有事回去再議!”

“此事正是關於回雪樓的。”蘇莫眼中閃著狡黠的光,說道:“事關重大,我希望跟莊主私下商議。”

人群之中一陣騷動,李折雪不知蘇莫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只得安穩眾人,下馬先隨蘇莫而去。

撇開眾人一段距離後,李折雪抓住蘇莫的手。

“這幾個月找不見你,原來你一直躲在我眼皮底下。”

蘇莫甩開手,冷冷地說:“你這幾個月每日都為了回雪樓費盡心力,其他的你當然看不見。”

李折雪聽蘇莫語氣尖銳,臉上一僵,相見的歡喜全然消失。

“蘇莫,你現在是想幹什麽?我都到了回雪樓,你……難道還不知道我心意已決嗎?”

蘇莫嘆了一口氣,說道:“我早就知道你打定了主意,我這次只是想告訴你,我的態度也很堅決,我那天跟你說的話每一句都是真的。我這一輩子很少認真,但是對你,對回雪樓,我絕對不能兒戲。李折雪,你聽清楚,當初我叔叔伯伯們要傷害你,我對你拼死相護。現在你要傷害回雪樓,我一樣會阻攔到底。”

李折雪臉色一變。

“李折雪,你是我這輩子最在乎的人,我蘇莫小事糊塗,大事卻絕對不含糊。我不會強求你,但是你現在要做個決定,我還是回雪樓,全在你的一念之間。”

李折雪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蘇莫。他心目中的蘇莫,一直是一個隨性自由,毫無羈絆的人,以致於從未考慮過家這個字眼在蘇莫心中的份量。李折雪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猶豫過,一想到會失去蘇莫,李折雪的恐慌漫延全身;而回雪樓又叫李折雪難以割舍。

“李折雪,我不想離開你。你不是答應過我,我們要一起去昆侖,去南海,還要找什麽劍聖盜俠嗎?你不要打回雪樓了,咱們這就回去,一件一件卻做這些事,這輩子做不完,下輩子再一起去完成,好不好?”

能與所愛攜手江湖,人生何求。李折雪忍不住心動。

“做了這麽久莊主,你難道不累嗎?練武功,當莊主,滅四大邪教,你已經做了這麽多,這麽多成就,可以滿足了吧?你還沒享受過人生呢,這個世界上好玩的事可多了呢?你跟我走,我帶你一件件去玩,保證你不會後悔。”

李折雪聽到這樣的‘戲言’,心道自己確實半生忙碌,此時抽身而去,亦對得住自己,對得住正氣莊。何況,沒有蘇莫的生活,該是如何的索然無味啊?

看到李折雪臉上浮現出的笑容,蘇莫心中一寬,自認為解了一場武林浩劫。

此時天上幾聲尖銳的鳴叫,引得兩人齊齊擡頭看去。

一只雪雕在頭頂飛過,雄風陣陣,令人忘之生畏。氣勢一如五年前,兩人漠河之邊所見。

李折雪鎖住了眉:男子漢大丈夫應如鴻鵠而非燕雀,鴻圖未展,如貪圖安逸享樂,豈能無愧無憾?

再望向蘇莫時,心中已打定了主意。

“蘇莫,對不起。”

蘇莫心中一寒。

“你再想想,想清楚再答好不好?”

李折雪心中再次做了一番權衡:失去了蘇莫,李折雪只是寂寞;失去了江湖,李折雪就不再是李折雪了。

“我還是那句話。蘇莫,就算你恨我一輩子,我也不能在此刻放棄……我已經付出太多了,實在難以抽身,蘇莫,我希望你能明白。”

蘇莫皺了皺眉,隨及嗤笑了一聲。

“你的選擇和七年前還是一樣啊。我早該想到,七年前你可以棄我不顧,去娶什麽官家小姐。今日你照樣可以為了正道武林而與我為敵。江湖,江湖,你心心念念的,終究還是這個江湖。”蘇莫念著‘江湖’這兩個令人又愛又恨的字,心中已知此事再無餘地,悲極反笑。

李折雪皺眉:“蘇莫,我有我的苦衷,事到如今,我求你諒解,如果我們緣分未盡,他日再一同賞梅飲酒。”

蘇莫聽到‘梅酒’二字,想到與李折雪這一番緣起緣滅,雙眼微紅,“我不怪你,只是可惜咱們要刀劍相見了。李折雪,後會有期!”

說完,蘇莫使出‘踏雪無痕’,再無蹤影了。

李折雪怔怔站在原地,心下不知是悲是悵。

“保重。”李折雪朝蘇莫離開的地方,輕輕說道。而後轉身而去,腳步堅定。

正氣莊一行人,勢如破竹,很快就攻入了回雪樓。就在兩方打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回雪樓長老卻相邀李折雪回雪閣一見。一時,雙方陷入了僵局。

李折雪知回雪閣機關重重,外人難以入內,再三考慮,決定暫時休戰,再會回雪樓長老。另有十餘位同行的掌門也一同前往。入禁地前,李折雪等被要求蒙住雙眼,眾人自是不願。但李折雪相信長老為人,猶豫片刻就接過布條纏在眼前。另外眾人起初雖不願,但見李折雪所為,加之覬覦回雪閣寶藏以及自恃技高,也就依樣蒙上了眼。一行十餘人被帶上了回雪閣。

回雪閣終年白雪皚皚,閣旁,三株白梅亭亭玉立。解下布條,望見三位老人站於崖邊,臨風而立,李折雪腦中眾多往事湧上心頭,一時竟忘卻了此行的目的。

“李少俠,一別經年,想不到今日竟要兵戎相見。”

李折雪抱拳行一禮後答道:“情非得以,只望前輩見諒。”

眾掌門不想兩人原是舊識,心下大驚,皆暗自戒備。

“李少俠,此次老兒有一番陳年舊事想告訴你,事情雖小,但幾十年的相爭卻來源於此,少俠聽後,心中自有決斷。”

李折雪皺了皺眉,但心中終是對長老存了七分尊敬,便恭恭敬敬地答道:“在下洗耳恭聽。”

“李少俠請看這三株梅花。這三棵梅樹原是我十歲時與我兩位兄弟種下的。我們兄弟三人都十分爭強好勝,尤其是我三弟。偏偏他自小體弱,加上年幼,武功一直不如兩位兄長。我以前年輕,也不知相讓,屢敗三弟,最終竟導致兄弟絕裂,此中細節,甚是辛酸,不提也罷。後來我三弟離開回雪樓,自創一派,稱正氣莊,又在江湖上揚言回雪樓乃邪門外道。我三弟天資聰穎,又逢機緣,武功在江湖上鮮逢敵手,正氣莊也自此如日中天,成為江湖第一大派。只是,所謂的正邪相爭,卻來源於當初的兄弟不和。回雪樓雖行事不隨大流,但向來都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並未真正做惡,望少俠三思,勿傷無辜。”

李折雪聞言雖驚,卻並不全然相信:“前輩這番話疑點太多,在下不敢如此輕信。”

“我三弟本名李振華,這把劍你瞧瞧是不是很眼熟?”

李折雪聽到祖父的本名已是大驚,再接過劍,見其模樣與自己陵中所見祖父的佩劍又似是毫無差異,一時啞口無言。

“三弟一生好強,畢生想打敗我,所以希望正氣莊弟子以滅回雪樓為目標,後輩的名字中都帶一個雪字,大概就是要你們不要忘記這個目標。只是此舉太過偏激,因一己之怨而拿千百人性命當兒戲,豈不是太過殘忍?”

李折雪想起書案旁的那副寒梅圖,豈不是和回雪閣這三株寒梅生得一樣?心中一寒,已覺長老所言非虛。再一想自己半生念念不忘的事竟然只是長輩的一己私怨,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虛迷惘。一時,滅邪教的豪情減了大半。

其餘的十來位掌門雖聽得甚是驚愕,但更放不下的是回雪閣的寶藏。

“休聽這老頭胡言亂語,先捅了回雪樓再說。”

眾人早就按捺不住,聞言紛紛亮刀亮劍,‘乒乒乓乓’打將起來。三位長老冷笑一聲,掌風一過,眾人一時也耐何不得。

李折雪望著殺紅了眼的眾人,心中更是悵惘。

執著半生的理想,走到今日竟發現只是一個包裹了正義外衣的私怨。江湖是非,竟是如此詭譎難測,而自己的堅持,究竟哪個又是真正值得的,哪個又是真正有意義的?而何又為值得,何又為有意義?刀光劍影中,李折雪呆呆怔住,動也不動。寒風過,梅瓣飄落,在李折雪眼前化做一張嬉笑的臉,李折雪仿佛抓住了一根人生的救命稻草般,清醒了過來。蘇莫!李折雪想到了蘇莫。李折雪忽然發覺,在自己的生命中,蘇莫此時成了唯一有價值,有意義的堅持!因為蘇莫的嬉笑怒罵,蘇莫的情義都是真實的!蘇莫整個人都是真實的!而蘇莫此時又在哪兒?李折雪是不是已經永遠失去蘇莫了?

李折雪感到一陣無力,如果連蘇莫都弄丟了,那麽現在的李折雪還剩下什麽呢?不!絕對不能失去蘇莫,這個念頭撐著李折雪振作了起來。

“停手!”李折雪大喝一聲。

而臆想中的寶藏當前,沒有人會在乎或是註意李折雪了。眾人打得不可開交,不亦樂乎。

李折雪鄙夷地看了他們一眼,這些人中,還有一些他曾經敬佩過的人,而如今的他們,和這個是非不辨的江湖一樣,皆如一堆糞土。李折雪稍住觀察,制住了崆峒派年輕的掌門。

“眾位住手,我有話要說。”

眾人見情況有變,紛紛停手。

“聽長老一席話,李某雖無法斷定誰是誰非,但此事疑點眾多,真相難明,在下不忍濫殺無辜,只望與各位回去從長計議。”

眾人面露不滿,卻不敢做聲。

李折雪微微一笑說道:“只是回雪樓有一人幾年前偷走李某一件十分重要的東西,如今李某想向此人討回此物。”

眾人聞言,眼前皆一亮。老實些的暗想這小賊偷走的是什麽?機靈些的斷定李折雪想以此為借口,搶走回雪樓的什麽寶貝。那如何不少安勿躁,反正既然已經上了回雪閣,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寶藏搶到手,不急於一時半刻。眾人倒是安靜了下來。此時,忽傳來一聲孩童哭聲,想必是這小孩見眾人打打殺殺時嚇傻了,此時氣氛緩和一些倒放心哭了出來。李折雪心思轉得極快,眾人還在晃神,他一把抓住這孩子,右手虛放在他的命門之上。三位長老臉色一變。

“李少俠,莫要傷及無辜。”

李折雪微微一笑:“多有得罪。不管怎麽說,回雪樓都是邪教不假,我李折雪今日若殺了回雪樓任何一人,都不會受到任何指責。但只是回雪樓交出我要的人,我就放過這個孩子。否則,我數到三下,這孩子必死無疑。”

“李少俠要的人,我心中已有數。”

“我要蘇莫。”李折雪堅定地說,“現在,我要開始數了,蘇莫,你如果真的關心回雪樓,就別躲了。”

“蘇莫,你造的孽,你自己出來解決。”長老嘆了口氣說道。

“一。”李折雪已經開始數。

“二。”

周圍雖人數眾多,卻靜得能聽到風聲,聞到梅香。

“三。”李折雪眼中兇光一閃,手已按上了孩子的命門,這孩子眼看著就要命喪當場。

“停手!”

亭子中暗閣一開,躥出一個人來,不是蘇莫卻是誰?

李折雪見到蘇莫,心中放松了不少,但手仍是放在孩子的命門處。

眾人的註意力多被蘇莫身後的暗閣吸引了,均暗自心喜,都覺得那極有可能是回雪樓的秘密藏寶處。

“李折雪!你太卑鄙了,還不放開那小孩!”蘇莫怒道。

“你把我的東西還給我,我就放了他。”李折雪平靜地說。

蘇莫聽著這莫須有的事,一下子火了。

“你這玩笑也開得太大了吧?我偷了你東西?你倒是說,老子什麽時候偷過你什麽東西?你說啊,你敢說我就敢還!”

李折雪目光中波瀾不驚,他想了很久,字字鄭重地說:“你自己清楚,七年前,就在這三棵梅樹下,你對我說過什麽。”

蘇莫啞然:李折雪的意思他已經明白了。今日怕是很難全身而退了。其餘的眾掌門聽得一頭霧水。

“蘇莫,你怎麽說?”李折雪又問。

蘇莫眼中一濕,答得卻十分堅決:“我如果不想還了呢?”

李折雪眼中寒光一閃:“那他就得死。”

蘇莫不可置信地看著李折雪。這不是他心目的李折雪,他雖然總說李折雪虛偽,但他一直相信李折雪是一個正直的君子,如箏,如梅,如玉。而現在這個李折雪,卻在用一個孩子的生命來威脅他。蘇莫突然覺得不認識眼前的這個李折雪。

“他的死活,你來決定。”李折雪緊緊盯著蘇莫,一刻不放。

長老對蘇莫說:“莫兒,你們之間的事,早晚要有一個解決,不要傷及無辜。”

“李折雪,你出爾反爾,我們都說好了的,你怎麽變得這麽快?”

李折雪不言,只是緊緊抓著那個孩子,而今這個孩子,是他最重要的籌碼,他在賭蘇莫的善良與不舍。

蘇莫望著李折雪,笑了笑走到他身邊,說道:“好,我答應你。”

“你要跟我走。”李折雪認真地說。

蘇莫無所謂地笑了笑,說道:“行,你轟我都不走,行了吧?”

一眾長老這才開始疑惑這倆人是什麽關系。

“我要你發誓!”李折雪眼中閃著堅定的光。

蘇莫聞言,怒意已升上心頭,臉上卻還帶著笑,他咬牙切齒道:“好,今日我蘇莫發誓,如果他日私自離開李折雪,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這樣行了吧?”

李折雪這才放開手中的那個孩子。蘇莫抱起這小孩,沖他吐了吐舌頭,笑道:“我今天救了你一命,以後你得記得報答我,知道不?”說完,把那孩子交到長老手中,說道:“李折雪這小子以後一定不得好死,但我發了誓了,說話不能不算數,大伯,這次不能跟你走了。”

李折雪聞言大慰:他先是賭蘇莫的善心,再又賭蘇莫的真情,兩次都贏了。但李折雪忘記了感情畢竟不是賭博,他已輸掉蘇莫的心。

十幾位掌門雖然不明白這倆人之間的愛恨糾葛,此時卻也不關心,他們心中真正關心的是回雪樓的寶藏。靈山派掌門最是心急,‘蹭’得跳入亭旁暗閣中,眾人皆想不能落後,一時你爭我搶,最後還拳腳相爭。蘇莫李折雪望之,皆自嗟嘆。

“李折雪,你知道我為什麽答應跟你走嗎?”蘇莫問道。

“我不知道,也不關心,我關心的只是你在我身邊這個事實。”

蘇莫笑了笑,說道:“有時候,我覺得你就像一個孩子,哭著喊著要月亮,可是,你要到了月亮又能如何?你想要回雪樓,現在你得到了,你開心了嗎?”

李折雪望著眾人爭得頭破血流的醜陋嘴臉,心中有因幻想的破滅而感到痛苦。他搖了搖頭,迷惘地說道:“我只知道我犯了一個錯誤,可是卻不知道我到底錯在哪兒。”

“你沒有錯,江湖就是如此,你只是沒看透它的本來面目。還好,你跟這些人不一樣,你敢於承認自己錯了,你不是懦夫,也不是貪心的蠢貨,所以我可以原諒你。”蘇莫淡淡笑道,“但是,咱們之間已經不可挽回了。”

李折雪望著蘇莫,看著他的唇一張一合,卻不知他到底說得是什麽。失而覆得,得而覆失,這樣的感情煎熬著李折雪的神經,李折雪只覺得自己瀕臨絕望崩潰的邊沿。

“我會一直陪著你,作為你的朋友,你的親人,但也只能如此了。”

李折雪腦中‘嗡嗡’做響,只不過他聽到了蘇莫的一句‘我會一直陪著你’,心中才平靜了幾分。現在,幾乎失去了一切最重要的東西的李折雪只想要蘇莫的陪伴,他覺得只要有蘇莫陪在身邊,一切就還有轉機。

“咱們走吧。”蘇莫看了一眼爭搶中的眾人,淡淡地說了一句,“這些人一個都回不去,就讓他們陪著莫須有的寶藏吧。”

李折雪點了點頭,對其他人,他不是不同情,只是他不屑相救。兩人跟著回雪樓眾人從密道下去,大長老走之間望了望混亂的回雪樓,嘆了口氣,用內力推出一股烈焰,拋向那三株梅樹,白梅被火焰吞噬,在毀滅中釋放妖嬈的美。一行人離去後,密道的門永遠地關上了。密道之上的人,卻仍在爭搶臆想中的寶貝,無人註意到冰天雪地中的火樹銀花,以及那扇關閉了的生命之門。

回雪樓一戰,雖回雪樓被燒毀,在江湖上從此銷聲匿跡,正派也折損了十幾位掌門。李折雪成了唯一進入密道的幸存者,從此聲名大噪。可那之後,每每望見書案前的梅花,望見蘇莫不溫不火的笑臉,李折雪覺得自己失去了整個江湖。或許,他從未得到過,因他從來都不懂江湖,不理解的東西,談何得到呢?李折雪覺得自己需要好好思考一番,到底江湖是什麽?而自己又想要什麽?蘇莫也懶得理他,整日開心了就彈箏唱歌,不開心了喝酒撒瘋,一樣地自得其樂。兩人倒是相安無事地相處了好幾年。

然兩人皆心知肚明,他們欠著對方一個結局。

一日,春光明媚,蘇莫倚欄自飲,眉目含笑,說不出的瀟灑風流。李折雪經過時看見他,卻不知心中是何滋味,這幾年來,兩人之間的距離感在一點一點變大。蘇莫說過他們之間已回不到過去,李折雪不願接受卻又無能為力。

“蘇莫。”李折雪叫喚了一聲。

“幹嘛!”蘇莫眉眼間笑意盈盈,卻無半分真情。

李折雪心中一怒。

“你過來!”

蘇莫見他惱了,就把酒杯往湖裏一扔,屁顛兒屁顛兒就湊到李折雪跟前,笑嘻嘻地說道:“生氣了啊!是不是小的伺候不周啊。”

李折雪狠狠抓過蘇莫的手,問道:“我問你,這幾年我強迫過你嗎?我做過什麽對不起你的事嗎?你有什麽不滿嗎?”

蘇莫認真地想了想,搖了搖頭說道:“沒有啊,好吃好喝供著,這樣的日子要是不知足會遭天譴的。”

“那你為什麽這麽對我?”

面對李折雪的質問,蘇莫丈二和尚摸不著腦袋:“我怎麽你了?我哪次見你不是好聲好氣,連個臉色都沒給你瞧過,你還不知足啊?”

李折雪知他所言皆對,一時無言以對,想了想說道:“你就不能像以前那樣對我嗎?”

“你以前沒關過我。”

“我現在關著你了嗎?”

“那你放我走啊!”

“你要走就走,沒人攔著!”

蘇莫望著李折雪憤怒的臉,嬉皮一笑,說道:“不,這裏好吃好喝又不用幹活,我就不走!”

李折雪見不得蘇莫這副憊懶的表情,怒急攻心:“蘇莫,你說,你到底要我怎麽辦!能做我已經全做了,你為什麽還是不能回心轉意?”

蘇莫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說道:“咱們這樣行不通的。”

“你說,你到底要我怎麽做?”李折雪的眼認真而急切,蘇莫望著一陣心痛。

“我希望你放手。”

李折雪看著蘇莫平靜的神色,怒意盡去,無力感襲上心頭。

“如果我放手了,咱們還有機會嗎?”

“我無法回答你,因為你現在執念太深。而我又是一個最怕被束縛住的人,現在我就被你綁住了,所以我不開心,非常不開心。”

“蘇莫啊,你是不是已經不愛我了?”

“我的感情從來沒有變過,變的只是我的心境。李折雪,我一直清楚咱們兩個在一起,我必須犧牲很多東西,起初我想試試,但是回雪樓的事讓我明白了,我不能一直犧牲下去。我雖然沒有定性,卻還有底線,我突然想明白了早晚有一天我會想念自由的生活,這是我們早晚要面對的問題。”

“那你想要什麽?這次換我犧牲可不可以?”

“我想要遠離江湖,好吃懶做,你做得到嗎?”

李折雪猶疑了一下,最後皺著眉點了點頭。

“可以,咱們這就離開江湖,反正對這個江湖,我已經沒有什麽留戀了。”

蘇莫笑著搖了搖頭。

“你看你,還是像一個孩子一樣。只是受了一點委屈,就退縮了。李折雪,讓我告訴你,你愛這個江湖,這份愛深得你自己都難以想象,因此你現在才會如此失望。而我,只是你的江湖中的一部分,沒有我,你只會傷心遺憾,而離開江湖,你就不再是李折雪了。”

李折雪搖了搖頭,說道:“我之前也是這麽想的,但是,這個江湖藏汙納垢,已經不值得我留戀了,蘇莫,只有你才是我生命中值得把握的人。如果沒有你的話,我真的不知道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以前你看到了江湖光明的一面,現在你看到了它黑暗的一面。不管現實如何,你的選擇決定了你的江湖。而我相信你的人品,你的才華,你的能力,你會重新創造一個美好的江湖。”

李折雪苦笑:“可是我卻不能確定這一點。我不敢相信我的所為是否是正確的。我不知道我什麽時候會走進一個新的陷阱。”

“李折雪,回雪樓被滅那天,你其實已經走出了一個陷阱,你沒有選擇沈死在江湖的汙垢中,所以你會有重新站起來,面對這一切的一天。俠者無畏,不迷戀權勢富貴,不迷惑於時局愛恨。你已勘破第一層,而你早晚也會看破這第二層。”

李折雪展眉一笑,說道:“蘇莫,看來你真的很想走啊,否則何必費這一番唇舌。”

“你要這麽想就當我什麽都沒說。反正我這人開心就開心著活,不開心也能開心著活,怎麽都行。”

“蘇莫,真的不想和我一起離開嗎?這次我是真的倦了,我也絕不會再負你。”李折雪說得很堅決。

蘇莫望著李折雪眼中的光,心中一陣動搖。如何能不想,這不正是蘇莫最向往的未來嗎?只是蘇莫突然想到北方天空中飛過的白雕,心下也就定了主意。

“李折雪,你記得那年漠河邊上,咱們見到的白雕嗎?”

李折雪笑著點了點頭。

“怎麽可能忘記,那樣的景色,一生一次而已。”

“我一直覺得你就像那群白雕中的一只,註定要翺翔九霄,一展鴻圖。而我充其量也就一只小麻雀,飛不高也飛不遠。你說如果這倆鳥飛一塊那該有多糾結,我追不上來,你也不能停下來等我。那我們何苦為難自己呢?”

李折雪半晌無語。

“李折雪,一念一江湖,眼中所見,未必皆實,心之所悟,方能恒久。我相信你的江湖,因為我比任何人都懂你的心。”

李折雪笑了笑,似已洞然。

“蘇莫啊蘇莫,那麽多人說你不學無術,他們都是看走眼了啊。如果不是你這懶性子,你在江湖中也必定是一號人物啊。”

蘇莫淡然一笑,說道:“人生在世,各有所求,我隨性而為,這其中的快樂滿足,自己懂得就好了。”

李折雪點了點頭。

“那今後你有什麽打算。”

蘇莫望著李折雪,心知李折雪心結已解,那麽自己這束縛就已解,頓時感到一陣輕松。他皺著眉邊想邊說:“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突然他眼前一亮,目光中滿是笑意,“我突然想起你說過要帶我去昆侖去南海,這些地方咱們至少要有一個人去。那我就勤快點,代表咱倆都去了得了。正好我也閑著沒事。”

李折雪心中一熱,眼眶頓時濕潤了。

“蘇莫,我李折雪得友如你,此生無憾。”

蘇莫笑道:“好說好說。你好好闖出個名堂,以後我要能聽到你的消息,就跟見到了你一樣,肯定特別開心。”

“承君此諾,必守一生。”

“得君此諾,此生無求。”

說完,兩人相視一笑,緣起緣滅,皆如浮雲過眼。相伴不如相知,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這個故事啊,講到這裏就算完了。這結局可喜可悲,只不過呢,最後這李折雪真成了一代名俠,他武功世人難敵,人又剛正不阿,俠義無雙,真正稱得上‘正氣’二字。而蘇莫呢,嘿嘿,別說你們,連老頭兒我啊都不知道他的消息噢。只不過像他這種天下第一號懂得享樂的人,想必是一生快樂逍遙啊。”

“爺爺啊,這結局雖然還算過得去。但是蘇莫與李折雪兩人,豈不是從此天各一方,一生都不見面?這倒是叫人好難受啊。”

“蘇蘇,你還記得爺爺給你講的枷鎖和蒸籠的故事?對蘇莫來說,李折雪已經不是他的枷鎖,因此蘇莫從此可以盡情享受他的人生。而對李折雪來說,蘇莫已成了他的蒸籠,蒸出了他的全部生命力。可以說沒有蘇莫,李折雪就不會是我們說的那個大俠。而沒有李折雪,蘇莫的生命也會有所缺憾。因此,兩個人早就是一體的了,還有什麽分分合合之說呢?”

眾人聽得一陣唏噓。

“談笑江湖茶酒間,開落寒梅暗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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