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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一模樣青絲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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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不歸躲藏在矮木叢後,等著高如茵離開後,他也可以脫身,突然之間,他發現對方做了個奇怪的動作。

她從寬大的袖中掏出些許粉末往地下一灑,當即揚起五色煙霧,刑不歸正猜是不是毒粉,陡然間發現自己蹲著的草地、灌木叢、以及一旁假山假水裏都蠕動出蟲物,盡是些蜈蚣、蠍子、蛤蟆之類的毒物。

刑不歸動也不敢動,任蟲物爬過自己的腳,那些毒蟲似有靈性,全都聽從著高如茵的調度,以涼亭為中心點蜂擁過去,原來高如茵竟有這等本事,如今,她又打算故技重施,指揮五毒蟲去攻擊涼亭中的雲日。

高如茵見毒蟲正確無誤地往雲日的方向去,放下心,匆匆忙忙離開此處,就算有人看見了,也死無對證。

雲日繼續撥弦,對幾尺外毒蟲騷動的事情恍若未覺,刑不歸念著愛屋及烏的心態,對彈琵琶的人總多些好感,況且,總覺得這白發人有道不盡的熟悉感,忍不住就想出手救人。

他站起身正要越過矮木叢,卻註意到所有的毒蟲都圍繞在涼亭之外,前頭的爬到離雲日固定的距離後,就再也不肯前進,後頭的卻又拼命擠上去,一只疊著一只,你推我擠,形成了相當特殊又詭異的景象。

很自然的,刑不歸想起了數月前的往事,當時夜半,刑羽站在橋邊,一群蜈蚣被阻擋在橋邊水旁,想到這裏禁不住駭然,這白發人……

他有股沖動,想上前去問對方是否跟刑羽有關連,或者同為還丹門中的人?要不,怎會有著跟刑羽一般的本事?

為了找到刑羽,他也不怕會曝露出自己的身分,正要現身,有幾名弟子過來了,大聲聊著今晚可能會有的盛況,雲日停下曲調,擡眼,看到滿地毒蟲,微微的一笑。

「去。」白皙的手掌朝外一揮,如同趕著小貓小狗似的輕斥。

幾千只的毒蟲於瞬間退走,隱入土裏水裏,涼亭之外幹凈如同一往,走過來的弟子們渾然不覺此地在幾個彈指的時間之前,還布滿一層又一層的毒物。

風乍起,雲日的一頭銀絲被風拂亂在半邊臉上,他撥開了去,似有所感,隱隱約約說了什麽。

「……就算及於黃泉,我也鬢白如霜,你認不得了……」

一聲噓息沒入風裏。

刑不歸一時呆了,淡淡的話語與表情裏,竟有如斯悲婉哀怨,如此至情至性之人,卻為何要委屈自己任那藍閔狎弄?

他打算追上雲日問個清楚,後者卻已經繞上回廊,轉往人多的院子裏,害得他不敢造次,加上宴會時辰逼近,愈來愈多弟子來往穿梭,似乎很難混入,他想了想,又躍出墻外,要另外找機會見雲日一面。

另外,他在無意之間聽到了高如茵與藍閔的陰謀,想借著宴客之便,給按察使下入類似蠱毒之物,若是能當場揭發這事,那麽,他們之前行的那些惡事也能一並攤開,讓所有人知道,殺了師父的真兇是誰。

華燈初上,玄刀門今晚刻意擺脫掉江湖門派的戾氣,門樓墻柱的裝飾上無不費心下了功夫,弄得如同大富人家一般的俗麗輝煌,門下弟子每人都穿上了新衣裳,迎接帝都來的貴客。

按察使大人的轎子停在門口,藍閔與高如茵親自迎接領入,導客入首席坐下後,其餘縣呈及各等官員方才入座,藍閔陪坐末席敬酒,餐宴則按照一般習俗,先上冷葷後上熱革,繼以最貴肴撰,期間藍閔不停舉杯勸酒勸食,發揮他長袖善舞的本事,與貴客言談不亦樂乎。

按察使既為帝都命官,自有侍衛數人陪在身旁,其中一個長滿落腮胡,看不出多大歲數,站在按察使身後,註意著周遭人的一舉一動,正是刑不歸。

他於離開玄刀門之後,火速趕往按察使暫時休憩的驛館,打昏了按察使身邊幾名侍衛,秉告不久前才剛聽來的陰謀,按察使知道這人若有心,想殺他絕非難事,又震驚於聽到有人想對他不利的奸計,因此決定反其道而行,在宴會上當場揭發藍閔及高如茵的奸計,讓新官建立聲威,好便利日後的行事。

按察使另外又讓刑不歸扮成自己的侍衛一起進入玄刀門,並且答應,只要能護得他周全,按察使會將刑不歸身上背的案子給註銷掉,從此不用再躲避官府的緝查。

這就是此刻刑不歸出現在宴會上的來龍去脈。

宴會如常,席中藍閔甚至安排了坊間一些雜耍人等前來熱鬧氣氛,酒酣耳熱之際,高如茵低低在藍閔耳邊提議,要讓雲日出來謳歌敬客。

「按察使感覺不太好相與,對玄刀門懷了些戒心,喝酒吃菜時都小小心心的,讓雲日出來,說不定能轉移他註意力,喝下那杯酒。」

藍閔雖然擔心他的雲日會被按察使看上,卻不敢違背高如茵的話,於是要弟子去請雲日過來。

「我這裏有位帝都來的樂師,一手琵琶扣人心弦,聽聞按察使大人喜音律曉詩樂,主動請纓獻曲,大人勿嫌。」藍閔說。

「請來請來。」按察使這麽說,他本就喜好樂律,剛剛那些雜耍又看得有些膩味了。

不多久,縞素白發的雲日悠悠前來,他走動時帶起輕衫飄飄,如天上謫仙蒙於煙霧之中,而這煙霧又帶了點奇異的香氣,仿佛此人踩踏著花朵,可普通的花朵又絕不可能含有如此令人勾魂的媚香。

按察使看呆了,他久居帝都,看過各式佳麗,就沒見過這樣超塵絕世的人,還是個男人,雖然藍閔說他是來自帝都教坊的樂師,他卻毫無帝都人特有的世故,神態恍然,仿佛心不在塵世,卻更為他的氣質添了些許幽深神秘。

按察使都這樣,那麽其餘陪坐的官員也不例外,有些甚至已經打下主意,等明日就假借名目,要跟藍閔討了這樂師去。

雲日面朝按察使行了一禮,有弟子取了椅子放在席宴之中給他端坐,將琵琶支於腿上,倚檀槽,一彈決破飄飄飖飖,響罄一般的驟彈將所有人的思考都給釘凝住,片刻間居然沒人再想及他仙人一般的風姿。

一曲徘徊,急急切切時如甲馬駢闐,低回慢弄卻又如冰泉嗚咽,不過簡單四弦,卻撥出千愁萬恨,滿座皆嘆奇絕。

啟唇,漫歌。

「朝青絲兮暮白雪,過盡芳春人事非;

憂騷難計銷魂處,不許離人渡忘水。」

混著神秘的香味,悲歌讓滿座含淒,宴席間氣氛一時低迷了起來,高如茵皺了眉頭,低聲吩咐夫婿:「要他唱點、彈點討喜的。」

藍閔不敢不從,正要喚雲日過來耳語,雲日卻突然站起,凈白的臉勾唇微笑,在白發白衣的襯托之下,那風情兒如冰雪中一朵紅梅綻放,霎時間吸引眾人目光離不開去。

他放下琵琶,緩步往藍閔及高如茵走來。

「藍先生、夫人,鄙人近日來受兩位照顧甚多,如今身體已經養好,不敢再厚顏叨擾,今日以一曲感恩相別,請讓我敬一杯水酒,聊表謝意。」

高如茵聽了,眉頭不自覺舒展,她今日沒能以毒蟲暗算到雲日,正自納悶,如今聽到對方主動要走,心裏石頭自動放了下。

藍閔則是急,卻也不敢多說什麽,他心中盤算著,今日已晚,雲日就算要走,也該是明晨之事,到時他再追上,想辦法安置在某處。

心中這麽想,態度卻表現得落落大方,斟了杯酒後遞過去,雲日接過一飲而盡。

藍閔喝下那杯酒,高如茵註意到席間眾人對雲日癡迷的眼神,想說機會不可失,說:「雲日,今日在座以按察使大人為最尊,你也該去敬上一杯酒,才合禮數。」

「是,夫人。」雲日垂眼說。

高如茵給了藍閔一個眼色,藍閔會意,從末席上起身,提了壺酒領著雲日要去首席處。突然間,他吶吶道:「你……你真的好香……」

雲日一笑,眼裏難得出現了雲破月來的清亮,他身周此刻散著濃釅釅的香氣,那香味比剛剛還要來得甜美,一吸入鼻腔就讓人心蕩神馳,藍閔無法克制的又多吸入幾口。

高如茵心中鄙視著雲日,一個男人也不知道弄了何種玄虛,灑出如此異香來迷惑人。轉念一想,要是連自己夫婿都如此暈陶陶,那麽嚴肅的按察使想必也不會例外,意亂情迷之際,定能喝下有蟲卵的酒。

藍閔被那突然間加厚的味道一醺,色授魂與起來,飄飄然,竟忘了高如茵還在身旁,執起雲日的手牽著往前,雲日低著頭,他走過的地方都飄散著比剛剛更甜更醉人的香氣。

站在按察使身後的刑不歸自然也聞到了,香味,總是最能引發人觸及記憶,從剛剛雲日一出現,那飄然的淡香就將他帶入自己住了好幾年的殘破院落,那裏,小家夥只要近身,香味就彌漫著兩人舒服。

這個雲日到底……

思想之間,藍閔已經牽著雲日過來,後者福了一禮,舉杯輕聲道:「雲日自認一曲悲音擾了大人興致,過來敬酒賠禮,請大人原諒則個。」

他這麽一靠近說話,香味直撲按察使而去,按察使如癡如醉,心情高昂的不得了,朗笑:「此曲只應天上有,樂師你太客氣了。」

「容在下為大人斟酒。」藍閔提著酒壺,將按察使桌上的酒杯給斟滿,動作快速的一彈小指,沙粒大小的蟲卵神不知鬼不覺的落入對方杯中。

雖說神不知鬼不覺,可在有心人的眼裏卻是明察秋毫,當按察使舉起酒杯要就口時,一只手從旁邊擋下,按察使一楞,轉而望著身邊的落腮胡侍衛,猛地了然,轉而將酒送回到藍閔手中,自己則拿了雲日手中那杯。

「藍門主,我感你今日盛情邀約,就來盡了這杯水酒,互表赤心。」按察使說。

「這、這……」藍閔一時間詞窮,看著手中這杯酒,不知該如何應對。

按察使佯怒:「沒想到藍門主這麽不給面子。」

藍閔沒料到事情突然起了變數,忙轉頭望著高如茵,要她前來解圍。

按察使這時悠悠又道:「本官來此之前曾接獲密報,說有人要在酒中下蟲卵給本官喝下,日後借此要脅,好處處照他們意願行事……藍門主,你可聽過鬼蜮?」

藍閔大驚,一甩手將酒杯給落下,按察使冷哼一聲,叫:「眾侍衛,將玄刀門人拿下!」

他來之前,除了帶進玄刀門的幾十位侍衛外,早已在外頭又部屬了一千多人的兵力,就等一聲令下,沖入玄刀門,抓住主謀者。

門外聲悄悄,沒有預期的殺聲震天,倒是陪座的賓客覺得事態不妙,幹脆躲到了一旁。按察使大疑,又喊了一次,沒聲沒息,身後兩名侍衛沖出去看,很快跌跌撞撞進來,報告說外頭士兵都倒下了。

藍閔一聽心定了,認為是高如茵預先迷倒的士兵,高如茵則認為是藍閔派門下弟子先收拾掉了他們,這下雖然計畫生變,可只要拿下按察使,也能保他們性命無憂。

換成藍閔朝外喊:「玄刀門眾弟子都進來,拿了這群狗官!」

外頭又是靜悄悄。

高如茵要旁邊的弟子出去喊人,弟子很快慌張跑回來,急道:「所有師兄弟都昏倒了,叫不起來!」

此言一出,宴席廳內一片悄然,沒人知道是怎麽回事,就連刑不歸也無法理解。

咚咚幾聲,躲在一旁的賓客們都暈倒在地,包含按察使及他的侍衛們,接著是玄刀門所有弟子,包括藍閔,他們面上現出極為痛苦的神色,往地下滾了又滾,發出撕心裂肺般的哀嚎。

不同陣營的人出現不同的癥狀,沒人知道到底為何會如此。至於玄刀門的門主藍閔,正朝著高如茵的方向痛叫,臉色脹得通紅,筋絡暴漲,讓表情猙獰無比。

「啊……啊啊……茵妹,快救我……」

高如茵急了,一沖出去,一個踉蹌讓她狼狽的摔倒在地,發現到自己居然也中毒了,全身痛徹入骨,心口處像有人拿著釘子刺啊刺,頭痛更是愈裂,一把斧頭在其上劈了又劈砍了又砍的疼。

她長年玩弄毒蟲,對毒已經有了一定的抗力,還能勉強保持神智,想看看到底是誰搞得鬼,見宴席廳中唯一還未倒下的只有兩人,一個是雲日,另一個,則是按察使帶來的落腮胡侍衛。

「是你……是你……」高如茵齜牙裂嘴,對著雲日喊:「你為什麽……」

雲日輕淺一笑。

「你們奪走了我的一切……我也就奪走你們的一切……」他說。

「胡說……我們跟你……無冤無仇……」高如茵勉力又擠出話。

雲日只是望向外頭,回憶似地道:「他說……他說要讓真正殺了他師父的人遭受五毒鉆心之苦……我辦到了……」

說到這裏,藍閔突然間抱住他的腳,淒厲道:「雲日、雲日……我對你那樣好……快……解藥……」

哧一聲笑出來,雲日往他踢了一腳,跨過,不屑地道:「從現在起,日日夜夜玄刀門人都將承受活不了、死不得的痛……」

「什、什麽?」藍閔無法理解。

「不止……加上想毒害朝廷命官,被全天下通緝,再也無安身之地的慘況……」雲日繼續笑著說。

這正是雲日一直耐著性子,沒在進入玄刀門後就立刻毒害藍閔、高如茵、以及其他弟子們的原因,要等到一個最完美的契機,讓這些人嘗盡他心中那人曾嘗過的苦楚。

可憐的玄刀門所有人痛到要死要活了,猶不知為何雲日會如此仇視他們。

高如茵個性頑強,她突然釋出全部的力氣,兩手袍袖一揮,五色毒粉飛揚在宴席廳裏,很快,幾千幾萬只毒蟲由外頭湧入,從大門、從窗戶、由屋頂,全都朝向站在廳中的雲日。

「要死……也拉你一起陪葬……」高如茵發狠地說。

又是哧一笑,雲日動也不動,看著幾尺外蠕動的毒蟲們對自己畏懼無已的可憐模樣。

高如茵不知道發生何事,為何毒蟲們不近雲日的身?她攢了力氣往毒蟲們身上又灑了一大把白色的粉,這回蟲兒們起了劇烈反應,慢慢的往雲日的腳邊靠近。

雲日甩了甩頭,身上的香氣又濃烈起來,他輕巧轉了個身,讓味道重新充盈,只幾個眨眼的時間,那群毒蟲全都肚腹朝天,死了。

「啊……我的……」高如茵無法置信,那陡然間增強的香味讓她又一陣頭暈眼花,加上劇痛鉆心,她終於也暈死在地。

「……好死不如賴活著嗎?」雲日微微笑,自言自語:「活著,有時候比死了還苦……才不讓你們死得幹脆……」

他臉上滿是快意,撿回了琵琶便往外走,沈浸在覆仇得逞情緒裏的他,絲毫未察覺宴席廳裏還有個人自始至終都沒受到毒的影響。

刑不歸看著這一切在眼前發生,似乎懂了什麽,卻又不太能厘得清楚,見雲日已經跨出宴席廳,趕忙追出去。

雲日聽到了後頭的聲響,回頭一看,沒想到廳裏居然還有人,而且精神飽滿,完全沒中毒的模樣,大吃一驚,認出竟是剛剛阻擋按察使不喝酒的那個落腮胡侍衛。這人對自己的毒無感,說不定有克制的法門,他驚嚇之餘,立刻往前跑。

「慢著,你!」刑不歸叫。

雲日一抖,這人的聲音……不可能,不可能……

「你回來,你到底是誰!」刑不歸追問。

不可以,不可以是他!雲日往前沖奔,咚!摔了一大跤。

刑不歸一見他摔倒的樣子,心中肯定了七成,彎身要扶起他,雲日一閃躲了開去,手忙腳亂從地下爬起,刑不歸一把抓著他左手,手中有熟悉的觸感,一看,雲日手腕上掛了圈質劣的玉豐年手鏈。

這下他再也無疑義,喊:「羽兒!」

刑羽大大發起抖來,說不盡的驚駭,他用力想要掙開刑不歸的掌握,可刑不歸是武人,力氣大,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

「羽兒,是我,我沒死!」

刑羽猛回頭,紅紅的雙眼早已濕潤。

你怎麽沒死?你怎麽可以沒死!

「為什麽這麽做?」刑不歸想著身後那些痛苦哀嚎的玄刀門弟子,有些不忍。

為了你,都是為了你!

「因為我?」刑不歸問,疑問滿滿。

刑羽現在這身本事怎麽來的?他又為何變了這模樣?曾聽說過有人因為悲痛交集,因而一夜白發,卻也不可能像現在的刑羽這樣,除了青絲成百雪,為什麽連形體都一下子就長大了?

仔細想想,刑羽目前的體型才合乎他真正的年齡,難道之前他的生長都被壓抑下了?

很多很多的疑問,只有刑羽能回答他,可無論如何,這是他的羽兒,思及此,在滿地都是暈倒的侍衛及玄刀門弟子之中,他將刑羽攬抱入懷裏。

「你是為我覆仇?」他低低問。

刑羽掙紮的幅度更加劇烈,刑不歸不懂,終於重逢了,為何刑羽想跑走?

「爹……不能碰……」刑羽哭著說:「我是鴆毒……你會死的……」

鴆毒兩字,將刑不歸心裏所有的疑問都解答了。

刑羽依舊用力掙紮,刑不歸用了好大力氣去安撫他。

「不要動,羽兒,冷靜點……我沒死,你瞧,我一直都在廳裏,沒影響。」

刑羽聽了,心底又是大大震動,他吸吸鼻子轉了頭看刑不歸,沒錯,對方絲毫沒中毒的跡象,怎麽可能?

「你……你沒嗅聞到……那香味?」他怯怯問,他全身上下包含發骨肌膚都是毒,由身上散發出的香更是毒中之毒,由自己的呼吸吐納調解毒的濃淡,可以讓人暈,也能致人死,根本防不勝防。

「香味,我聞到了。從我撿到你,我就聞了不計其數。剛開始兩年還頭暈想吐,後來習慣了,有時連我身上都有那味道。」刑不歸說。

所以爹爹對我已經起了抗力?刑羽眼亮,知道這意味著什麽,爹爹會是全天下唯一能與他肌膚相親也不怕被毒死的人。

「我……我不想成為鴆毒……可是,我以為你死了,才……」刑羽又哭起來,他怕刑不歸會因此討厭他。

「就算羽兒是鴆毒,也沒關系。」刑不歸說:「不管是青絲白發、不管會不會說話,都是我的羽兒。」

親上懷中那雪白的銀絲,耳裏再也聽不到廳裏一陣又一陣的哀嚎。

廣通鏢局內,樓昭陽看著對面那兩人,刑不歸因為官府的通緝令取消,加上刑羽說討厭他那一臉大胡子,所以又剔了個清清爽爽,回覆原來的樣貌;至於那國色天香的銀發大美人?嘖,居然是從前那幹不拉嘰的小啞巴,也不知道是怎麽變的,肯定是妖精轉世。

「聽說啊,蜀中的玄刀門已經欲振乏力,只有幾個小弟子在撐場面。藍閔跟高如茵被官府抓起來,他們中了奇怪的毒,痛不欲生,不久前都在牢裏自盡了。」樓昭陽說。

刑不歸搖搖頭,那兩個人算計了這麽久,就是落得這種下場嗎?相對而言,自己非常的幸福,忍不住又握緊了刑羽那只手,兩人相對笑。

喔喔喔,好羨慕……不不不,是好可惡,樓昭陽哼一聲,不看這兩父子蜜裏調油的模樣。

「對了,你說不想再幹鏢師,我可以介紹你去某個地方。我朋友燕行風是燕家堡主人,他說想找教頭到堡裏訓練子弟,你去不去?」

「燕行風?我記得他曾經是武林盟盟主……」刑不歸對武林盟實在是起不了任何好感。

「他討厭武林盟那一套才不當盟主的。他這人練武成癡,希望有個功夫高的人到堡裏,還可以一起切磋武功。報酬優渥,也不用長期離開你的羽兒,生活安定,考慮一下吧。」

刑不歸看看刑羽,自己要是出去走鏢,刑羽一個人怕容易遭惹麻煩,要是不小心毒死別人就糟糕了。沒多考慮,他說好。

到燕家堡那天,新任燕家堡主人的燕行風興沖沖先拉著刑不歸到教場去,美其名是測試武功,其實是找機會對打而已。兩人刀劍互往棋逢敵手,一時半刻都沒分出個勝負,還都起了惺惺相惜之意,一個時辰之後略顯疲態,才終於住了手。

「樓昭陽那小子不錯,居然給我找了刑師父這樣的人才。」燕行風高興得很:「今晚要開宴席給刑師父接風洗塵,以後我要找人比武……不,是切磋武藝,就不愁沒人了。」

「好說好說。」刑不歸答,一眼就看出燕行風很好相處,自己應該能在燕家堡長居久安。

「刑師父,我給你準備了大間客房……你不是帶著誰?阿衡你幹什麽!」燕行風突然大喝。

被叫做阿衡的人是專門伺候刑不歸生活起居的仆人,此刻他正抓著刑羽,兩人低頭緊密靠在一起,似乎相熟已久,正親密地聊天。

刑不歸頭一次在心裏起了嫉妒之意,過去除了薛大娘之外,也沒見刑羽跟任何人如此親密過,還是個第一次見面的人。他走過去,不好意思表現自己的小心眼,只輕咳一聲。

「羽兒?」

「爹,他是青葙,跟我一起在還丹門長大的……」刑羽眨眨眼答,又對阿衡道:「我聽說你回到還丹門了,怎麽又在這裏?你把武林盟整得夠慘……」

「沒你厲害,那幾個老的不是都中了鴆毒?哼,死有餘辜。」阿衡不屑地說。

「阿衡,好阿衡……」燕行風過來,晃晃手裏的劍,帶點威脅地說:「不可以輕薄刑夫人。」

刑羽一聽自己被喊成刑夫人,臉一紅,害羞低頭:「我、我不是……」

「你是。」刑不歸道。

刑羽這下羞赧到想鉆地了,可是心裏又好高興,甜滋滋。

阿衡一看兩人間的互動,了然,問:「雲日,這幾年來,你都跟著刑師父?」

點頭。

阿衡立刻對燕行風道:「大少爺,雲日是我的青梅竹馬,他體質又特殊……怎麽特殊?跟我一樣特殊,懂了吧?要是跟其他人住同進房內,不好。後院旁還有塊空地,蓋間新房吧,讓刑師父跟雲日住那裏,雲日也可以陪我……」

阿衡說著不該是仆人能有的要求,奇異的是,燕行風唯唯諾諾不敢反駁,一直點頭。

「是是,阿衡,都聽你的,只要刑師父能留下來,我就蓋間新房。」說完,他又皺眉:「我說哪,你們兩個也該分開了吧?牽手牽那麽久,不累嗎?」

「不累。」阿衡繼續牽著刑羽,往燕家堡後院走去:「……雲日,我帶你去我住的地方逛逛……拙火開花了,要去看看嗎?你想吃?你比花還毒,別吃了……」

跟在後頭的刑不歸有些個目瞪口呆,良久才問燕行風:「阿衡也是……」

「是。」燕行風摸摸下巴,一臉深思:「我燕家堡果然是地靈人傑,風水興旺,放在別處都會興風作浪的兩個妖孽,在這裏看來就乖乖的……」

刑不歸失笑,燕行風明明知道刑羽是男人,卻不排斥兩男子如夫妻一般的生活,看來,樓昭陽真是給自己介紹了個好地方。

「刑師父,你這刀法夠絕,有蜀中玄刀門的式,卻又加入了一些新意……你來看看,剛剛你這招這麽使,如果我的劍這麽過去,可以破嗎……」燕行風說著說著,又把人給拉到教場中去。

「我想想,劍法以擊刺為主……或許這樣……」同樣對武技深感興趣的刑不歸自然而然也一頭栽入了去,認真商量。

燕家堡果然是臥蠱藏毒之地,不是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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