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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酒不醉人人自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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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晚上,廣通鏢局樓朝陽為樓大娘六十壽辰擺席慶生,請了所有親友及鏢師前來宴飲,刑不歸問刑羽去不去,刑羽想及那些鏢師都是兇猛的大老粗,刀鞭錘釜不離手,心生害怕,搖頭,刑不歸於是撇下義子出門了。

刑羽留在房裏,薛大娘教完琵琶從外頭回來,一進院落就淒厲大叫。

「羽兒你快來,有條蛇啊!」

刑羽忙沖出來,下石階時沒踩好,又摔一跤,不過他見薛大娘軟坐在地,離她幾步前有一條小蛇正昂頭吐信,慌亂又爬起來,到大娘身邊扶她起身。

「應、應該是毒蛇……」薛大娘顫顫指著地。

大抵蛇小且艷紋濃烈,頭呈三角型皆含有劇毒,這蛇可都具備了,如今是秋天,蛇類即將冬眠,需要預先到處覓食,因此這時候的蛇類特別會攻擊人,薛大娘知道這點,因此忙喚刑羽過來。

刑羽的身體有個奇異之處,就是他從不怕毒蠍蛇虺,只要有他在,連蚊蠅飛蟲都不會有,他身體似乎具備薰香趕蟲的功能。刑不歸了解義子的奇處,有時夏日夜晚在院中納涼,一定要刑羽待在身邊,既不怕蚊蟲來叮,也沒有五毒蟲蛇暗中由草叢之中竄出咬人。

刑羽蹲下身,與蛇僅隔一步之遙,那蛇不停吐舌信,敏銳的嗅覺讓它聞到刑羽身上特有的香味,它對之相當忌憚,矮了頭要竄溜出去,被刑羽抓了其七寸之處,本想隨便一丟,又怕這蛇會在外頭咬了他爹,幹脆拿了石頭把蛇頭擊碎。

薛大娘驚魂未定,刑羽料理好了蛇,扶著大娘坐好,大娘看到他額頭紅了,真是不舍。

「羽兒你常常會跌跤,怎麽搞的?走路要註意,你一天到晚摔,大娘看了心疼。」

刑羽咧咧嘴笑,無法解釋;連刑不歸這樣的練家子聞到他身上的香味都會頭昏,更何況香味來源位在丹田體內的他呢?雖說目前體內的毒性被壓抑得好好,可偶爾在他心急之時,一絲毒性會竄入心脈上沖腦部,讓他失去平衡而跌倒。

薛大娘見他一副認命的模樣,也不說了,倒是好奇院裏跑出一條蛇,卻未見刑不歸出來探查,於是問刑羽他人去哪兒了。

刑羽指指鏢局的方向,意示爹去鏢局了。

「對了,今兒個芬妹子喊我去參加酒宴,唉,我常出入煙花之地教彈琵琶,出現在親戚面前,豈不給芬妹子丟臉?」薛大娘說,她口裏的芬妹子就是樓大娘。

刑羽忙搖搖她的手,頭也搖搖。

大娘人很好,不會給人丟臉,我喜歡大娘。

薛大娘知道小家夥心思單純,心裏想什麽、眼裏就表現出什麽,猜出他的想法,被逗樂了,卻也免不了又嘆一口氣。

「你這孩子憨直可愛,要是能說話該多好。也幸好得你爹疼,沒舍得把你扔出去,不像大娘我小時候家貧,因此被賣入教坊,到如今無所依歸。唉,芬妹子才好命,嫁了好人家,有子孝慈……」她說著抹了抹眼淚。

不哭。刑羽繼續搖大娘的手想安慰她,不過聽到對方說爹爹疼他,心底也竊喜,暖暖的像被煴鬥煴剛過的服貼。

薛大娘又道:「……我年輕時在教坊蹉跎流年,中年雖然除了伎籍出來,卻也年老色衰,連尋常農戶都嫁不得……今天我聽說康寧樓的采蘋姑娘啊……」

刑羽一怔,因為康寧樓是青樓,采蘋就是刑不歸每次走鏢回來會去找的姑娘,刑羽偷偷看過她,中等之姿,風塵味不若樓內其餘的姑娘重,這可能是刑不歸找她的原因。

薛大娘繼續說:「……被城北的江大富人看上了,要接回去當小妾。采蘋偷偷跟我說過,她喜歡你爹,可惜你爹走鏢的工作不定,隨時有送命的可能……」

刑羽脹紅了臉,氣鼓鼓。爹功夫高強,沒人是他敵手,不可能送命的!

薛大娘可沒註意到刑羽氣了,又說:「采蘋不敢隨你爹從良,你爹也沒這意願……唉……她托我跟你爹說,明天她就要過去了,讓你爹找過別的相好……」

嗯。刑羽垂眼點頭。

大家都不知道爹的好,爹要是好好修整門面,肯定是天底下最英俊的人;還有,爹練刀的時候淩厲懾人,那威風連將軍都比不上。哼,當鏢師有什麽不好?雖然不常在家,可是每次回來,都會特別關心他的身體,爹是標準面冷心熱的人。

所以,只有他了解刑不歸,別人不懂,就不會來搶爹,他就想跟爹兩個人永遠在這個小院落裏生活下去,不要外人來吵。

自私嗎?刑羽又自問,可是,他也就自私這麽一處,如果爹爹將來改變主意,真想娶妻了,那麽,他會乖乖的喊別個女人為娘,只要她能讓自己跟在爹身邊。

很多事都可以偷偷的藏在心裏,反正他不會說話,也沒有人會知道他掩埋在心中的小小、小小秘密。

壽宴之上刑不歸與一眾鏢師坐一起,大家酒酣耳熱聊些江湖上的是非,有人說,四年前在紫蘿山上有個惡名昭彰的還丹門,被武林盟號召大批人馬去鏟平了,當時還丹門剛練出的藥人媚蠱、藥獸跟鴆毒都逃走了,如今媚蠱竟又出世,公然在紫蘿山上出沒。

刑不歸聽到這裏,忍不住回想起四年前在紫蘿山底遇上刑羽的事,刑羽運氣好,躲過了殺戮,就是不知道媚蠱、藥獸及鴆毒是怎麽脫逃的,難道禍害真的能活千年?

「幾個月前不是聽說武林盟新任盟主燕行風率領各大門派上山圍剿,想抓回媚蠱,最後卻鎩羽而歸?」有人問。

「燕行風劍術高妙,卻抵不過還丹門下三濫的賤招,還沒攻上山人就被擒了,各大門派的能人也都束手就縛,似乎都中了毒,事後雖被釋放,卻沒人敢多提那事,真是奇怪。」有人答。

「難道僅憑媚蠱之力就能撂倒整武林?」

「還丹門本來就擅使毒,任我等武功再高,被那無色無味的毒氣一逼,還不乖乖束手就縛?燕行風逃出來後,大勢已去,那事之後,燕行風辭去武林盟主之位,回到燕家堡去,媚蠱也從此消聲匿跡……」

「真是奇怪啊……傳說那媚蠱殊艷尤態,專為迷惑君王而生,卻未見其出現在帝都、或是邊疆異域等蠻王的宮中,難道是死了?」

「人說紅顏禍水,像那樣的妖孽出世,必是為了亡國亂世而來,死了也好。」

「不過,一個媚蠱都這樣厲害,那所謂的鴆毒,豈不更加可怖?」有個鏢師放低聲音問。

喝酒的所有人同時間倒吸一口氣,背後寒毛聳立,如同鬼魅正在一旁窺伺。

沒錯,傳說鴆鳥赤目綠羽,在水中洗浴就能染毒池水,毒性之深能讓人在瞬間腦裂而死,最可怕的地方在於它的羽毛,將羽毛輕畫過酒水即化為毒酒,飲之斃命,以這樣的毒鳥來命名,可想而知這藥人若出現塵世,必是見人殺人,逢鬼弒鬼。

「這四年沒聽過有什麽善於使毒的人在江湖上晃蕩,說不定也死了,要不,不久前媚蠱出現在紫蘿山,鴆毒若聽聞消息,應該也會回去才是……」有人猜測。

「可是……」有個趟子手由隔壁桌過來說:「四年前蜀中玄刀門主高春明聽說險被鴆毒所害,差點武功盡失,所以當時武林盟打上還丹門時,是由玄刀門二弟子藍閔率門人來襄助,藍閔自己也差點死在紫蘿山上……」

聽到熟悉的名字,一直低頭喝酒的刑不歸終於擡起頭來。

「鴆毒曾經去玄刀門加害門主?」這是刑不歸今晚來參加酒宴的第一句話,話中隱隱含了怒意。

其他鏢師們被突然開口的他驚到了,因為刑不歸在鏢局裏一向沈默寡言,如今開口問話,極不平常。

刑不歸見同桌的鏢師們都目瞪口呆,等了一會兒,又問:「四年前藍閔率領玄刀門弟子上紫蘿山,是因為門主中毒?」

這回問得不耐煩了,壓低眉,酒後的雙眼雖有些朦朧,卻有猙獰的意味。

趟子手被他的氣勢一嚇,吶吶答:「我我我、我有親戚自蜀中來,跟玄刀門有些交情……聽說的、都是聽說的……」

「鴆毒啊……」刑不歸搖搖杯中未盡的酒,沈默。

那趟子手眼見桌上氣氛沈悶了,轉個話題說:「對了,我聽親戚又說,玄刀門主的義女高如茵與門中二弟子藍閔已經文定納幣,大婚之期近矣,據說到時要大擺流水席,廣邀武林中人前去參與,我親戚也叫我跟著去湊熱鬧哪。」

鏗啷一響,刑不歸手中酒杯拿不穩,居然掉到地下,將他的革履都濺濕了,那趟子手立刻噤口,大夥兒面面相覷,每個人都面面相覷。

今晚的刑不歸頗不平常啊,聰明一點的人甚至都猜出來,玄刀門的話題是讓他失態的主要原因,於是偷偷對趟子手擠眉弄眼,要他別再說下去了,那人會意,假作有事又回到自己那一桌去。

刑不歸楞了神,好一會,長嘆一口氣,起身,也不跟樓朝陽打招呼,酩酊著腳步離開鏢局,天色既晚,秋夜的長街寥落無人,比對鏢局裏頭觥籌交錯,顯得自己有多落寞。

走在鋪著青石的長街上,跫音達達,如雨打中空竹節的沈重回響,更顯得他此刻的心境淒涼,繞到轉角的那家客棧,裏頭兼有賣酒,他提了兩大酒壇回到自己居住的院落裏。

刑羽沒睡,等著他呢,見他酒氣四溢,看來酒已經喝得不少了,卻偏偏還提了兩大壇酒回來,愁眉不解,頗有心事的樣子,也沒表示什麽,幫著脫了外氅掛好,還去小櫥子裏找到白天焙炒的花生米粒給他下酒。

刑不歸拿了個大碗,倒一碗喝一碗,酒入愁腸更催酒意,他醉眼朦眬,發現刑羽在一旁看他,那雙眼在蠶豆般大小的燈下映著火光如星,當他眨眼時,又如流螢在濃密的柳睫下明滅不定。

「奇怪……羽兒……你來四年了吧……」刑不歸瞇著紅紅的眼,上下檢視著兒子:「……怎麽……也沒長高……」

他又看了看,義子還是跟他初遇時一樣,像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身型雖然豐腴了些,增添了可愛的風情,個頭卻一直沒拔高,很不尋常。

「……因為跟著我……日子苦?」他低聲問。

刑羽靠過去慌亂搖頭,就怕對方誤解了。

不是的、不是的、爹,我跟著爹,從沒吃過苦,也沒受到寒,只是因為體質特異,毒性壓抑著長不高,才維持著幼齡的姿態。

刑不歸見他著急想辯解的模樣,挺有趣的,於是捏捏他的臉頰,有肉,應該不是沒吃飽。

打了個酒嗝,刑不歸又說:「羽兒,我知你……曾待過還丹門……」

刑羽怔了怔,歷經了四年,還丹門這三個字在他耳裏聽來,竟然有些陌生,不過,爹爹既然問起,他還是點了點頭。

「……你見過鴆毒?」問這話時,酒氣仍濃烈,聲調卻嚴厲了起來。

刑羽大大震動,鴆毒兩字像是兩枚長針,就這麽無預警地插入他心口,導致他臉色都白了。

鴆毒,世間之極毒,刑羽曾聽還丹門的師父這麽說,以己身飼鳥獲取其毒,翻手覆手就能指引世人黃泉路,代價是,從此命途為孤辰寡宿,不能與他人太過親近。

爹爹為何問起?

「我恩師四年前險被鴆毒所害……你說……在還丹門遭襲前夕……鴆毒真的入過蜀地去害人?」說到後頭這兩句時,刑不歸表情竟兇狠了起來,盯著刑羽。

搖頭,猛搖頭,不是的,鴆毒一直都還不是鴆毒,怎麽可能害人?

「……不是鴆毒害的?」刑不歸見刑羽一副受委屈的樣子,想是自己惱怒的表情駭著他了,自覺氣虧,放柔了聲調問。

不是不是,真的不是!刑羽把頭搖得跟波浪鼓似的。

「你能保證?」刑不歸又問。

我能保證!刑羽這回大大點頭,覺得點一次不夠,又用力點了三、四次。

刑不歸見他為了大力點頭,憋著氣,一張小臉都堵紅了,反而顯得其情真摯,只好苦笑。

「還丹門裏……盡是奸邪……怎會養出羽兒你個半憨子……鴆毒既有個毒名……總是殘賢害善之輩……當年你年紀小……看不出來……」

不是這樣的,爹爹,鴆毒他、我……

刑羽有很多話想跟他解釋,可是,話到喉頭卻又逼不出來,他急得眼淚幾乎就要流出來。

刑不歸沒註意到義子的那種無奈,只是心中悶沈,看看第一壇酒幾乎喝掉了八成,他幹脆提起壇子仰頭灌,酒水似泉落入口,來不及吞下喉的就由嘴邊流下,濕了他上半衣衫,霎時間小小的東進房裏滿是醇醪之味。

爹似乎心情不好。刑羽心裏想。

酒氣上沖,整腦子懵裏懵懂,刑不歸猛往桌上倒頭,刑羽擔心他喝太猛,傷身,靠近了搖他。

爹、爹、喝醉了,就上床去睡吧。

刑不歸還沒醉到頂,只是新愁舊恨齊在今夜湧上,讓他失態。感覺到刑羽的急切,他一手扶著桌沿又擡起頭來,一股淡香穿過濃重的酒味,襲奪他的嗅覺。

熟悉的香味,這四年來聞得多了,不同於四年前他屢屢聞到總會頭昏,如今不再出現眩暈的狀況,也不知是他已經聞習慣、又或是香味裏的毒性在這四年裏已經淡化。

不曾聽薛大娘抱怨過香味,她教刑羽彈琵琶都在敞開的院落裏,即使聞到異香也極淡,比她身上的長年攜帶的桂花香囊之味還淡,再說男女有別,刑羽再怎麽跟大娘熟稔,也不會像現在跟爹這樣靠的恁近。

混著酒香,這味道有種說不出的清釅。

「羽兒……今晚……你以琵琶為爹下酒……」他說。

刑羽聽話的托抱起琵琶,隔著刑不歸稍遠了些,手倚檀槽,輕撥處,真珠囊破,叮叮咚咚跌落金盤之上。

這院落位於幽靜的小巷底,也不怕吵著別人,刑羽放心撚弦,金盤傾斜,真珠於其上翻滾,聲寒叮叮,重撥,初春微暖的江水推擠著水面上一層碎薄冰簌簌。

「好!」刑不歸擊節,又拍開剩下的一壇酒,連碗都不用了,骨嘟嘟直灌。

刑羽偷眼覷瞧,爹爹雖有些喪意,舉手投足間仍有掩不住的豪放不群,他臉紅,忙又低下頭,嘈嘈切切錯雜亂彈,快處如風響雲急,緩時則清音滿室。

爹爹聽著呢,所以,一曲既罷又覆撥,低回慢弄細細彈,曲韻之中有相思,情衷幾許終難說,爹爹可懂?

刑不歸聽那樂曲,明明白白的有種若掩若映的愁緒,自己心緒也被撩撥的孤落,他迷迷糊糊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還有從小衷心喜愛的女子。

放下酒壇,以手擰糾眉心,想將不如意事給抹去,可愈是用力,女子的形象愈是鮮明。

「……茵妹……茵妹……」近乎失態的趴臥在桌上,刑不歸低嘆,語竟帶嗚咽:「你當真……要嫁給二師弟?」

弦斷鏦鏦,刑羽愕然。

第一次從義父口中聽到這名字,茵妹、茵妹、茵妹是他的誰?爹是鐵錚錚的漢子,沒見他為誰黯然過,可是現在為何……

鬥室裏維持奇異的靜謐,醉酒的人斷腸,彈琵琶的人卻因為斷弦,不得不曲終調絕。

刑羽癡癡望著刑不歸,把茵妹這兩字牢牢記深,那女子讓義父如此悲痛,連帶他自己的心頭也宛若被刀所割,他還以為義父對其他女人都無所感,所以沒意思成親,可現在他明白了。

爹爹心裏有著一個人,這七年來居然絲毫未忘,一直將對方牢牢記著,如今得聞了她要嫁作人婦,竟為之情傷,刑羽意識到這一點,心裏一緊,又酸又澀的滋味湧上喉頭。

怔然了一會,放下琵琶,過去輕拍刑不歸的手。

爹爹、爹爹、莫傷心,我會一輩子伴在你身邊。

刑不歸擡頭,見義子其意真誠,幹脆拿了碗來倒滿後,推到他面前,道:「咱父子倆一起喝。」

刑羽搖手,他不會喝酒。

「……都是天涯淪落……早該跟你喝一杯的……」刑不歸態度硬起來。

刑羽笑了,突然想,就算爹爹心裏頭想著別人,可是如今能陪著一起喝酒的,只有身為兒子的自己。

好,就算酒水苦澀難以下咽,可為了這特權,再多他也要喝。

接過碗,想學刑不歸那樣豪邁的喝酒方式仰頭飲盡,不過,他還是小心的先伸出舌尖舔一小口。

惡,好苦!好難喝!爹,搞不懂你為什麽愛喝。

偷眼看看刑不歸,對方瞄著他,註意他的一舉一動,害得刑羽凜然,趕快吞——

辣死了!水酒穿過嘴巴時,簡直像火在灼燒,可是爹爹看著,他只好忍著,吞下。

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從喉頭到肚腹整個溫暖起來,就在這時,刑不歸見他的碗空了,提了壇子又倒滿。

「喝吧……我刑不歸的兒子不會喝酒……說不過去……」

爹爹替我倒的酒,怎樣我都要喝光!

憑著一股志氣,刑羽皺眉頭閉眼睛捏鼻子又是一口喝盡,沒喝過酒的他一下子就昏沈了,連坐都坐不穩,身體一歪就倒在他爹身上。

嘿嘿,好舒服……

醉了,刑羽頭一次享受昏醉之感,難怪有人說,一旦醉倒紫雲鄉,連公侯卿相等高位都不會羨慕。

還要!刑羽指指桌上的空碗,喝醉的他窩在寬闊雄渾的爹爹懷裏,一舒服,懂得頤氣指使了。

刑不歸第一次讓刑羽喝酒,見他憨態可人,也不忤,給他倒了一碗,自己也以口就壇,打算喝完了就睡倒,什麽憂愁煩心的事都丟到身後。

「……得意時要盡歡……悲愁時……更該喝個痛快……」刑不歸大著舌頭說,酒氣整個沖往刑羽的身上。

爹說得都有理。刑羽醉到都快要不能思考了,卻還是在心中這麽想。

酒、總是能讓人放開顧忌,刑不歸平日並不會對刑羽勾肩搭背,可人既然到了懷裏,暖暖軟軟的身體抱著舒服,他很自然的將人給摟著,除了滿室的酒味之外,一低頭,熟悉的香味撲鼻而來。

「你身上……總是這麽香……」刑不歸喃喃道,手撫上刑羽的頰、耳朵、乃至於那略呈淡色的發。

刑羽一張臉蛋被酒給醺紅了,從刑不歸的角度往下看,義子的濃睫下,一雙水水的瞳仁半露,同樣帶點兒紅,唇瓣艷腫,風情竟有些許撩人。

刑不歸也不知道怎麽了,很有種沖動想低頭下去,親上刑羽的臉蛋與嘴,數年前他摸著義子那光裸身軀的記憶突然間回來,當時的他雖瘦弱,年少青嫩的身軀卻美麗,觸碰時那微顫的觸感,好像於此時此刻在自己的掌中跳動。

不過,他雖然醉,理智仍存,突然間粗魯的將刑羽推開。

爹?刑羽肩膀被推得好痛,跌坐到地上,就像是從雲上掉入塵泥裏,當下酒醒了一半,不懂自己做錯了什麽,卻發現刑不歸喘著氣,血紅的雙眼盯著他。

刑不歸知道自己酒後起了沖動,或許是自己太過寂寞,要不,怎麽會黃湯下肚後,想與自己的義子亂性?

不、絕不允許自己放縱欲望。

他陡地站起,這動作太大了,適才喝下的近兩壇酒氣瞬間往上沖,他低身扶著桌子,站穩,等醉意過去。

爹爹?刑羽張著無辜的大眼,他腦筋依舊混沌,卻察覺到了什麽。

「……你先休息一下……我、兩個時辰就回來……」

不敢再看他,刑不歸跌跌撞撞就往外頭去,他今晚喝的酒太多,跨出兩步就必須扶著門墻,等腦中暈眩暫散,才能往外再走。

刑羽知道刑不歸要上哪兒,爹爹每次要去找采蘋姑娘的時候,交待的都是這兩句話。

不行,爹,采蘋姑娘她已經不再接客了。

他想喊,喊不出來,手腳都軟了,卻還是努力撐著椅子站起,想追出門,卻又跑得太急,酒醉的他都忘了自己有個老毛病,就是忒會、也忒愛摔跤——

咚!

這回摔得重了,刑不歸就算醉,耳力依舊比一般人敏感,就聽身後一團什麽往地下重摔,不用猜也知道是怎麽回事,怕刑羽摔得重了,他忙回頭,果然見刑羽趴倒在地下,像只小毛蟲兒抖啊抖的,怎樣都爬不起來。

刑不歸這下也忘了自己本想往何處去,焦急的抱起刑羽,問:「你怎麽又……唉……」

摔得七暈八素,加上酒醉,刑羽什麽都不會想了,只知道爹爹又像剛剛一樣抱著自己,好高興,這樣,讓他再跌幾遍都願意。

見義子雙眼呆滯,卻又傻傻笑,刑不歸還真擔心起來,慢慢穩著步要抱他回房裏床上躺著歇息,經過房門時,刑羽突然扭動著身體不讓抱了,刑不歸只好放下他。

刑羽下地,卻是為了把房門關緊,轉身,紅紅眼睛瞪著刑不歸。

「羽兒?」刑不歸真怕他這麽一跌,跌傻了。

刑羽猛然沖過去推刑不歸,力道雖不大,卻是猝不及防,刑不歸竟被他推倒,一坐到了床上,軟軟暖暖的身體隨即覆上。

不能去,爹爹,今晚你不能上康寧樓找采蘋姑娘。

我、我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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