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八【湘】

我從來不知道，自己只是想幫一個人而已，卻同時又害了一個人。

我不知道這其中究竟有怎樣的誤會，眼睜睜的看著七爺被侍從祥元帝面前押走，我茫然不知所措。我甚至不知道，我應該去求誰才能救他，更不知道，我應該向誰去解釋清楚我的事？

從大成宮出來之時，我心如死寂，我到底做了什麽啊，為什麽傷害他的人，又是我。

十四爺跟在我身後，我知道他一定知道答案，我氣急的沖到他面前質問他這究竟怎麽一回事，他卻緊緊的擁住我，任由我竭盡全力的掙脫也無法躲開他懷抱。

“雲湘，給我機會，讓我好好照顧你，我一定不會再人傷害你。”

我哭的更兇，無力再作掙紮，我無法忘記當卷簾被卷起時的那一幕，深深的印在我腦海中，我感受的到七爺的寒心，更感受的到他的絕望，而這一切通通是我拋給他的。我曾親口請求他給我機會好好彌補，好好愛他，可是轉瞬之後，我卻又重重的刺了他一刀。

我當著他的面，親口承認，我與他最在意的人在一起，等同於，我否認了那晚，我與他在一起的事實。可是，我真的不明白啊，這樣的說辭，到底能說明了什麽，為什麽祥元帝竟連一點機會都不給他，只是任由我說什麽，便是什麽，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我哭著笑道：“沒有，從來沒有人傷害我，是我，一直是我在傷害別人。”

七爺入獄後的第一日，王府便被人抄了家，府中全部人無論身份，通通被收押。表姐不幸也在其中。我茫然無助，不知該去何處求救。

七爺入獄後的第二日，我以命要挾，要十四帶我去天牢，這是這幾日，我對十四爺說過的唯一一句。雖然祥元帝說過，誰也不許探監，可是，我知道，他有這能耐，只是他願不願意的問題。

從獄中出來，我甚至想過，是否求十四爺放了七爺。腦中，想起那日秦熙痕的話，但願我那日救下了十四之事永不後悔，可是，現在，我清楚的知道，我後悔了。

從十四爺的嘴裏，我知道問不出更多的事，雖然，我沒有證據，證明陷害七爺的人，就是十四爺，可是，我卻那樣的堅信，是他。於是，我放棄了向他求救。我知道，即便是七爺，也絕不會希望我去求十四爺。

七爺入獄後的第三日，那麽多無辜的人受我牽連，我不想，真的不想再任由罪惡感侵蝕自己的靈魂，我寧願自己與他們同罪，也不要一個人眼睜睜看著他們受牢獄之災，於是，我跑去刑部大牢，告訴他們，我也是王府的一員，獄卒顯然被我驚到了，卻也沒多話，直接將我關了進去。我終於又見到了七爺，那樣消沈如死寂的七爺，往日那個英氣颯爽的七爺，終是，被我害了。

七爺入獄後的第四日，我不知道他和秦熙痕怎麽了，突然撕破臉大大出手。秦熙痕受了重傷，被擡了出去。我不明白，他與秦熙痕又在籌劃著，只是聽著七爺那撕心裂肺的呼喊，我知道，秦熙痕又怎麽會？出賣七爺的人，有我一個就夠了，真的，夠了。

七爺入獄後的第五日，終於又恢覆了寧靜。我和他隔個牢門，卻好似又恢覆了以往的安寧。七爺告訴我，他從不曾怪過我，我卻告訴他，我一直在怪自己。

七爺入獄後的第七日，他說，他不後悔當初在茶樓救下我，我卻說，我後悔當初去了那個茶樓，他不會明白，若註定他要被傷到體無完膚，身心憔悴，我寧願自己只是一個與他擦身而過的人。

七爺入獄後的第九日，他說：“雲湘，無論將來發生什麽事，你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因為，這是你欠我的。”

我無法答應他。我實在不知道，若是此生，他為了我送了命，餘下的人生，我該如何存活。怔怔的望著他，隔著彼此的牢房柵欄，這一眼，是那樣的無窮無盡，仿佛窮盡畢生也看不完。

莫名中，我想起了那年在北山，他作的那闕詞。當時只覺得這詞淒涼，殤情，而如今想來，卻如同我們畢生的寫照。

春華展，月如霜，憶故人，天各一方。

信手撫弦，奏一曲悲歌，難賦那半闕殘詞；

濁酒一樽，飲幾世淒涼，沈淪於半夢半醒，

憶往昔，相識相知，如，夢一場；

撫今昔，相顧無言，唯，淚千行。

食無味，寢難眠，心憔悴，魂夢縈。

備一酹薄酒，著一行詩文，望一輪風月，落一地相思。

緣何起，緣何滅？今宵散，何處逢？

嘆悲歡無常，絕不訴離殤。

詩文傷情情卻真，這之後的日子，難道我真要在這半夢半醒中度過了麽？在我內心深處，一直惦記著北山祭陵的時光，如夢一般的浮生年華，而他，就那樣不知不覺的走如我心中。我一直知道北山的那段日子是我難以忘懷的，卻不知，原來，我那是麽期盼回到過去，回到只有我和他的日子。而我是那樣的愚訥，自詡了解他，卻忽視了他一直以來最為珍貴的感情，一次又一次的令他獨自寂寞轉身……

七爺入獄後的第十日，十四爺來了，身後還跟著秦熙痕。我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竟然看見到秦熙痕真跟在十四爺身後。

他竟然真的的叛變了，給了七爺最後的一擊，過往的所有事，無論是真實還是虛假的，通通借由秦熙痕的嘴捅到了祥元帝耳中。祥元帝忍無可忍，終是頒下了聖旨：削爵，除籍，貶為庶民。

旨意是秦熙痕一字一句，念與七爺聽的，他背著我，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聽到他冰冷的語言中，沒有往日的一絲一毫感情。

七爺漠然領旨，毫無反抗，最後還不忘伏地叩首謝恩。我看的心酸，淚水像潰堤的洪水，止不住的洶湧而出。被最愛的女人和最在乎親信出賣，難道，這就是他的命麽？註定要被我們不約而同的淩虐至死。

秦熙痕如約的救出我和表姐二人，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無論表姐和我如何質問，他都一副冰冷的表情，不肯透露半句。可是那已經不重要了，我一點都不願意領她的情。

我死守牢獄，不肯出去，七爺見狀，淡然說道：“已經沒事了，父皇……主上不是已經赦免我了麽，你先出去，稍後我就會出去找你。”

我信以為真，隔著牢房的木柱，戀戀不舍抓住他的手，“我等你……”

七爺入獄後的第十一日，他第一次失信於我，卻也是畢生的唯一一次。我知道，他再也不會出現我面前了。

我站在城門口的告示前，一遍又一遍的讀著上面的文字，淚如雨下。 “祥和二十二年冬末，皇七子淩莫塘因謀反忤逆罪被貶為庶民，是夜，於獄中，畏罪自盡……”

前世錯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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