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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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塘】

北山,大淩朝皇宗祭陵所在之處。首高二十餘丈,尾五十丈開外。東系漓江,西傍昆山。歷代天子宗廟盡數供奉於此,坐北朝南,遙望京都。北山之巨,雄渾遼闊,將京都囊入庇護之中。站在山頂之巔,俯首帝都,坊間府邸星羅棋布,便是那帝宮也只是眾星拱月下的一抹光點。

來北山這半月,每逢夜間,時常獨自來此處凝神默立,夜晚空靈的山風,靜如死寂。周遭除卻婆娑搖曳的枯樹殘枝,再無它物。

我的心,至此時此刻,早已無過多的情緒。曦薇的驟然離去,我已顧不得思慮更多,我只是不明白,一個女人的氣量究竟有多少。為了一些莫須有的事情,難道一切都可以不顧了?

至今,我都無法忘卻那晚的事。

曦薇緊緊的攥著那條帶有血漬的絲絹,痛心疾首的站在我面前,問我,為什麽要騙她?

我這才看清那條絲絹便是前幾日暗遭突襲時柳雲湘替我止血所用。事後,我不願他人知曉那日我遇襲之事,一回至府中,便徑自去了書房找藥敷上傷口。那條絲絹也因為沾染了血漬而被我隨意尋了個角落藏起來。

我本以為,這事從此再不會有人過問,卻萬萬沒料到,事不過三日,那條絲絹竟就這樣被人發掘了出來,而這人居然就是曦薇。我不明白,一條帶血的絲絹能說明什麽,為何她會如此介懷,甚至忽視了絲絹上那最灼眼的血漬。

我未曾過多解釋那日遇襲之事,一來事已有所了解,不欲再去探究,二來,亦不想她為我擔心,腕上的傷口原本亦不是什麽大傷,再過不了數日,便可痊愈。

然而,我的三緘其口,卻在她眼裏成了另一種掩飾。她只是靜靜的望著我,語未言,淚先落,我實在不明白。

“怎麽了?好好的,哭什麽?”

她頓了頓神,深深的註視我,凝視片刻,才淡淡言道:“我們成親數年,一直相敬如賓,爺但凡有任何事,亦從不騙過我,我對七爺亦是全心全意的相信。”

我不語,靜待她繼續往下說。

她哽咽再三,良久方說道:“我一直知曉爺心中所求,亦從不加以阻攔,爺做的任何事,我皆全心支持,即便……即便需要仰仗他人,我亦可為了爺,放棄自己的追求,只是,七爺……你為何要瞞著我?”

聞其言,我更是不明所以,瞞著她?瞞著什麽了?莫不是我受傷一事?可是,若只是為了這事,實在有些過於激動。

“究竟我瞞了你何事?”

她聽得此話,愈發痛楚萬分。只覺得我如今已東窗事發,卻依舊在狡辯掩飾。略莫過了須臾,她終是撂下手中的絲絹,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她仰首,再一次將我審視了遍,方才孱弱無力的說道:“若是七爺喜歡,娶進門便是了,臣妾絕不阻撓。”

我聽她越說越離譜,不禁微怒道:“你到底在說什麽?什麽喜歡?什麽娶進門?便是判我死罪,是不是也該讓我明白,我究竟所犯何罪?”

她見我怒色漸起,卻反而笑意起,那種絕望的笑聲,那種苦楚的笑聲,仿佛已不需要我任何解釋,便已給了定了天大的罪名。

她垂手,重新拾起那條絲絹,清清楚楚的展開呈於我面前,“七爺可還記得?”

“這又如何?一條絲絹而已。”

她笑的嗤然,“是,只是一條絲絹而已,可是,若是故人相贈之物,這又豈是一條尋常的絲絹?”說著,她手一翻,將絲絹上繡著那個字娟秀的字揚於面前,我赫然發現,竟是一個“柳”字。

這本不是我所在意的,那日解下絲絹時,我亦未有仔細瞧個清楚。卻因為一個“柳”字惹來如此是非。

“這能代表什麽?不過是那日遇到柳姑娘……”話說至此,我頓然醒悟,是啊,柳姑娘,都是柳姑娘,柳雲舒姓柳,柳雲湘亦姓柳。而曦薇,卻把她二人錯當了一人。

至此,我終於明白了她的無理取鬧。蘇啟睿的建議,她聽說了,而我對於此事,未多加解釋,亦未曾有所表態,只是淡然的說,柳雲舒不會來京都。我相信,這麽多年來的舉動,足以證明一些事,又何必獨獨在這件事上多費口舌。然而,事情看在她眼裏,卻又是另一種狀況。此時此刻,於她而言,我恐怕是心有所欲而又有所忌諱,故而才會私下收藏著被她錯當成柳雲舒信物的絲絹。

事情於我,已了然於心。如果,在那時,我選擇澄清那樣的誤會,會不會就不是今日的結果?可是,我沒有那樣做。

我什麽也未說,只是憋著自己的冤屈,揚頭就走。我知道自己的執拗,對於瑣事,向來不喜多作解釋。我一直認為,信我的,便是信我,不信我的,再多說亦是白費。

“你什麽都不說就走,是默許我說的麽。”曦薇開口叫住。

我站停了腳步,心中其實有不少微詞,本不欲爭吵,卻仍是開了口,“你若這般信不過我,又何必來責問我?”我輕笑而言,“責問……也不是責問,是早已判了我死罪。若是如此,我又何必多作解釋?怕是我說一萬句,在你心裏也不過是掩飾之詞。”

話音才落,我便推門離去。

那晚,我徹夜未歸。或許,我以為,時間終究能說明一切,然而,我還未等來時間的淡化,便聽到了曦薇的噩耗。

她是那樣決裂的宣告我的過錯,連一絲機會都不曾給我。

我站在她靈位之前,竟辨不明自己究竟是用什麽樣的情緒去面對。成親至今,她是我唯一的王妃。這些年,我們一直恩愛如初。卻不想,究竟是緣分不夠,還是情意褪卻,最終竟是換來這般悲壯的結局。

我的心在流血,生生的淌過每一處昔日的濃情蜜意。往事如風,一幕幕的憶起,卻也一幕幕的淡忘。

我甚至有那麽一絲的不快,這麽多年的感情,換不來這一點點的信任,也就罷了。可是,為什麽,為什麽要選擇那樣的方式結束自己?是想在用這種令我永無翻案機會的方式來控訴我麽?還是對我有多恨之入骨,恨到哪怕連一日都不想再見?

我冷然嗤笑,如果,真是如此,我便如你所願。自此後的一生,我願自己再也憶不起你半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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