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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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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李離登臨這天下最高的位置之時,他已經不叫李離了,世人只道他是陌皇陌笙簫,天下間除了一個人之外再也沒有人知道他曾經還有這樣一個名字。因為……總是溫柔地叫著他離兒的人已經不在了,他也就將這名字連同那人一起封藏在記憶最深處,每當夜深人靜時再獨自細細回味一番,便仿佛又回到了那段短暫又美好的時光。

沒人知道,名震天下威懾四海的陌皇只是一個靠著丁點回憶支撐著自己的可憐蟲。

天下人都道陌皇能文能武,才華蓋世,兼有雄才大略,治國有方,即使是最頑固的學術大家也對他稱頌有加,這無一不在世人心中樹立了一個高高在上的偉大形象。但

唯有宮中婢女皆知,陌皇是一個極其怪異的人。

他從不在寢宮就寢,而是喜歡去冷宮深處,那裏禁止一切人進入,無人知道究竟有著什麽。

陌笙簫步履匆匆,金色的龍袍披在身上盡顯天家威嚴,他雙眸冰冷不怒自威,仿佛沒人能讓他有絲毫動容。他繞過一重又一重的宮闕終於來到了冷宮深處,這裏沒有眾人猜測金屋藏嬌,也沒有什麽蓋世秘密,只有一片幽幽竹林,和一座小小的破屋。

他將身上價值千金的龍袍隨手棄置,只著一身素白衣衫,輕輕推開了門。屋內空曠而簡陋,只有一張窄小的床,但正是這樣,卻讓這位不茍言笑的帝皇臉上露出了淺淺的笑容,風華絕代。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藏在床下的事物然後退去衣衫躺在這簡陋至極的床上。

“哥哥……”他迷戀地撫摸著一件白色的衣衫,可以看出來這是一件少年的衣衫。他將衣衫擁在懷中,將頭也深深埋進去,就像又回到了那個人的懷抱,那樣溫暖。

那日黑鷹山上塵土飛揚,他只來得及看到哥哥最後一眼,至此……便是天人永隔。

再沒有人,會溫柔地摸著他的頭,叫他離兒……

也沒有人,會願意舍下尊嚴去乞討,只為他能不餓肚子……

那日的情況他全都看到了,看到哥哥在路邊乞討,強迫自己臉上堆起笑容去討好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只為了幾個銅板,一個饅頭。他看到哥哥被人踢打卻連跑出去都不敢,他太弱太弱,只會成為哥哥的拖累。

他每天都看到哥哥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卻還總是擺出一張笑意盈盈的臉孔,然後帶給他各種吃食,自己卻從來沒有吃過一口。有情飲水飽,於他而言,哥哥給他的饅頭,遠勝於世間所有的珍饈。

哥哥層告訴他,他在尋找一個人,那人叫做陌笙簫。他不得不承認他當時心中翻湧的嫉妒,那人何德何能讓哥哥如此盡心盡力去尋找。及至今日他才恍然失笑,原來哥哥尋找的就是自己。

陌是他娘親的姓氏,而笙簫是他娘親給他起的小名,這還是後來舅舅找到他時他才知曉的。

陌笙簫,陌笙簫……

堂前花開舊時景,莫以笙簫做別離……

但終究,他和哥哥還是……世上萬般苦哀事,無非死別與生離。

第二日還未亮,陌笙簫將東西全部放回原位,然後小心地鎖好屋子。

竹林外,一個紅衣飛揚的身影靜靜佇立,妖嬈的紅色穿在她身上卻只顯得張揚大氣,傲世獨立。

“有事?”陌笙簫停下了腳步。

“聽說朝堂上有人要逼你納妃?”紅衣女子笑道。

“哼!”陌笙簫一甩袖袍沈聲道,“蕭虹影你自己的事都管不過來還有空來聽這些閑言碎語?聽說江南好幾個門派蠢蠢欲動,你這個丐幫幫主兼武林盟主怎不出面?”

紅衣女子蕭虹影身形蹁躚,她壓彎一根翠竹翻身斜倚其上,火紅的裙擺垂下映襯著翠色的竹,色彩分明,就如同她的性格一般。

“那些人還不值得我出手,到是聽說朝中幾個老臣準備聯名上書,死諫?”

“區區幾個老不死不足為慮,我不想動他們他們卻要自己撞上來,真當我不知道他們暗地裏的勾當嗎!”陌笙簫言語之間盡是諷刺,“還膽大包天妄想向宮中塞人掣肘於我,既然他們家的女子急著嫁那我不妨就成全了他們,也免得老是在我面前蹦跶。”

“既然你已經有打算了我就放心了,北邊的部落最近不怎麽安穩,我還得去盯著,下次再見吧!”蕭虹影輕輕落在地上就要離開。

“等等!”陌笙簫突然攔住了他,他神色莫名,“你這些年行走大江南北……有沒有……他的消息?”

蕭虹影身體一顫:“沒有,他已經死了。”

“不可能!”陌笙簫突然激動起來,“當年我掃平黑鷹山捉回鷹眼之時他告訴我哥哥只是回去了,哥哥怎麽會有事呢,一定沒事的!”

這位震古爍今的帝王如今卻像一頭困獸無助地哀鳴。

蕭虹影實在不忍再見他如此模樣嘆了口氣道:“當年有一件事情一直沒有告訴你,但我既然答應了他照顧你也不想再見到你這幅模樣。”

“什麽?”陌笙簫瞪大了雙目,他一步上前抓住了蕭虹影的雙肩:“你還有事瞞著我!”

蕭虹影感到肩膀被抓得生疼,蛾眉微皺,但卻沒有掙開他。

“十五年前在黑鷹山的那個早晨你還記得嗎?你說他出事了所以我替他把了脈,雖然我醫術比不上你這皇宮中的太醫,但也能看出他確實是身受重傷,臟腑破損,以當時的情況根本活不過三日,只是他當時示意我不要告訴你,因此才隱瞞到了今日。”

“活不過三日……”陌笙簫抓住蕭虹影雙肩的手無力滑下,他慢慢跪坐在地,“怎麽會這樣?”他每日與哥哥在一起怎會全然不知,怎會……

蕭虹影突然不忍心將話說完了,但有些事情她確實不應該再有隱瞞,當年的小小男童已經成長為一個坐擁天下的男人,他必須試著承擔這一切,而她……也不希望那人所做的一切被時間所掩埋。

“依我推測應是之前他被人毆打造成的傷勢,之後也沒有得到好好休養因而更加嚴重,再加上那日上山時的顛簸……”後面的話不用她再明說。

陌笙簫低下頭,十指狠狠插入泥土中。原來哥哥會受傷都是因為自己,是自己將哥哥一步步逼向了死亡……淚水無聲地順著臉龐滑下,滴落到層層疊疊幹枯的竹葉中,一陣風吹來便不見了蹤影……

蕭虹影沒有再去理會這個無助的男人,她默默地離開了。

陌笙簫賜給她可以隨意出入宮門的金牌,但她從來沒有動用過,她總是避開所有侍衛悄悄地來去,這樣才能見到他最真實的一面。

紅衣飛舞,她輕輕踏過樹梢高高躍起,晴空如洗,白雲悠遠,就好像那個人……也近在咫尺,而他會不會……就在這天空的另一邊呢?

“阿大,吩咐京城總部派出一只精銳隨我去北邊,北邊的分布也傳信過去讓他們盯緊點,如果他們真的打著動手的小心思,明年三月之前便將其蕩平吧!”

“是,大姐!”

……

天不過蒙蒙亮,恢宏大殿之上文武百官皆已雙手執笏板盡列兩旁,當首卻有一年輕人坐於階梯之下,正是當朝丞相謝玉安。他於陌皇抵禦西漠各族進犯時護衛京城有功,又在隨後屢建奇功,給予了陌皇極大的幫助,因此在陌皇登基之後他便坐上了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

縱有許多老臣不服,但卻被他使手段一一擺平,當然如果沒有這點本事陌笙簫也不會力排眾議提拔他了。

不過今天這位在朝中上下以狡黠狐貍之名著稱且刀子架在頭上也能面不改色的謝玉安謝丞相卻臉色不太好,因為他發現自家老大的心情十分不好,難道是最近有些老家夥準備聯名奏請納妃的事情惹惱了他,所以今天準備發作了?

謝玉安不禁抖了一下把脖子縮了回去,想起前兩天陌笙簫讓他查的東西,如果這些老家夥今天真要敢開口恐怕下場……嘖嘖!

要知道納妃可是陌皇面前的絕對禁詞,他雖然不甚明了但相處多年卻多少知道陌皇當年似乎喜歡過一個人,而這個人還偏偏死了!這可真是胸口的朱砂痣心裏的白月光,而陌皇又是個格外癡情的,當年剛登基時敢提這個建議的人都已經下去找閻王了,看來是平靜太久讓這群人又開始蠢蠢欲動沒事兒找事兒。

於是這日的早朝一開始他就坐在那眼觀鼻鼻觀心力求減少自己的存在感最大可能地假裝自己不在。一個大臣站出來,呵,是江南水患的事兒,他垂著頭。有一個大臣站出來,是關於東邊幾個小國朝奉的事兒,他繼續垂著頭。

終於到了早朝快結束的時候了,他餘光瞟見那群老頭子的小動作心道,正題來了。

就在旁邊的太監最後一次詢問的時候,禮部尚書出列了。

“臣有啟奏!自陛下龍登九五已有兩年,陛下業已年近二十二,而如今宮中尚無一女子可為陛下誕下龍子……”他悄悄擡起頭看了眼陌笙簫的神色又繼續長篇大論,總而言之一句話陛下您也老大不小該成親了,我們這裏有不少好姑娘哦!

禮部尚書說完之後發現陌笙簫始終沈默不語,但也沒有動怒的跡象,趕緊不著痕跡向後方示意。另幾個大臣見狀對視一眼紛紛出列拜倒在地:“懇請陛下廣納後宮,延我聖朝榮光!“

“納妃?”陌笙簫突然反常地輕笑起來,他的笑聲回蕩在大殿上無故讓人後背發寒,“孤倒是不知納妃與我聖朝的榮光有何必然的關系,難道諸位愛卿以為納妃才能綿延聖澤,我聖朝必須要依靠一群女人才能繁榮昌盛?”

他越說到後面語氣就越發嚴厲,讓一群大臣紛紛叩首瑟瑟發抖。

“臣……臣並無此意……只是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聖朝也需有龍子延續,因此……還望陛下贖罪!”禮部尚書抖著手擦去額上滾落的汗珠,陛下怎會突然發難,他心裏翻過一個有一個的念頭卻始終摸不到頭緒。

“望陛下贖罪!”

“臣等只望陛下能早得龍子,佑我聖朝恩澤百世,還望陛下體諒臣等的苦心!”

一群老臣在大殿上頂著陌笙簫的壓力一邊誓死勸諫,富貴險中求,他們這麽多人出面即使是上任皇帝也不得不退步,只要成功了,他們誰人的家中可以出一位皇後,那就是皇親國戚的命。當利益打到一定程度時便足以讓一些心智不堅的人忽視其潛藏的危險而孤註一擲。

這群老臣自以為在這朝堂上占據了一席之地分量不輕,即使皇帝也要禮讓三分,但他們卻忘了,會讓步的事之前那個軟弱昏庸的皇帝而非這個統領著百萬鐵騎打下鐵血江山的新皇。

龍椅上一片沈默,這些老臣的聲音慢慢沈寂下來。隨後陌笙簫起身緩緩踱到他們面前:“看樣子諸位愛卿今日都是有備而來,想必心中是有合適的人選了。”

“臣……舉薦戶部尚書家中嫡女,其女賢良淑德,德才兼備,容貌俱佳,可堪入宮。”禮部尚書大喜過望,看來陛下真的退步了,他趕緊舉薦了一同站出來的戶部尚書之女,而緊接著戶部尚書也舉薦了他的小女。

其他老臣也紛紛開口,謝玉安忍不住擋住臉,完了完了,這群人難道出門太早還沒睡醒,沒看到陌笙簫臉色都黑成鍋底了嗎!

“還有嗎?”在他們舉薦完之後陌笙簫道,竟像是未盡之意。

眾人面面相覷而後齊聲道:“陛下聖明!”

“聖明!”陌笙簫轉身坐回龍椅上再不掩飾他的暴虐之氣,“孤看聖明的是你們吧!”

一只梅瓶狠狠摔在眾位老臣面前,彈起的碎渣子劃破了其中一人的臉,但他絲毫不敢吱聲,只將頭埋得更低了。

“如今天下未平江南水患北方外地動作不斷,眾位愛卿便開始有閑情來操心孤的家事,想來是對這些事胸有成竹了!既然幾位愛卿覺著生活太過清閑,那孤便給你們找找事兒做!謝玉安!”

“臣在!”謝玉安馬上出列。

“給這些愛卿們找點事兒做!”

“是!”謝玉安取出一卷早已準備好的布帛行至大殿中央開始朗聲念道,

“懷樂元年三月中旬,戶部尚書收受平城王家白銀三千兩,黃金五百兩,向平城薛家施壓,使其將百餘畝田地低價賣於王家。

四月下旬,禮部尚書以開辦官學廣納賢士為由,行賣官鬻爵之實……”

一條條罪狀被分門別類羅列出來,一些甚至來拿他們自己都不知道的交易也羅列其中,這些倚老賣老的老臣紛紛白了一張臉癱軟在地,隨後盡皆被革除官職,收受的賄賂銀錢也被全數收走。一時之間朝野震蕩,世人皆以為陌皇行事略顯急躁,會引起政事混亂之時,他卻迅速提拔了一些年輕有為的官員,他們迅速頂替了這些空出來的官職,並且很快上手,顯然是準備已久,這樣一些想要以此為借口繼續蹦跶的人也不得不安分做事,生怕像之前的老臣一樣被擼了下去。

納妃立後之事自然不了了之,自此之後在無人敢在陌皇跟前提納妃兩字。

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並名垂千古的一代明君陌皇竟是終身未娶,世人紛紛傳言陌皇其實有一個心上人,只是因為種種原因不得善果。

有人猜測那人是統領了江湖大小勢力的武林盟主蕭虹影,她是唯一一個被陌皇賜予隨意出入宮廷的人,同時也是才貌雙全,武功蓋世,她一生都帶領著無數江湖兒女游走大江南北懲惡鋤奸鎮守邊防,可以說幾乎與陌皇是平分了這個江山。而對於這樣一個人物陌皇身為一介帝皇非但沒有絲毫忌諱反倒信任有加,這不得不讓眾人遐想。

而又有人猜測,陌皇的心愛之人恐怕已經香消玉殞,因此癡情的陌皇才會為她一生空懸後位。

對於此事世間眾說紛紜,但卻始終沒有一個確切的答案,反倒造就了無數世人杜撰的感人至深故事流傳於世,為這位帝王增添了一抹神秘的色彩。

懷樂三年,陌皇過繼了一位前朝王爺留下的血脈,並冊封為太子,命丞相謝玉安為太子之師悉心教導。

懷樂二十一年,年已四十的陌皇退位,去向不明。

懷樂二十一年末,昌宛城外黑鷹山下來了一個面貌俊朗的中年男子。

承德七年,陌皇薨,天下哀悼。新任的承帝追封其為聖宗文崇武德同天孝智皇帝。

哥哥,當我蕩平黑鷹山的時候沒有你為我慶功,當我鬥垮將軍府心中空落落的時候沒有你來安慰我,當我手掌天下權的時候沒有你的膝蓋可以依靠……我縱有萬金,卻不能與你一分一毫,我坐擁天下,卻不能與你分享這大好河山,我已有了絕世武功,卻不能將你攬入臂彎不能將你保護……

哥哥,我等不及你來找我,所以……至少走慢一點……讓離兒可以追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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