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風雨欲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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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風雨欲來 (3)
修覆好的如常刀來交還時，我發現與原先的感覺不太一樣了。新的刀柄樣式雖然跟舊的一模一樣，但材質不同手感就完全不同，而且抓在手裏總覺得輕了些，耍起來不太趁手。
如常刀跟著我也有十年了，即使沒練如常刀法之前，我業已與它產生了些許共鳴。只要刀接觸到我的身體，就能隨心禦使，如臂使指。但換了刀柄之後，我再按照如常刀法中所著的法訣去練刀，反而卻找不回原來那種心有靈犀的感覺。唉，畢竟不是原裝的如常刀柄了，只能是先將就著用，以後再說吧！
刀法練不了，但心法卻是可以立即開始修習的了。我把羊皮紙上的完整版兩儀心法工工整整地抄下來，將第六重功法苦思領悟，勤加修煉。沒了師父在身邊指導，這種高階的心法也只能靠我自己自行參悟，摸著石頭過河。
不過，修煉陰功這麽多年了，我自己也積攢了不少心得。且兩儀心法的第六重功法必定是與前五重功法互通，修煉起來倒也沒有遇到太大的難題，進展頗順。
除了心法和刀法，祖師爺的秘籍裏同時還記載著十幾道最高等級的陰餐和鬼餐食譜。這些食譜甚至都不在師父之前教給我的鬼膳門全套菜式裏，應該屬於失傳的上古佳肴。
我仔細研究了一番，去除掉一些主材料聞所未聞或是早已滅絕的菜式，依然還有那麽幾樣是可以古為今用的。這其中，陰餐裏有兩道菜就特別適合我，分別是：《金瓜冥參龍卵羹》和《石板香烤人魚蛤》！
金瓜冥參龍卵羹，這道陰餐所需要的其中兩味主要食材“冥參”和“龍卵”都是冥海裏的特產。冥參就是冥海參，是生長在冥海底的一種無脊椎生物，其性極陰，喜歡藏身在海底的礁石和海草叢中，特別難以尋覓。
要想采到冥海參，就得由鬼功和水性都極佳的鬼修潛下深海去尋找。冥海海底水流湍急，並時常伴有暗流旋渦，因此所冒的風險極大。好在冥港有鬼船，可以從船底板探出一條長長的繩索，系在潛水鬼修的腰間，如遇到危急情況還能及時拉回來。
我身為冥港港主，一點小小的特權還是有的。經我特意交待之後，冥港的捕魚船隊每次出海總要想辦法派水性最好的水手下海去給我撈幾只冥海參上來，再進獻給我。
而另一味主材龍卵其實就是冥海龍的卵，這個我倒是本來就有不少存貨在。上次七郎去捉來一條冥海龍，師父在做全龍宴之前便將其腹中的龍卵取出，竟裝滿了整整一缸，足夠我用來煮上百八十道龍卵羹的了！
師父去世後，我接管了他的歸山食府，庫房裏的各種珍稀食材也就歸了我。唉，所以每次一到取龍卵的時候，我就想到師父，又難免引出一陣唏噓和懷念。
冥海龍的龍卵屬性極陽，和冥海參兩者雖產自同一地，屬性卻是一陰一陽的兩極分化。為了將兩者中和在一道菜裏，就還需要第三樣主材：非陰非陽，屬性平和的金瓜！
冥港周邊不產金瓜，因此我還得從外地以高價購進。好在金瓜不算特別難尋之物，我現在也不缺這點錢。
三味主材都集齊了之後，便終於可以加工制作成陰餐了。具體的做法就是先將金瓜掏空，以做容器，再將龍卵擠破倒入金瓜裏攪拌成糊狀，最後加入冥海參一起蒸煮，便成了一碗十全大補的《金瓜冥參龍卵羹》。
這一碗羹用料極為奢侈，將極陰、極陽之物巧妙融合在一起，完美體現了陰餐調和陰陽，兩儀相生的理念，可謂極品！陰修吃了之後不但對體質大有補益，還能大幅度地提升陰功的修為，效果顯著。
另一道高級陰餐石板香烤人魚蛤所需的材料就不像金瓜冥參龍卵羹那麽繁覆和眾多，其主材只需要一樣，就是產自冥海裏的“床子蛤”。
這床子蛤個頭巨大，立起來時一開一合猶如一扇雙開的大鐵門，躺下來半開半掩則仿佛一張自帶華蓋的大床。從蛤殼外往裏窺看，內部的形狀隱約像是一張閨床上睡著一位蜷曲著身子的美人魚，幽怨而絕美。因此，這床子蛤又被漁民們稱為“人魚蛤”。
其實床子蛤之所以習慣把蛤殼微微開一道口子，就是為了吸引小魚小蝦進去覓食、做窩，待它們聚集多了再猛然合上，裏面的魚蝦就成了自動送上門來的美味。床子蛤生長在淺海處，除了個頭龐大、重量極沈，不易吊上船外，倒也不難捕撈得到。
石板香烤人魚蛤這道陰餐雖然需要的食材不算很刁鉆，但整置起來可就比較費力氣了。首先，要先去掉一扇蛤殼，留下另一半就當做燒烤用的石板，可以直接架在火上烤。然後一邊烤，一邊不停地往裏面丟姜、蒜、香油、辣椒和各式調味料，同時還需註意控制火候，明火和鬼火要交替生旺，反覆炙烤，最後將蛤肉全部烤至金黃方可食用。烤好的蛤肉外焦裏嫩，辣味十足，營養豐富，是一道口味很重的陰餐。
這麽大一只床子蛤我自己一人可吃不完，所以每次做好了之後都要請來柳寒、鄔芳、陸之道、陸憐、陸煜和蘇老板等人一起分享，美名其曰：“人魚宴”！
我們這些陰修經常聚在一起大吃大喝，享用極品美食，卻引起了其他諸位冥港高層鬼修的極度不滿。其中鬼帥七郎尤其眼饞，他最喜歡吃鬼餐，特別是高級的鬼餐。他的鬼功已經修煉到了高深之處，和我一樣卡在瓶頸之處，正需要鬼餐等外力來提升其修為。但自從師父去世了之後，他就吃不到高級鬼餐了，便來央我給他做鬼餐。
恰好祖師爺的秘籍上還記載著一道最頂級的鬼餐，主食材就生長在冥海裏，也只有七郎這樣鬼功高絕的鬼修才能取得。於是，我便交待他自己下海去抓“精靈魚”。
528 精靈魚
精靈魚與冥海中的其他體型龐大的高階生物不同，其個頭只與一般的魚類相仿，但其靈智卻非常高，堪比人類五六歲的兒童。精靈魚從來不吃漁船上垂下來的魚餌，也懂得遠遠躲開漁網的捕撈，若是鬼修冒險潛下海去抓它，卻很難追得上它的游速，只能“望魚興嘆”。
但精靈魚卻非常喜歡搞惡作劇，尤其喜歡捉弄那些船上的漁民。據說，精靈魚時不時會浮到海面上來，就貼著漁船的船底板偷聽漁民聊天，還學人說話，搞得船上的人經常發生誤會。如果因此還打起架來，躲在船外聽熱鬧的精靈魚就會嘻嘻壞笑，漁民們才恍然大悟是被它算計了。這魚如此古靈精怪，幹脆就被人稱為：“精靈魚”。
精靈魚難以捕捉，但據說它的肉質十分鮮美，尤其是魚腦，更是可求而不可得的稀罕物。用精靈魚來制作鬼餐，自然是一道絕味。
七郎聽了我的話，便忍不住親自下冥海去抓精靈魚，一去就是整整五天才回來，而且一到岸就讓手下鬼將來請我，說他已經在歸山食府的廚房裏等我了。我對精靈魚確實也倍感好奇，便暫時放下了手中的事務，前去歸山食府見七郎。
歸山食府自從師父去世之後就交給了搟面鬼打理，但生意卻是一落千丈，菜單上寫著的全是面，說是食府，其實就是一家大面館。沒辦法，搟面鬼也就只會做面了。
不過，由於食府的廚房裏還保留著師父原來那一整套廚具，一應俱全，我平時親自下廚做陰餐、鬼餐時都是去那裏操辦，十分方便。
到了廚房裏，只見七郎興沖沖地指著一個大水桶道：“快來看，真讓我捉回來一條活的精靈魚！”
“就一條？”我聽了卻十分驚訝，甚至有些哭笑不得。這七郎，號稱“鬼帥”，鬼功修為在陰間的鬼修當中是絕對的“一哥”，可他下冥海去捕魚，去了整整五天也才抓回來一條，還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樣！
“哎呀，你不要小看這精靈魚，這家夥實在太狡猾，難捉得很呢！”
七郎連忙解釋，還伸手到水裏把魚抓出來給我看。這時候更令我驚奇的事情發生了：那條魚被七郎從水桶裏抓住魚尾拎出來時，竟哇哇大哭，猶如受了驚的孩童一般！
“哇哇哇！”
我問七郎：“它為什麽哭？”
七郎嗤笑，對我道：“你莫要被它騙了！我抓它的時候這魚可囂張了，見我追了五天五夜，一直追不上它，居然還回頭嘲笑我！嘿嘿，現在見了刀子、砧板它才知道怕了，就假裝人類孩童一樣哭，想博取你的同情，讓你不要殺它。”
那魚聽了七郎的話，哭的聲音卻越大了，還不斷哀求道：“不要殺它！不要殺它！”
這精靈魚果然還會說話！
不過，它的詞不達意，明顯還是在學七郎講話，說的是“不要殺它”，而不是“不要殺我”。
我也笑了，道：“鸚鵡學舌，也不過如此。可惜我是個廚子，豬牛羊狗、鳥雀魚蛇，在我刀下只與皮肉骨頭無異，心腸也早就練得比鐵石還硬。你裝哭、扮可憐都沒用的！”
精靈魚聽了，立即換了副口吻，尖聲叫道：“凸眼睛的畜生！凸眼睛的畜生！”
“哈哈哈！”
這次，惹得我和七郎都不由得捧腹大笑起來。
“居然還會罵人？”七郎笑道，“不過，這‘凸眼睛的畜生’罵的應該就是你自己吧！”
這精靈魚雖然靈智比其他的魚類要高得多，但畢竟只能學學船上漁民的粗鄙語言，玩一些惡作劇罷了，比之真正的“精靈”還是要差得遠了。
我便對那條魚道：“人為刀俎，你為魚肉。既然你被抓到這廚房裏來了，就須得有被人吃掉的覺悟。不過，看在你還會學人說話的份上……這樣吧，我答應待會兒下刀的時候快一點，保準你感覺不到痛！”
此前在陽間西嶺鬼市做鬼餐廚師的時候，我就曾經聽鬼市上的“美食專家”翁掌櫃說過一段故事，或者說是一方傳言。
它說：古時有刀法特別快的師傅，可以在水裏快速地將魚開膛剖凈。由於他的刀法實在太快，被殺那魚都感覺不到疼痛，以為自己還沒死，依然在水裏繼續游了一會兒。這時，鍋底下的猛火迅速將湯水燒開，湯裏的味道隨著魚的呼吸和游動都吸收到魚肉裏面去了。等到魚發覺不對勁的時候，這道“活魚湯”也就做好了。
是以，是否懂做一道“活魚湯”，便成了衡量一位廚師的技藝是否到了神乎其神的最高境界的一道終極考題。
傳說本也只是傳說，之前也無人親眼見過，更別提還有人懂做這道菜。但祖師爺的秘籍卻給我打開了一道通往神奇的“大門”，做“活魚湯”竟成了觸手可及的一項挑戰！
這道菜有一個很奇怪的名字，叫：《見筷方休》。初看時我還頗為不解，等看完了領悟了，我才頓然驚嘆於祖師爺的奇思妙想！
這道《見筷方休》，做法甚至比作活魚湯的要求還要高。魚自然是必須用生命力極強，靈智又頗高的精靈魚來做主材，湯水則用的是黃泉水。做好之後，業已完全入味的精靈魚只有在被端上桌，看見吃魚的客人伸出筷子來夾自己的肉時，才會猛然醒悟：“原來我已經死了！”
因此，顧名思義：《見筷方休》。
做這道菜，成功的關鍵秘訣有兩處。一就是刀要夠好，要夠快。須得用特別鋒利，吹毛斷發的菜刀才能在極短時間內將魚去臟剖凈，且不傷其腦神經。我有如常刀，新近又練了如常刀法，剛好拿來練手。
二則是水溫。若是直接用陽火熬煮的魚湯，恐怕魚直接就被水燙熟了，哪裏還有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的道理？但鬼餐就不同，用上鬼膳門獨有的鬼餐烹飪之法，以兩儀之火中和陰陽，那精靈魚在湯鍋裏游了許久也沒感覺到水溫是涼的還是燙的，仿佛感覺還很舒服，搖頭擺尾，悠然自得。
我先將佐料和調味料放入黃泉水中熬好湯底，過濾掉殘渣，只留清湯。待溫度涼下來後，我再將精靈魚放入湯盆之中。但從水盆裏抓魚放入湯盆之中，這看似簡簡單單的環節卻蘊含著一系列的高難度動作，也就是考驗這道菜成敗與否的關鍵。
當精靈魚還在普通水盆裏游動時，應先用左手抓住魚頭，同時以手掌遮住魚眼，不要讓它看見我的刀。同時，右手的如常刀迅速從魚尾開刀，劃開魚腹，掏出內臟，動作必須一氣呵成。
接下來的刮魚鱗也與尋常殺魚不同，逆向刮鱗會使魚感覺到震動和疼痛，所以必須順向刮鱗，純粹靠刀鋒的柔勁把魚鱗帶走。最後，刮下的魚鱗和內臟還必須清理幹凈，不得留下一絲血跡和腥味讓魚嗅到。
上述這一切動作，說起來繁雜，但須得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內完成。右手殺完魚，左手順勢把魚抓出，再放入湯盆裏。這一瞬間，魚只會感覺到自己從一個水盆換到了另一個水盆裏，廚師的刀在自己身上所做的一切，仿佛只是出水、入水時應有的別樣觸感罷了。
剛一入水，事先調好的湯水也起到了麻痹的作用。魚游在這樣的湯水之中會感覺特別舒服，甚至覺得特別好喝，便一口一口地喝進魚嘴裏，再從業已剖開的魚肚流出。剝掉魚鱗的魚皮也隨著游動吸收了一些湯水，使得魚完全入了味。
做好了魚湯，我直接端去給七郎品嘗。湯裏那魚上了桌，猶自與七郎眼瞪眼，似乎還在生七郎的氣，完全不曉得自己已經被開膛破肚。
雖說是《見筷方休》，但七郎壓根就不要筷子，端起湯盆就喝：“噸噸噸！”
七郎一口氣就把魚湯全部喝完了，那條精靈魚也直接進了他的嘴裏，被兩排鋼牙嚼得粉碎，莫說鮮嫩的魚肉，就連魚骨、魚刺都不剩一星半點。
“啊！真美味！”七郎瞇起眼睛感嘆道，背靠在椅子上舔舔嘴唇，剔剔牙齒，回味無窮，意猶未盡。
我剛要詢問具體的反饋意見，七郎又忽然跳了起來，叫道：“先不說了，我得趕緊練功去！”
說罷，他便一頭沖出了歸山食府，不知去向了。不過，他走的時候我看見他渾身怨氣澎湃，雙目放光，似乎隱約有要突破的意思，就知道他必然是因為吸收了這道頂級鬼餐的功效，急著去找地方閉關修煉，準備要突破了！
但是說起來，七郎的鬼功修為已經是鬼王級的巔峰，他若是再行突破，那得又是什麽級別了？
半個月過去，七郎才從自己的洞府裏走出來。但出關後的他面色不豫，愁眉苦臉，很顯然是沖關失敗了。
“你這道精靈魚湯的功效是相當不錯的了，只是才一條魚、一鍋湯還不足以讓我突破瓶頸。”七郎對我道：“我決定了，最近一段時間我就專心下海去捉精靈魚，麻煩你繼續幫我做魚湯。我就不信了，再吃上它個十條八條，保準能突破！”
529 鬼煞
自從七郎吃了第一道《見筷方休》後，簡直就是欲罷不能，於是又再次下海去抓精靈魚。後來他似乎找到了一些訣竅，捉魚的效率變高了，三天兩頭就能捉到一條，然後急急忙忙地趕回冥港來求我做魚湯，吃完魚湯又去閉關，決心要靠這個方法突破自己的鬼功瓶頸。
我拗不過他，每次都讓他如願了。其實我心裏對此也是隱約有些期待感，七郎如果能夠突破鬼王級，肯定能增強冥港的實力，同時我也想看看突破鬼王級別後的七郎會是怎樣的一個存在，能否與擁有第七重陰功修為的閻羅王相抗衡？
可連續吃了五條精靈魚之後，七郎還是未能突破。他也不甘心放棄，接著又下海去了，但這次居然花了整整十天之後才終於抓回來一條我見過的最大的精靈魚。這條魚不僅大，竟還能直接開口說人話，而不是簡單的學舌而已。
七郎對我道：“這條魚可真難捉！我在冥海底巡游了一大圈，追了它九天九夜才把它抓著。看樣子它是條上百年的老魚了，回來的一路上都在跟我說話，說的可溜了！”
我好奇心起，便去問那魚：“你究竟活了多少年？說來聽聽。”
那老魚道：“其實我自己也算不太清楚，畢竟我出生的時候還只是一條小魚。反正等我弄明白你們人類的數字和年份時，我已經活了不少歲數，連魚子、魚孫都生了三代了。不過在那之後，我知道自己又活了一百一十三年，嗯，粗略估計，我至少該有一百五十歲了吧！”
“喲謔！行啊，還會數數了！”我頗感新奇，又追問道：“一百五十歲，那你在精靈魚群裏應該可以算得上是魚祖宗了！但是我有一事不明，你生在冥海裏，從來沒出去過，你是怎麽計算歲數和年份的？”
“簡單！”老魚不屑道，“我在冥海海底裏認識一只大鰲，它的歲數可比我大多了。它告訴我，每過一年它背上的龜殼就會增加一道紋路。我學會數數後閑著沒事就去數它背上的紋路，結果發現到今年為止，那大鰲的背上一共增加了一百一十三道紋路。所以，我就知道了自己後來又活了一百一十三年！”
“那條大鰲背上一共有多少條紋路？”七郎突然插口問道。
“一共有一萬零……”老魚剛說了幾個字，就慌慌張張地把後面的數字咽了回去。它憤憤道：“你別想套我的話，我知道你又在打那只大鰲的主意！哼，我是絕對不會告訴你的！”
不過，這老魚之前還是說漏嘴了，讓我們聽到了一個“萬”字。萬年大鰲？如果真有這樣一只活了萬年以上的大海龜存在，那確實可以算得上是神物了！
七郎見老魚的嘴巴居然還挺嚴，剛問了一句就它被識破了意圖，不禁有些尷尬。他便冷笑道：“是又怎麽樣？你可想好了，現在你落在我手裏，若是乖乖聽話帶我去捉那只大鰲，或許我就會大發慈悲放你回去跟你的魚子魚孫團圓哦！”
老魚竟也嘿嘿一笑，道：“你到現在還真的以為是靠自己的本事把我捉到的？哼，如果我決心要逃，你哪怕再追我九天九夜也是追不上我的！”
“哦？此話怎講？”
老魚坦然道：“你追我的時間越久，我就越看得出你的本事很大。而且你前面已經捉了我五只魚孫，如果讓你一直這麽抓下去，我的魚子魚孫很可能就要被你抓完了！要知道，我們精靈魚一族雖然聰明，但生存、生育皆不易，雌魚一胎只能產一卵，還很容易夭折。不像那些笨魚似的，一生就是幾千上萬顆魚卵，隨便都能活。”
“所以，當我想通了這一點後，就幹脆自己送到你的手裏。你吃我就好了，放過我的魚子魚孫吧！”
“哈哈哈！”七郎仰頭大笑道，“你這老魚倒也快成精了，說話一套一套的。我很欽佩你的勇氣和骨氣，但光吃你一條可能還不夠，要不這樣，你再招三條最大的精靈魚來，我就放過你們整個族群！”
老魚卻斷然搖頭，道：“不需要！你抓精靈魚肯定不是為了填飽肚子，無非就是為了讓你變得更強、更聰明。這樣吧，我們來做個約定，你天天餵我吃冥海疍珠，十天之後再殺了我，保證你吃了我之後功效百倍，比單純地吃一百條精靈魚還管用！”
“哦？”七郎聽了頗感興趣，又有些促狹地笑道：“就算你說的是真的，可既然我已經抓住你了，完全可以逼你每天吃疍珠，不需要跟你談什麽約定。”
老魚道：“你不懂！疍珠平時我們是不吃的，如果任由疍珠塞入腸胃裏，就會噎死脹死，你也就吃不到新鮮的魚肉了。如果你同意和我約定，我就一直把疍珠含在嘴裏，慢慢消化它，每天消化一個疍珠，十顆便是我的極限，十天後你再吃我。但我要你發誓，從此以後不再捕捉殺吃我的魚子魚孫！”
七郎捏住下巴，來回踱步思考。弄到十顆冥海疍珠對於他來說確實不算什麽難事，但要讓他發誓不再捉精靈魚來吃，可就有些計較了。
“你能保證我吃了你後就能功力大漲，突破瓶頸？”七郎最後問老魚。
老魚道：“我不懂你練的是什麽功，破的什麽瓶頸，但我只需要你的一句承諾。如果你吃了我之後沒能達到你想要的效果，這句承諾就可以作廢！”
“行！”七郎終於很幹脆地回答，“一言為定！我鬼帥說話、做事歷來言出必行，哪怕你只是一條魚，我也會守諾的。這位翟港主可以為我作證！”
我聽到這裏，也不禁莞爾。這一鬼一魚方才聊得這般起勁，差點都把我這個大活人給忘在一旁了。不過，對於他們之間的這個約定，我還是樂於做個見證的。
我對老魚道：“實不相瞞，我就是那個要操刀來殺你的廚子。我也很敬佩你的骨氣和擔當，放心好了，在我的刀下，你不會感覺到一絲痛苦的！”
“那我就先謝謝你了！”這老魚還挺有禮貌。
果然，七郎和老魚此後都以實際行動踐行了自己的諾言。七郎又親自下冥海尋找來十顆大疍珠，老魚便如它所說那樣，一天含化一顆。到了十天之後，含化了十顆大疍珠的老精靈魚已經變得通體透明，閃閃發光，猶如一條玉雕的活魚！
面對如此罕見、金貴的一條精靈魚，我也打起十二分精神，全神貫註。一把如常刀在水中游走如龍，快如閃電，剎那之間就完成了剖魚、刮鱗的動作。
老魚從水盆入了湯中，猶自浮上來問我：“你的刀呢？什麽時候殺我？說了，我也好有個心理準備。”
我笑了笑，道：“不急，你先喝幾口湯，一會兒見了鬼帥就明白了。”
我端了魚湯上桌，請七郎品嘗。七郎也頗為重視，正襟危坐，手上拿著我借給他的如意筷子。這一回他決定要表現地文雅一些，不打算再囫圇吞棗了。
七郎伸出筷子，朝湯中的老魚夾去，直接夾斷了魚頭。這一瞬間，老魚的一對魚目才得以看見自己頭後業已被剖開肚子、刮凈魚鱗的魚身。它頓時恍然大悟，拼盡全力最後大叫了一句：“好刀法！”
但下一秒鐘，偌大的一個魚頭就被七郎吞進了嘴裏，大嚼特嚼，還時不時吸吮幾口，老魚的腦汁便全部被他吸進了肚子裏。
吃完了魚頭，七郎繼續享用魚身，最後連著所有的湯汁都被他喝地幹幹凈凈。
“啊！真是暢快淋漓呀！”他吧嗒著嘴，連聲讚道：“果然不愧是最頂級的鬼餐，濃郁鮮香，入口即化，吃完我的舌頭都快酥了！”
我笑問：“除了滋味，這疍珠魚湯的功效如何？”
七郎這才醒悟，渾身的怨氣“轟”地一下如烈火般升騰起來，純正無比。他推桌站起，立即化為一股黑煙就往外飛去，頭也不回地只留下一句：“我閉關去也！”
這次閉關比以往的幾次時間都要久，竟持續了整整三個月。待到最後一日，冥港內只聽得一聲虎嘯龍吟，隨即狂風大作，巨浪拍岸，異象頻生。七郎終於出關了！
還未等我和冥港的諸位高層趕到七郎閉關的洞府查看，一道黑色的閃電便從其中竄出，將數道緊閉的大門都擊得粉碎。
黑色閃電在冥港洞頂四處劈打、彈回，猶如被困在甕中的蜜蜂，打碎了洞頂不少落石，又砸壞了下面的許多建築。幸好冥港所在的洞穴也足夠高大、堅固，幾根承重的石柱也未遭到破壞，這才避免了一場大劫難。
一番折騰過後，那道黑色閃電又變成了一陣黑色旋風在洞頂繞了幾圈，終於化為了一團人形黑煙，懸空飄浮著。
“哈哈哈哈！”
人形黑煙仰天大笑，漸漸現出了七郎的本來模樣。只是現在的他體型更加魁梧，身上的怨氣也更加精純，很明顯比閉關之前又晉了一階。
“上千年苦修，終於在今日讓我大功告成，晉級鬼煞！”七郎狂笑道，“閻羅王，我再也不用怕你了！有膽子咱倆就來單挑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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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覆好的如常刀來交還時，我發現與原先的感覺不太一樣了。新的刀柄樣式雖然跟舊的一模一樣，但材質不同手感就完全不同，而且抓在手裏總覺得輕了些，耍起來不太趁手。
如常刀跟著我也有十年了，即使沒練如常刀法之前，我業已與它產生了些許共鳴。只要刀接觸到我的身體，就能隨心禦使，如臂使指。但換了刀柄之後，我再按照如常刀法中所著的法訣去練刀，反而卻找不回原來那種心有靈犀的感覺。唉，畢竟不是原裝的如常刀柄了，只能是先將就著用，以後再說吧！
刀法練不了，但心法卻是可以立即開始修習的了。我把羊皮紙上的完整版兩儀心法工工整整地抄下來，將第六重功法苦思領悟，勤加修煉。沒了師父在身邊指導，這種高階的心法也只能靠我自己自行參悟，摸著石頭過河。
不過，修煉陰功這麽多年了，我自己也積攢了不少心得。且兩儀心法的第六重功法必定是與前五重功法互通，修煉起來倒也沒有遇到太大的難題，進展頗順。
除了心法和刀法，祖師爺的秘籍裏同時還記載著十幾道最高等級的陰餐和鬼餐食譜。這些食譜甚至都不在師父之前教給我的鬼膳門全套菜式裏，應該屬於失傳的上古佳肴。
我仔細研究了一番，去除掉一些主材料聞所未聞或是早已滅絕的菜式，依然還有那麽幾樣是可以古為今用的。這其中，陰餐裏有兩道菜就特別適合我，分別是：《金瓜冥參龍卵羹》和《石板香烤人魚蛤》！
金瓜冥參龍卵羹，這道陰餐所需要的其中兩味主要食材“冥參”和“龍卵”都是冥海裏的特產。冥參就是冥海參，是生長在冥海底的一種無脊椎生物，其性極陰，喜歡藏身在海底的礁石和海草叢中，特別難以尋覓。
要想采到冥海參，就得由鬼功和水性都極佳的鬼修潛下深海去尋找。冥海海底水流湍急，並時常伴有暗流旋渦，因此所冒的風險極大。好在冥港有鬼船，可以從船底板探出一條長長的繩索，系在潛水鬼修的腰間，如遇到危急情況還能及時拉回來。
我身為冥港港主，一點小小的特權還是有的。經我特意交待之後，冥港的捕魚船隊每次出海總要想辦法派水性最好的水手下海去給我撈幾只冥海參上來，再進獻給我。
而另一味主材龍卵其實就是冥海龍的卵，這個我倒是本來就有不少存貨在。上次七郎去捉來一條冥海龍，師父在做全龍宴之前便將其腹中的龍卵取出，竟裝滿了整整一缸，足夠我用來煮上百八十道龍卵羹的了！
師父去世後，我接管了他的歸山食府，庫房裏的各種珍稀食材也就歸了我。唉，所以每次一到取龍卵的時候，我就想到師父，又難免引出一陣唏噓和懷念。
冥海龍的龍卵屬性極陽，和冥海參兩者雖產自同一地，屬性卻是一陰一陽的兩極分化。為了將兩者中和在一道菜裏，就還需要第三樣主材：非陰非陽，屬性平和的金瓜！
冥港周邊不產金瓜，因此我還得從外地以高價購進。好在金瓜不算特別難尋之物，我現在也不缺這點錢。
三味主材都集齊了之後，便終於可以加工制作成陰餐了。具體的做法就是先將金瓜掏空，以做容器，再將龍卵擠破倒入金瓜裏攪拌成糊狀，最後加入冥海參一起蒸煮，便成了一碗十全大補的《金瓜冥參龍卵羹》。
這一碗羹用料極為奢侈，將極陰、極陽之物巧妙融合在一起，完美體現了陰餐調和陰陽，兩儀相生的理念，可謂極品！陰修吃了之後不但對體質大有補益，還能大幅度地提升陰功的修為，效果顯著。
另一道高級陰餐石板香烤人魚蛤所需的材料就不像金瓜冥參龍卵羹那麽繁覆和眾多，其主材只需要一樣，就是產自冥海裏的“床子蛤”。
這床子蛤個頭巨大，立起來時一開一合猶如一扇雙開的大鐵門，躺下來半開半掩則仿佛一張自帶華蓋的大床。從蛤殼外往裏窺看，內部的形狀隱約像是一張閨床上睡著一位蜷曲著身子的美人魚，幽怨而絕美。因此，這床子蛤又被漁民們稱為“人魚蛤”。
其實床子蛤之所以習慣把蛤殼微微開一道口子，就是為了吸引小魚小蝦進去覓食、做窩，待它們聚集多了再猛然合上，裏面的魚蝦就成了自動送上門來的美味。床子蛤生長在淺海處，除了個頭龐大、重量極沈，不易吊上船外，倒也不難捕撈得到。
石板香烤人魚蛤這道陰餐雖然需要的食材不算很刁鉆，但整置起來可就比較費力氣了。首先，要先去掉一扇蛤殼，留下另一半就當做燒烤用的石板，可以直接架在火上烤。然後一邊烤，一邊不停地往裏面丟姜、蒜、香油、辣椒和各式調味料，同時還需註意控制火候，明火和鬼火要交替生旺，反覆炙烤，最後將蛤肉全部烤至金黃方可食用。烤好的蛤肉外焦裏嫩，辣味十足，營養豐富，是一道口味很重的陰餐。
這麽大一只床子蛤我自己一人可吃不完，所以每次做好了之後都要請來柳寒、鄔芳、陸之道、陸憐、陸煜和蘇老板等人一起分享，美名其曰：“人魚宴”！
我們這些陰修經常聚在一起大吃大喝，享用極品美食，卻引起了其他諸位冥港高層鬼修的極度不滿。其中鬼帥七郎尤其眼饞，他最喜歡吃鬼餐，特別是高級的鬼餐。他的鬼功已經修煉到了高深之處，和我一樣卡在瓶頸之處，正需要鬼餐等外力來提升其修為。但自從師父去世了之後，他就吃不到高級鬼餐了，便來央我給他做鬼餐。
恰好祖師爺的秘籍上還記載著一道最頂級的鬼餐，主食材就生長在冥海裏，也只有七郎這樣鬼功高絕的鬼修才能取得。於是，我便交待他自己下海去抓“精靈魚”。
528 精靈魚
精靈魚與冥海中的其他體型龐大的高階生物不同，其個頭只與一般的魚類相仿，但其靈智卻非常高，堪比人類五六歲的兒童。精靈魚從來不吃漁船上垂下來的魚餌，也懂得遠遠躲開漁網的捕撈，若是鬼修冒險潛下海去抓它，卻很難追得上它的游速，只能“望魚興嘆”。
但精靈魚卻非常喜歡搞惡作劇，尤其喜歡捉弄那些船上的漁民。據說，精靈魚時不時會浮到海面上來，就貼著漁船的船底板偷聽漁民聊天，還學人說話，搞得船上的人經常發生誤會。如果因此還打起架來，躲在船外聽熱鬧的精靈魚就會嘻嘻壞笑，漁民們才恍然大悟是被它算計了。這魚如此古靈精怪，幹脆就被人稱為：“精靈魚”。
精靈魚難以捕捉，但據說它的肉質十分鮮美，尤其是魚腦，更是可求而不可得的稀罕物。用精靈魚來制作鬼餐，自然是一道絕味。
七郎聽了我的話，便忍不住親自下冥海去抓精靈魚，一去就是整整五天才回來，而且一到岸就讓手下鬼將來請我，說他已經在歸山食府的廚房裏等我了。我對精靈魚確實也倍感好奇，便暫時放下了手中的事務，前去歸山食府見七郎。
歸山食府自從師父去世之後就交給了搟面鬼打理，但生意卻是一落千丈，菜單上寫著的全是面，說是食府，其實就是一家大面館。沒辦法，搟面鬼也就只會做面了。
不過，由於食府的廚房裏還保留著師父原來那一整套廚具，一應俱全，我平時親自下廚做陰餐、鬼餐時都是去那裏操辦，十分方便。
到了廚房裏，只見七郎興沖沖地指著一個大水桶道：“快來看，真讓我捉回來一條活的精靈魚！”
“就一條？”我聽了卻十分驚訝，甚至有些哭笑不得。這七郎，號稱“鬼帥”，鬼功修為在陰間的鬼修當中是絕對的“一哥”，可他下冥海去捕魚，去了整整五天也才抓回來一條，還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樣！
“哎呀，你不要小看這精靈魚，這家夥實在太狡猾，難捉得很呢！”
七郎連忙解釋，還伸手到水裏把魚抓出來給我看。這時候更令我驚奇的事情發生了：那條魚被七郎從水桶裏抓住魚尾拎出來時，竟哇哇大哭，猶如受了驚的孩童一般！
“哇哇哇！”
我問七郎：“它為什麽哭？”
七郎嗤笑，對我道：“你莫要被它騙了！我抓它的時候這魚可囂張了，見我追了五天五夜，一直追不上它，居然還回頭嘲笑我！嘿嘿，現在見了刀子、砧板它才知道怕了，就假裝人類孩童一樣哭，想博取你的同情，讓你不要殺它。”
那魚聽了七郎的話，哭的聲音卻越大了，還不斷哀求道：“不要殺它！不要殺它！”
這精靈魚果然還會說話！
不過，它的詞不達意，明顯還是在學七郎講話，說的是“不要殺它”，而不是“不要殺我”。
我也笑了，道：“鸚鵡學舌，也不過如此。可惜我是個廚子，豬牛羊狗、鳥雀魚蛇，在我刀下只與皮肉骨頭無異，心腸也早就練得比鐵石還硬。你裝哭、扮可憐都沒用的！”
精靈魚聽了，立即換了副口吻，尖聲叫道：“凸眼睛的畜生！凸眼睛的畜生！”
“哈哈哈！”
這次，惹得我和七郎都不由得捧腹大笑起來。
“居然還會罵人？”七郎笑道，“不過，這‘凸眼睛的畜生’罵的應該就是你自己吧！”
這精靈魚雖然靈智比其他的魚類要高得多，但畢竟只能學學船上漁民的粗鄙語言，玩一些惡作劇罷了，比之真正的“精靈”還是要差得遠了。
我便對那條魚道：“人為刀俎，你為魚肉。既然你被抓到這廚房裏來了，就須得有被人吃掉的覺悟。不過，看在你還會學人說話的份上……這樣吧，我答應待會兒下刀的時候快一點，保準你感覺不到痛！”
此前在陽間西嶺鬼市做鬼餐廚師的時候，我就曾經聽鬼市上的“美食專家”翁掌櫃說過一段故事，或者說是一方傳言。
它說：古時有刀法特別快的師傅，可以在水裏快速地將魚開膛剖凈。由於他的刀法實在太快，被殺那魚都感覺不到疼痛，以為自己還沒死，依然在水裏繼續游了一會兒。這時，鍋底下的猛火迅速將湯水燒開，湯裏的味道隨著魚的呼吸和游動都吸收到魚肉裏面去了。等到魚發覺不對勁的時候，這道“活魚湯”也就做好了。
是以，是否懂做一道“活魚湯”，便成了衡量一位廚師的技藝是否到了神乎其神的最高境界的一道終極考題。
傳說本也只是傳說，之前也無人親眼見過，更別提還有人懂做這道菜。但祖師爺的秘籍卻給我打開了一道通往神奇的“大門”，做“活魚湯”竟成了觸手可及的一項挑戰！
這道菜有一個很奇怪的名字，叫：《見筷方休》。初看時我還頗為不解，等看完了領悟了，我才頓然驚嘆於祖師爺的奇思妙想！
這道《見筷方休》，做法甚至比作活魚湯的要求還要高。魚自然是必須用生命力極強，靈智又頗高的精靈魚來做主材，湯水則用的是黃泉水。做好之後，業已完全入味的精靈魚只有在被端上桌，看見吃魚的客人伸出筷子來夾自己的肉時，才會猛然醒悟：“原來我已經死了！”
因此，顧名思義：《見筷方休》。
做這道菜，成功的關鍵秘訣有兩處。一就是刀要夠好，要夠快。須得用特別鋒利，吹毛斷發的菜刀才能在極短時間內將魚去臟剖凈，且不傷其腦神經。我有如常刀，新近又練了如常刀法，剛好拿來練手。
二則是水溫。若是直接用陽火熬煮的魚湯，恐怕魚直接就被水燙熟了，哪裏還有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的道理？但鬼餐就不同，用上鬼膳門獨有的鬼餐烹飪之法，以兩儀之火中和陰陽，那精靈魚在湯鍋裏游了許久也沒感覺到水溫是涼的還是燙的，仿佛感覺還很舒服，搖頭擺尾，悠然自得。
我先將佐料和調味料放入黃泉水中熬好湯底，過濾掉殘渣，只留清湯。待溫度涼下來後，我再將精靈魚放入湯盆之中。但從水盆裏抓魚放入湯盆之中，這看似簡簡單單的環節卻蘊含著一系列的高難度動作，也就是考驗這道菜成敗與否的關鍵。
當精靈魚還在普通水盆裏游動時，應先用左手抓住魚頭，同時以手掌遮住魚眼，不要讓它看見我的刀。同時，右手的如常刀迅速從魚尾開刀，劃開魚腹，掏出內臟，動作必須一氣呵成。
接下來的刮魚鱗也與尋常殺魚不同，逆向刮鱗會使魚感覺到震動和疼痛，所以必須順向刮鱗，純粹靠刀鋒的柔勁把魚鱗帶走。最後，刮下的魚鱗和內臟還必須清理幹凈，不得留下一絲血跡和腥味讓魚嗅到。
上述這一切動作，說起來繁雜，但須得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內完成。右手殺完魚，左手順勢把魚抓出，再放入湯盆裏。這一瞬間，魚只會感覺到自己從一個水盆換到了另一個水盆裏，廚師的刀在自己身上所做的一切，仿佛只是出水、入水時應有的別樣觸感罷了。
剛一入水，事先調好的湯水也起到了麻痹的作用。魚游在這樣的湯水之中會感覺特別舒服，甚至覺得特別好喝，便一口一口地喝進魚嘴裏，再從業已剖開的魚肚流出。剝掉魚鱗的魚皮也隨著游動吸收了一些湯水，使得魚完全入了味。
做好了魚湯，我直接端去給七郎品嘗。湯裏那魚上了桌，猶自與七郎眼瞪眼，似乎還在生七郎的氣，完全不曉得自己已經被開膛破肚。
雖說是《見筷方休》，但七郎壓根就不要筷子，端起湯盆就喝：“噸噸噸！”
七郎一口氣就把魚湯全部喝完了，那條精靈魚也直接進了他的嘴裏，被兩排鋼牙嚼得粉碎，莫說鮮嫩的魚肉，就連魚骨、魚刺都不剩一星半點。
“啊！真美味！”七郎瞇起眼睛感嘆道，背靠在椅子上舔舔嘴唇，剔剔牙齒，回味無窮，意猶未盡。
我剛要詢問具體的反饋意見，七郎又忽然跳了起來，叫道：“先不說了，我得趕緊練功去！”
說罷，他便一頭沖出了歸山食府，不知去向了。不過，他走的時候我看見他渾身怨氣澎湃，雙目放光，似乎隱約有要突破的意思，就知道他必然是因為吸收了這道頂級鬼餐的功效，急著去找地方閉關修煉，準備要突破了！
但是說起來，七郎的鬼功修為已經是鬼王級的巔峰，他若是再行突破，那得又是什麽級別了？
半個月過去，七郎才從自己的洞府裏走出來。但出關後的他面色不豫，愁眉苦臉，很顯然是沖關失敗了。
“你這道精靈魚湯的功效是相當不錯的了，只是才一條魚、一鍋湯還不足以讓我突破瓶頸。”七郎對我道：“我決定了，最近一段時間我就專心下海去捉精靈魚，麻煩你繼續幫我做魚湯。我就不信了，再吃上它個十條八條，保準能突破！”
529 鬼煞
自從七郎吃了第一道《見筷方休》後，簡直就是欲罷不能，於是又再次下海去抓精靈魚。後來他似乎找到了一些訣竅，捉魚的效率變高了，三天兩頭就能捉到一條，然後急急忙忙地趕回冥港來求我做魚湯，吃完魚湯又去閉關，決心要靠這個方法突破自己的鬼功瓶頸。
我拗不過他，每次都讓他如願了。其實我心裏對此也是隱約有些期待感，七郎如果能夠突破鬼王級，肯定能增強冥港的實力，同時我也想看看突破鬼王級別後的七郎會是怎樣的一個存在，能否與擁有第七重陰功修為的閻羅王相抗衡？
可連續吃了五條精靈魚之後，七郎還是未能突破。他也不甘心放棄，接著又下海去了，但這次居然花了整整十天之後才終於抓回來一條我見過的最大的精靈魚。這條魚不僅大，竟還能直接開口說人話，而不是簡單的學舌而已。
七郎對我道：“這條魚可真難捉！我在冥海底巡游了一大圈，追了它九天九夜才把它抓著。看樣子它是條上百年的老魚了，回來的一路上都在跟我說話，說的可溜了！”
我好奇心起，便去問那魚：“你究竟活了多少年？說來聽聽。”
那老魚道：“其實我自己也算不太清楚，畢竟我出生的時候還只是一條小魚。反正等我弄明白你們人類的數字和年份時，我已經活了不少歲數，連魚子、魚孫都生了三代了。不過在那之後，我知道自己又活了一百一十三年，嗯，粗略估計，我至少該有一百五十歲了吧！”
“喲謔！行啊，還會數數了！”我頗感新奇，又追問道：“一百五十歲，那你在精靈魚群裏應該可以算得上是魚祖宗了！但是我有一事不明，你生在冥海裏，從來沒出去過，你是怎麽計算歲數和年份的？”
“簡單！”老魚不屑道，“我在冥海海底裏認識一只大鰲，它的歲數可比我大多了。它告訴我，每過一年它背上的龜殼就會增加一道紋路。我學會數數後閑著沒事就去數它背上的紋路，結果發現到今年為止，那大鰲的背上一共增加了一百一十三道紋路。所以，我就知道了自己後來又活了一百一十三年！”
“那條大鰲背上一共有多少條紋路？”七郎突然插口問道。
“一共有一萬零……”老魚剛說了幾個字，就慌慌張張地把後面的數字咽了回去。它憤憤道：“你別想套我的話，我知道你又在打那只大鰲的主意！哼，我是絕對不會告訴你的！”
不過，這老魚之前還是說漏嘴了，讓我們聽到了一個“萬”字。萬年大鰲？如果真有這樣一只活了萬年以上的大海龜存在，那確實可以算得上是神物了！
七郎見老魚的嘴巴居然還挺嚴，剛問了一句就它被識破了意圖，不禁有些尷尬。他便冷笑道：“是又怎麽樣？你可想好了，現在你落在我手裏，若是乖乖聽話帶我去捉那只大鰲，或許我就會大發慈悲放你回去跟你的魚子魚孫團圓哦！”
老魚竟也嘿嘿一笑，道：“你到現在還真的以為是靠自己的本事把我捉到的？哼，如果我決心要逃，你哪怕再追我九天九夜也是追不上我的！”
“哦？此話怎講？”
老魚坦然道：“你追我的時間越久，我就越看得出你的本事很大。而且你前面已經捉了我五只魚孫，如果讓你一直這麽抓下去，我的魚子魚孫很可能就要被你抓完了！要知道，我們精靈魚一族雖然聰明，但生存、生育皆不易，雌魚一胎只能產一卵，還很容易夭折。不像那些笨魚似的，一生就是幾千上萬顆魚卵，隨便都能活。”
“所以，當我想通了這一點後，就幹脆自己送到你的手裏。你吃我就好了，放過我的魚子魚孫吧！”
“哈哈哈！”七郎仰頭大笑道，“你這老魚倒也快成精了，說話一套一套的。我很欽佩你的勇氣和骨氣，但光吃你一條可能還不夠，要不這樣，你再招三條最大的精靈魚來，我就放過你們整個族群！”
老魚卻斷然搖頭，道：“不需要！你抓精靈魚肯定不是為了填飽肚子，無非就是為了讓你變得更強、更聰明。這樣吧，我們來做個約定，你天天餵我吃冥海疍珠，十天之後再殺了我，保證你吃了我之後功效百倍，比單純地吃一百條精靈魚還管用！”
“哦？”七郎聽了頗感興趣，又有些促狹地笑道：“就算你說的是真的，可既然我已經抓住你了，完全可以逼你每天吃疍珠，不需要跟你談什麽約定。”
老魚道：“你不懂！疍珠平時我們是不吃的，如果任由疍珠塞入腸胃裏，就會噎死脹死，你也就吃不到新鮮的魚肉了。如果你同意和我約定，我就一直把疍珠含在嘴裏，慢慢消化它，每天消化一個疍珠，十顆便是我的極限，十天後你再吃我。但我要你發誓，從此以後不再捕捉殺吃我的魚子魚孫！”
七郎捏住下巴，來回踱步思考。弄到十顆冥海疍珠對於他來說確實不算什麽難事，但要讓他發誓不再捉精靈魚來吃，可就有些計較了。
“你能保證我吃了你後就能功力大漲，突破瓶頸？”七郎最後問老魚。
老魚道：“我不懂你練的是什麽功，破的什麽瓶頸，但我只需要你的一句承諾。如果你吃了我之後沒能達到你想要的效果，這句承諾就可以作廢！”
“行！”七郎終於很幹脆地回答，“一言為定！我鬼帥說話、做事歷來言出必行，哪怕你只是一條魚，我也會守諾的。這位翟港主可以為我作證！”
我聽到這裏，也不禁莞爾。這一鬼一魚方才聊得這般起勁，差點都把我這個大活人給忘在一旁了。不過，對於他們之間的這個約定，我還是樂於做個見證的。
我對老魚道：“實不相瞞，我就是那個要操刀來殺你的廚子。我也很敬佩你的骨氣和擔當，放心好了，在我的刀下，你不會感覺到一絲痛苦的！”
“那我就先謝謝你了！”這老魚還挺有禮貌。
果然，七郎和老魚此後都以實際行動踐行了自己的諾言。七郎又親自下冥海尋找來十顆大疍珠，老魚便如它所說那樣，一天含化一顆。到了十天之後，含化了十顆大疍珠的老精靈魚已經變得通體透明，閃閃發光，猶如一條玉雕的活魚！
面對如此罕見、金貴的一條精靈魚，我也打起十二分精神，全神貫註。一把如常刀在水中游走如龍，快如閃電，剎那之間就完成了剖魚、刮鱗的動作。
老魚從水盆入了湯中，猶自浮上來問我：“你的刀呢？什麽時候殺我？說了，我也好有個心理準備。”
我笑了笑，道：“不急，你先喝幾口湯，一會兒見了鬼帥就明白了。”
我端了魚湯上桌，請七郎品嘗。七郎也頗為重視，正襟危坐，手上拿著我借給他的如意筷子。這一回他決定要表現地文雅一些，不打算再囫圇吞棗了。
七郎伸出筷子，朝湯中的老魚夾去，直接夾斷了魚頭。這一瞬間，老魚的一對魚目才得以看見自己頭後業已被剖開肚子、刮凈魚鱗的魚身。它頓時恍然大悟，拼盡全力最後大叫了一句：“好刀法！”
但下一秒鐘，偌大的一個魚頭就被七郎吞進了嘴裏，大嚼特嚼，還時不時吸吮幾口，老魚的腦汁便全部被他吸進了肚子裏。
吃完了魚頭，七郎繼續享用魚身，最後連著所有的湯汁都被他喝地幹幹凈凈。
“啊！真是暢快淋漓呀！”他吧嗒著嘴，連聲讚道：“果然不愧是最頂級的鬼餐，濃郁鮮香，入口即化，吃完我的舌頭都快酥了！”
我笑問：“除了滋味，這疍珠魚湯的功效如何？”
七郎這才醒悟，渾身的怨氣“轟”地一下如烈火般升騰起來，純正無比。他推桌站起，立即化為一股黑煙就往外飛去，頭也不回地只留下一句：“我閉關去也！”
這次閉關比以往的幾次時間都要久，竟持續了整整三個月。待到最後一日，冥港內只聽得一聲虎嘯龍吟，隨即狂風大作，巨浪拍岸，異象頻生。七郎終於出關了！
還未等我和冥港的諸位高層趕到七郎閉關的洞府查看，一道黑色的閃電便從其中竄出，將數道緊閉的大門都擊得粉碎。
黑色閃電在冥港洞頂四處劈打、彈回，猶如被困在甕中的蜜蜂，打碎了洞頂不少落石，又砸壞了下面的許多建築。幸好冥港所在的洞穴也足夠高大、堅固，幾根承重的石柱也未遭到破壞，這才避免了一場大劫難。
一番折騰過後，那道黑色閃電又變成了一陣黑色旋風在洞頂繞了幾圈，終於化為了一團人形黑煙，懸空飄浮著。
“哈哈哈哈！”
人形黑煙仰天大笑，漸漸現出了七郎的本來模樣。只是現在的他體型更加魁梧，身上的怨氣也更加精純，很明顯比閉關之前又晉了一階。
“上千年苦修，終於在今日讓我大功告成，晉級鬼煞！”七郎狂笑道，“閻羅王，我再也不用怕你了！有膽子咱倆就來單挑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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