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有耶無耶·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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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耶無耶(うやむや),日本四字熟語,意為「有或無之間的暧昧狀態」,一般指人或者事物處於捉摸不定又難以理解的混沌暧昧狀態。

***

“抱歉,精市,今天麻煩你了。”

柳對著站在車前的幸村點了點頭,小心地將閉著眼意識已經有點懵懂的漆宮扶上幸村的副駕駛座,俯身將安全帶幫她系好,然後用手指仔細地將壓在她身後的長發捋順,放到她的身前。

“漆宮學姐——不要走~我們再喝一杯嘛!……我還能喝!……”

腳步虛浮的切原向著停在居酒屋前的白色SUV走了兩步,馬上就被站在旁邊的丸井撈了回去,牢牢地抱住他的肩膀,不讓開始撒酒瘋的他再移動半分。

“好了好了~你喝醉了,振作一點!”

大學之後再也沒有機會重聚的立海網球部正選們因為建校140周年慶典重聚一堂,很自然地就決定在校慶活動結束之後一起聚餐喝酒。這時隔五六年的全員集合來之不易,就連一向克己慎行的真田都高興得忍不住多喝了兩杯。

唯一滴酒未沾的,就是今日自己開車前來的幸村。雖然可以請店家幫忙預約代行服務,但在幸村溫柔燦爛的笑臉之前,昔日部長的餘威尚在,並沒有幾個人敢迎難而上,勸他喝酒。倒是漆宮作為在場唯一一位女性,再加上“資深家屬”的身份,很自然地就成為了大家偏愛聊天敬酒的對象。

大學一畢業就進入父親企業的漆宮這幾年就像瘋狂旋轉的陀螺,一門心思撲在公司事務上,幾乎沒有多少停歇的時刻。雖然打心底裏不想要讓她在非工作的場合飲酒,可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看到過自己的妻子享受這樣無憂放松的時光,柳在心裏暗暗嘆了一口氣,還是縱容地默許了這樣的行為。

不過就在剛剛,柳突然接到了來自公司的電話,是不得不由他親自出面處理的緊急事態。就在他糾結著到底要不要讓司機送喝得有些多的漆宮回家,自己預約出租返回公司時,幸村適時體貼地開了口:

“時間差不多,我也準備回去了。蓮二你有急事就帶著司機先走吧,我剛好順路把漆宮桑送回去。”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這場聚會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電話和幸村的告辭而進入了尾聲。

關上車門的柳轉頭想對著幸村說些什麽,然而還未等他開口,手中的手機再一次震動了起來。

和漆宮同時進入她的家族企業,隱瞞著自己是大小姐夫婿的柳從普通的會社員做起,在四年內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晉升為財務部的副部長,拋開優秀的個人能力之外,其中付出的艱辛和努力可想而知。

覺察出柳面無表情之下的淡淡無奈,幸村忍不住彎起嘴角,擡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快去吧,安全抵達後,我會記得提醒她發信息給你的。”

柳透過半闔著的眼簾和自己多年的好友對視了兩秒,最終妥協退讓般地嘆了一口氣:“謝謝,那就拜托你了。”

和昔日的夥伴們一一告別之後,柳終於按下了電話的接通鍵,表情凝重地將手機放到了耳邊,拉開了停在前方等待許久的奔馳車門。

坐上駕駛座的幸村隔著緩緩升起的車窗對著站在店門前的大家揮了揮手,也啟動了汽車。

“部長,路上小心!下次再聚!”

紅色的尾燈亮起,一黑一白兩輛車相繼匯入繁忙的車流之中,逐漸消失在道路的遠方。

仁王首先收回視線,步入社會之後就剪去了那一條小辮子的他擡手揉了一下垂落在額頭前的銀色碎發,神采奕奕的樣子根本看不出剛剛喝掉了六瓶啤酒:“呀嘞呀嘞~誰能想到我們當年溫文爾雅的軍師大人,有朝一日竟會變成一位商業精英呢。”

“說的是呢,怎麽說都是做些文學相關或者茶道之類的職業感覺比較合適吧?”丸井讚同地點了點頭,一個不留神間差一點讓神志不清的切原摔到地上。

桑原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趕忙從另一側拉住搖搖晃晃的切原。

喝完酒臉色只是有些發紅的柳生這時在旁推了推眼鏡,淡淡地回道:“和漆宮桑在一起……走上這樣的職業道路,也是很自然的選擇吧。”

“啊,傑克,多謝!”和桑原一起架穩切原的丸井有些頭痛地松了一口氣,“赤也到底喝了多少啊……不過,漆宮和柳這一對的關系現在想起來也覺得很不可思議嘛!說起來,四年前他們雖然低調地結了婚,可是對外兩個人都在沿用自己原本的姓氏,稍微有些好奇,不知道到底是誰在戶籍上改了姓呢?以漆宮給人的壓迫感,男方改女方的姓氏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吧?”

“柳——緋鶴?漆宮——蓮二?Puri~”仁王用著滿是調侃的口吻說出了兩個人分別改姓之後的名字,逗得在場的人都忍不住笑起來。

習慣性地將一顆泡泡糖扔進嘴裏,丸井感慨地長嘆了一聲:“啊~可你們不覺得漆宮和部長從學生時代開始就有一種微妙的般配感嗎,她剛剛睡在部長副駕駛的樣子,看起來就和一對夫——”

“丸井,慎言!”真田突然打斷丸井的話,皺起眉頭帶著警告的口吻低喝道,“就算是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真是太松懈了!”

“抱、抱歉,副部長!”感到記憶中熟悉的鐵拳下一秒就要落下,丸井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即使時過境遷,他們不再是在網球場上的一起奔跑揮灑汗水的隊友,那些在年少時期刻入骨髓養成的習慣,到了今天還是沒有改變。

“真田,沒必要這麽認真,丸井也沒有什麽惡意。”柳生跳出來打著圓場,與昔日的好友夥伴們重逢相聚,今天發生的一切勾起了很多已經被沈澱在心底,在立海學生時代的記憶,“就算是當年和漆宮經常在學生會一起共事的我,在一開始也誤以為部長和她在交往……”柳生說到這裏,平靜的語調中流露出一抹極淡極淡的苦澀,“不過後來證明他們只是很要好的朋友而已。畢竟從國三到現在,部長、柳和漆宮三人的關系一直都很要好,柳在當年還邀請幸村做了伴郎呢。”

只是……很要好的朋友……嗎?

真田沒有再多說什麽,垂下眼簾,掩去了眼中浮現出的覆雜神色。

他和幸村還有柳,在國一時相識於網球部。從那時起,懷揣著同樣夢想並肩作戰的三人之間雖然始終保持著君子之交,其淡如水的狀態,但無論是“立海大三巨頭”又或是“立海大鐵三角”這樣的別號,都足以從側面恰如其分地描繪出他們之間心意相通、無所違逆的默契。

正因為如此,作為兩人共同好友的他,是第一個,或許也是唯一一個,覺察出幸村和柳之間逐漸出現異樣的人。

而這一切,是在全國大賽之後,他們升入立海高等部,漆宮和柳宣布交往的那一年開始的。

***

別墅的大門在識別出白色的SUV之後自動打開,幸村熟練地將車在院子裏的客用停車位泊好熄了火,微微側頭,用鳶紫色的眸子註視著在自己副駕駛座位呼吸均勻的漆宮。

他已經記不清他和她上一次像這樣兩個人單獨的相處,是在什麽時候了。

幸村隱去自己眼中的情緒,想到這個院子裏安裝著的世界上最先進的安保和監控系統,和晚些時候一定會翻看今晚錄像的柳,雖然有些不舍,但還是不得不伸手搖醒了沈沈睡去的她。

“漆宮桑,醒一醒。”幸村溫柔地放低了自己的聲音,“到家了。”

她睡得並不沈,幾乎是在聽到幸村的聲音之後馬上就睜開了眼。或許是因為酒精發揮了作用,她蒙著一層水霧的眼睛顯得有些失焦,迷離的神態中流露出幾分毫不設防的天真無邪,平日裏那一貫帶著壓迫感的驕傲和銳利不見蹤影。此刻的她,就像是一根沒有了尖刺的玫瑰,只剩下蠱惑人心的嬌艷。

幸村忽然就明白了為何柳開始不願讓其他人送她回家的理由。

“嗯?嗯……”

聽見幸村的話,她看了看窗外,所剩不多的清醒理智讓她迅速認出了自家熟悉的庭院。她擡腿踢掉了腳上的高跟鞋,將放在膝蓋上的手包隨手塞進了身旁之人的懷裏,解開安全帶後,直接拉開車門下了車。

“——漆宮?”

看著沒有穿鞋裸著腳就跳下車的漆宮,擔心她會受傷的幸村心頭一跳,馬上拉開車門追了上去。

還好車位距離前門的位置不遠,他追上去的時候她已經穿過小巧的日式庭院,開始和自家的前門較起了勁。

精明能幹的樣子早已無影無蹤,此時的漆宮只知道毫無章法地拉著門,嘴裏嘟囔著“再不打開明天就把你卸掉”的威脅。從小嬌生慣養頤指氣使的大小姐本性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然而這啼笑皆非的話和同平日巨大的反差,只會讓熟悉她的人打心底裏感到格外有趣和可愛。

幸村眼中閃過一絲笑意,走到她的身旁,在感應器上按下了自己的手指,指紋鎖在上升音調的提示音下應聲而開。

“……到家了!”漆宮對幫她開門的他歡呼了一聲,接著像是一只小鹿一樣輕快地小跑著穿過玄關,直接倒進了客廳柔軟的沙發裏。

這並不是幸村第一次來這裏做客,更準確的說,安全系統裏錄著他的指紋有著進出這棟房子權限的幸村是這棟房子非同一般的客人。

然而在今晚卻是第一次,這裏沒有柳,沒有傭人,沒有她的助理,沒有他的經紀人……第一次,在這棟房子裏,他和她之間沒有其他任何人的存在和打擾。

就只有他,和她。兩個人。

當幸村意識到這件事時,即使她現在離他有十幾米遠,那種剛才在開車時就感受到的,她強烈的存在充盈了他所有五感的感覺再一次浮現。

幸村在原地靜靜站了幾秒鐘,輕輕吸了一口氣,這才拿著她的手包緩步向昏暗的客廳走去。

一步一步,他的視線滑過墻壁上掛著的自己的作品,天花板上他和她在幾年前一起選購的吊燈,咖啡桌上他每隔一段時間送來的插花作品……最後,落到了那張塗著他送給她的酒紅色口紅的嘴唇之上。

此時此刻,在一個無限充滿她的世界裏,他終於找到了一個又一個自己存在的痕跡,這樣平衡的對等感讓幸村翹起了唇角。

作為一個「藝術家」,有時候確實能帶來一些意想不到的“便利”。

在某些時刻,在柳的面前,他會唾棄起自己虛偽卑劣的私心,但這種細微良知的覺醒在能給她的生活印下自己烙印的快樂與滿足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是什麽時候覺察到這份扭曲而病態的心情呢?

十年前,在他的手術和關東大賽同時進行的那一天,被巨大的恐懼和迷惘吞噬支配的他帶著她走上了醫院的天臺。燦爛的陽光和讓人有些憋悶的暑熱依舊無法溫暖照亮他內心冰封枯寂的世界。在有一個瞬間,他就像是被魔鬼引誘了一樣——

如果那個時候沒有她站在他的身邊,用那雙柔軟纖長的手,緊緊的、如同抵死纏綿一樣勾住他的手指,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抵抗住那一瞬間想要一躍而下的沖動。

十指相扣指縫間滲出的汗液,帶著溫熱而暧昧的粘膩,似乎將兩個人的靈與肉的某一部分徹底溶解在了一起。

他們一同經歷了某種似是而非的死亡,又一起迎接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新生。那一天過後,他和她在彼此生命中的意義再不一樣,他們對此心知肚明,卻都默契地緘口不言。

她成為了他最為特殊的存在,而他在她的生命之中,卻遲了一步出現。

他是如此嫉妒著那個可以光明站在她身邊,被她全心全意愛慕著的男人。

但凡是換做其他任何一個人,他都會毫不猶豫地出手掠奪,讓她變成只屬於自己的珍寶。

可那個人,是他最好的朋友。

……

他是一個心眼很小,很小的人。他怎麽會坦然地接受這樣不對等的關系呢。他怎麽會讓她無憂無慮地笑著,幸福地生活在一個全然沒有他存在的世界呢?

如果不能凝望,就讓他創作的畫作填滿她的視野吧……

如果不能親吻,就讓他挑選的顏色覆蓋她的唇片吧……

如果不能擁抱,就讓他培育的花朵浸染她的鼻息吧……

如果註定不能在一起,就讓他蠶食侵占她的生活,變成她生命裏,永遠不被替代不可割舍的存在吧。

客廳的燈沒有打開,從玄關走廊和落地窗中落進來的光線將一切都塗抹上了一層暗色的光影。

漆宮閉著眼,隨意地半蜷在沙發裏,胸膛淺淺起伏著,修長的四肢從翻起的水藍色裙袖中鉆出,像是一條被沖上海岸的人魚,柔順的長發此刻如海藻般淩亂地鋪散在白色的沙發上。

幸村無聲地走過來,曲起一只腿,慢慢地在她身前蹲下。他註視著她的睡臉,俊秀白皙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玉石一樣清冷的光澤,瞳孔深處閃動著幽深晦暗的波瀾。

就這樣凝視了許久,他終於伸出手去,輕柔地將蓋在她臉側淩亂的碎發別到耳後,然後在搖曳的心魔吞噬掉他的理智之前,克制地收回了手。

“漆宮桑,不要睡在這裏。”他用溫潤低沈的嗓音試圖再一次叫醒她,“先起來,給蓮二發一個信息,他會擔心的。”

反覆叫了幾次,看到眼前蹙著眉卻毫無睜眼意願的漆宮,幸村苦笑著搖了搖頭,從包裏翻出她的手機,把玻璃屏幕的那一面貼到了她的臉上。

冰涼異樣的觸感終於激得即將陷落在睡夢之中的漆宮清醒了過來。

她把手機從臉上抓下來,不耐煩地瞇起眼,在看清面前熟悉的人之後,又忍不住閉上眼,有些生氣地抿起嬌艷的嘴唇,將手機重新甩到了他的懷裏:“精市,你好吵。”

金屬的機身砸到胸口上稍稍有些痛,但將幸村牢牢釘在原地讓他無法移動半分的,是她口中吐出的那幾個隨意又自然的音節。

他閉了閉眼,一時有些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產生了幻覺,忍不住微微俯身,更近地靠近她的臉。

“……你剛才叫我什麽……?”

清秀的喉結滾動之後,如夜色般輕柔的語調在黑暗中響起,幸村終於叫出了這麽多年在夢裏、心中、唇齒間千回百轉默念了千萬次,但從未脫口的名字:

“緋鶴。”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建構在本篇的補完番外,時間精力有限,後續隨緣掉落,歡迎按個收藏w

未來也有可能會寫一個黑化崩壞和BE的無責任番外(大概會有某些小天使喜聞樂見的村哥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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