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宮是被渴醒的，她撐著隱隱作痛的頭坐起身來，借著昏暗的光線打開了床頭燈。

床頭櫃桌上放著一杯水，旁邊自己的手機正插在電源上充著電。她拿起水杯，看了看屏幕上的時間，早上6：50分，然後提示裏還有一條來自西門意味深長的信息：

「人是我叫的，房間也是我訂的，只能幫你到這裏了^ ^」

她揉了揉太陽穴，放下手機，慢慢喝著水，昨晚各種各樣的記憶片段此時逐漸浮現了上來。

……

她好像……

強吻了柳？

然後……在馬桶前差點又吐了他一身？

最後還……

抱著他哭？

……

回憶漸漸清晰，漆宮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她放下杯子，看到自己身上還穿著昨晚新買的那條裙子，壓得皺巴巴的，但還算整齊地穿在身上。唯一一張King size的大床上，另一側的被子是平整的，但床單上好像有睡過的痕跡。酒店的房間裏，並不見柳的蹤影。

如果是平時，在發生如此尷尬的事後，不用面對當事人她大概會松一口氣，可是現在，她內心的第一反應，竟然是十分憤怒的。柳這種迫不及待要和她劃清界限的行為徹底激怒了她——他又要擺出那副風輕雲淡的表情，然後裝作兩個人之間什麽都沒有的樣子？

她冷笑起來，平日的理智早已跑到九霄雲外。她第一次沒有猶豫地撥了他的電話，電話很快就被接通了。

“你現在在哪？”

她聽到電話那頭的背景音是人群和車流的聲音，柳沈默了一瞬，仿佛有點驚訝她充滿火|藥味的語氣，但在漆宮看來完全就是心虛的表現。這讓她更加惱火了。

“抱歉，我沒想到你會醒這麽早——”

她不客氣地打斷他，“你現在回來，馬上。”

“……好，我知道了。”

她狠狠地掛掉電話，將手機扔到一旁，並沒有註意到對方不同於往日的微妙的語氣。

在衛生間裏刷了牙洗了臉，漆宮才覺得從宿醉糟糕的狀態裏緩過來些，正在她猶豫要不要洗個澡時，房間的門鈴響了起來。

走到門口，在透過貓眼看到柳沈靜的臉時，漆宮的心跳莫名地快了幾分，雖然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緊張什麽。吸了一口氣，她面無表情地拉開了門。

柳提著兩個袋子走進了房間，門在他身後合上，門鎖落扣發出一聲輕響。

在會客的小廳站定，漆宮雙手交叉環在胸前，她並不先開口說話，也不問他為什麽這麽快就能重新回來，只是下意識地擺出一貫冷淡的防衛姿態，微微挑起下巴。

“這是幹洗好的校服。”柳先提起第一個袋子示意，放到一邊，然後又舉起第二個袋子，“我剛才去買了些優酪乳，酸梅和泡騰片，都是可以緩解宿醉的，在早餐來之前稍微喝一點吧。”他說完打開袋子，將買來的東西整齊地放在茶幾上。

心中那團火氣就這麽梗在了胸膛裏，她看著他，缺席的理智漸漸回了籠，方才滿腔的不甘和質問的沖動在這一瞬間化為了烏有。

從頭到尾他一貫都對她這樣縱容，好到讓她幾乎有恃無恐——可是，這又能代表什麽呢？

昨天是她趁著酒意，先主動吻了他，之後丟臉的種種行為她已不想再講。

她早就已經輸了，輸得這麽明顯。

而她現在真的要刨根問底，像兩年前那樣，再被拒絕一次嗎。

漆宮閉了一下眼，壓下所有浮動的思緒，逼著自己在茶幾前坐了下來。

柳燒了水，用酸梅泡了茶，沏了泡騰片，又替她擰開了優酪乳，一樣一樣擺在她的面前，然後他在她身旁也坐了下來。

她突然覺得她必須要說點什麽，來打破即將來臨的沈默，來抑制自己任何愚蠢的沖動。

“抱歉，昨晚給你添麻煩了。”她的語調平平，像一碗忘了加鹽的湯，語氣談不上敷衍，卻也沒有任何誠摯，“謝謝你照顧我。”停頓了一下，她繼續說，“待會我再開一間房，你休息一下再回去，學校那邊我會處理的。”

“不用擔心，昨晚都已經請好假了。”柳語氣沈穩，細致周到的處事一如既往得讓人安心。

“謝謝。”

再也找不出什麽話，兩個人之間沈默下來。

她忽然強烈地痛恨起自己為什麽要叫他回來，可下一秒想要待在他身邊的渴望又戰勝了一切。這樣循環往覆又自我矛盾的心理，再加上他坐在她身旁那熟悉又令人難以忽視的氣息，讓她整個人都像被架在火上炙烤一般。

她心不在焉地抓起面前盛著茶的杯子，想要借著喝水掩飾著自己的煩躁，然而茶一入口她便發現水溫有些過燙，含在嘴裏一時咽不下去，嗆得眼角都紅了起來。

柳眼疾手快地拿了一個新的杯子到她面前：“吐出來。”

大概是鮮少聽到過他如此強硬的語氣，她下意識地聽了他的話，然後又順從地接過他遞來的紙巾擦了擦嘴角。

他放下杯子，看著她素面朝天比平時更加蒼白憔悴的臉色，又想到了昨晚她無力地被他架在懷裏，一面幹嘔一面流淚質問他的樣子，心臟像是被人攥住狠狠地掐了一下。

她是他的輝夜姬，可在未來，總有一天她會穿上羽衣，飛向他難以企及的地方。正因為他很早便清晰地認識到了這樣的事實，他從不期待，他也不敢奢求。他本以為隨著時間的流逝，一切便會像他預料得那樣被時間沖得平淡。可他恰恰忘了時間也是積累沈澱讓一切發酵的元兇，她在他的心裏，早已長成了一顆參天大樹。一直以來，他就像是那些暗暗在墻上鑿洞，想要窺探輝夜姬聊慰其情的男子，只能神魂顛倒地在她的住處附近徘徊，毫無他法，又無法離開。

可是昨天，平衡就這樣輕易被打破了。他不得不再一次控制自己醜陋的私欲和妒火，可無意中得知的真相，卻讓他再也無法把那一只惡鬼關回心底。

這是他放在心尖上，一直註視的人呀。如果讓她落淚的人是他自己，他更加無法原諒。

他現在，終於為他的欲望和渴求，找到了最正當的理由。

“緋醬。”他慢慢張開眼睛，瞳色清澈如溪泉，眼底卻深邃如海。她望進去，便如同被輕柔而溫暖的潮汐所包裹著。

舌頭還有些痛，她沒有說話，對方認真嚴肅得過了頭的眼神，讓她心中隱隱浮現出一種預感。

他開口，嗓音如同夏夜清風拂過睡蓮，“今早，外面的朝霞很美。”*

漆宮楞了好幾秒，然後不可置信地微微睜大了眼。

“你……”

“嗯，緋醬，我喜歡你。”

作者有話要說：

*告白梗來自夏目漱石。傳說中，夏目漱石在擔任英文教師時，看到學生將"I love you"翻譯成「我愛你」時表示「哪有日本人把『我愛你』掛在嘴邊的！不如譯作『月が綺麗ですね（月色真美啊）』，這樣日本人才能懂。」

終於告白啦撒花~謝謝冒泡的小天使們，被鼓勵的感覺很棒，尤其在這麽冷的文裏XD

PS.大家的評論我有認真回覆，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好像全被吞掉了？？？晚一點我再來看一下，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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