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流火

關燈
和真田道了別,柳帶著網球部各位轉達給幸村的問候踏上了去往東京的電車。五點已經是下班高峰期的開始,車廂裏有些擁擠。給幸村發了短信之後,他習慣性地找到一個人少的角落,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掏出隨身攜帶的書來翻閱。

鐵道兩旁不時有建築的陰影被夕陽投映進車廂裏,又隨著列車的前進被甩到了身後。光影交錯中,一些久遠的記憶也隨著眼前熟悉的景象漸漸覆蘇了起來。

小學五年級之前,柳家是住在東京的。那兩年,每周從漆宮家上完課,他都會搭乘這樣的一班電車回家。漆宮會坐著司機的車把他送到車站,告別的時候,她會掏出一根馬克筆,在他右手的手心裏畫上奇怪的圖案:有時是一顆星星,有時是一朵小花,有時是一只兔子……花樣層出不窮。

“這是我們友誼的證明。”畫完之後她總會滿意地端詳著自己的“傑作”,然後笑眼彎彎地和他道別,“下周見,蓮二。”

雖然有些不太理解她的舉動,柳還是無條件地縱容著她的胡作非為。這種近乎幼稚的行為還是有些附加效果的——在圖案被徹底洗掉的前幾天裏,每一次看到這些冒著幾分傻氣的簡筆畫,他都會忍不住想起遠在神奈川畫它的主人。

在網球俱樂部打球的時候,被搭檔乾看到還會被嘲笑一番。

“啊呀,又是公主大人的禦筆啊。”

“……貞治。”

“快讓我看看這次的圖案,根據數據,這周是動物的可能性最大呢~”

後來他轉學去了神奈川,和漆宮家的距離近了許多,兩個人見面頻率變得十分頻繁。也是自那之後,她漸漸也就不在他的手上亂畫這些東西了。

柳將視線從車窗外收回,無聲地嘆了一口氣。最近想起漆宮的頻率似乎有些過高了,上一次茶道課的畫面總是不經意地在他腦海中浮現。大概是那種仿佛又回到過去的感覺,實在是太……美好了。

可現在,明明不應該是考慮這種事情的時刻。

柳掏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卻忍不住翻到了中間平時最常看的那幾頁。

***

感受到臉頰上的濕意時,漆宮才驚覺自己竟然哭了。她用手指迅速抹去淚水,可是平時控制情緒的開關此刻徹底失了靈,大概是壓抑了太久,她越是努力克制,淚水卻反而流得越兇。這兩年堆積的所有的不甘、失落和委屈在這一刻全部爆發了出來。

一時間她也不知道是該繼續留在病房裏,還是奪門而出,只能垂下眼,微微扭過頭去掩飾著自己的失態。

幸村能看到她頭頂小小的發旋,和被長發遮住的半張側臉。沒有血色的嘴唇倔強地抿著,如果不是那一道晶亮的淚痕,幾乎沒有人能發現她是在流淚。

病房裏安靜下來,走廊外的腳步聲和交談聲便顯得嘈雜了起來,窗外樹上的蟬鳴也更加鮮明。夏日傍晚的微風夾雜著暖意從半開的窗戶裏吹進來,撩起白色的紗簾,也吹亂了她的長發。

漆宮倔強的悲傷,就像這陣風,輕柔卻又不可忽視地在這間屋子裏蔓延開來。

幸村忽然有些羨慕她的淚水。

如果可以,在現在這個毫無希望的深淵裏,在每一個輾轉難眠的夜晚裏,他也奢望自己能夠放聲痛哭一場。

可是,他只能讓自己微笑。繼續微笑。因為他是幸村精市。

褪下了溫和面具的幸村,顯得冰冷而又難以接近。他伸出手,撫上了漆宮的發頂,慢慢地將她的頭抵上他的肩膀,徹底遮住了她的臉:

“我不看。”

所以,想哭的話就哭吧。

漆宮閉上眼,一時間,周圍的喧囂似乎漸漸遠去,時間和空間在此刻也模糊了界限,被按了暫停。有時因為有了可以依靠的懷抱,感情反而會變得更加脆弱。她有些自暴自棄地將頭抵在他的胸口,放任著肆意流淌的淚水。

病房裏依舊靜悄悄的,只有書包墜地的輕響。幸村感到胸前的衣料一點一點濕潤起來,貼著皮膚,初時覺得火熱,後來又變得一片冰涼。

即使是兩份毫無關系的悲傷,但是靠在一起,就像在漫漫寒冬依偎取暖,所有的痛似乎也沒有那麽難熬了。

直到,一陣禮貌而又清晰的敲門聲突然打斷了這一室沈靜。

感覺到身前人的僵硬,幸村下意識地用另一只手安撫地拍了拍漆宮的後背,以一種保護的姿態把她整個人按在了自己的懷裏。

他側過頭,還未開口,門便被輕輕拉開。

空氣驟然凝滯。

幸村平靜地對上門外人的視線:“不好意思,能稍微給我們一些時間嗎?”

“……抱歉。”

聽到門外熟悉的聲音,漆宮用盡了全力才抑制住自己的顫抖。直到門被關上,她才推開幸村。他垂眸對上她的視線,淺淡的笑意重新浮上嘴角。她看著那雙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有說。

除了發紅的眼眶,漆宮又變回了往日無懈可擊的學生會之花。

剛才發生的一切仿佛只是幻覺,又仿佛是兩個人心照不宣緘口不言的秘密。

“我先走了。”

幸村用手指幫她理平了額前被蹭亂的碎發,才側身讓開,“路上小心。”

她伸手的動作遲疑了一下,緩緩拉開了門。

方才敲門的人,此時正靜靜地倚墻而立,在她左手只有幾步之遙的距離。

漆宮慢慢地吸氣,維持著自己的面無表情,卻抑制不住自己看向身側之人的欲望。

她這一看,便望進了一雙狹長而幽深的鳳眼裏。

這並不是她第一次看到對方全然睜開眼的樣子,卻是第一次在他望向她的目光裏,看到了她從未在他眼裏見到過,讓人有些心驚膽戰的冷意。

心臟如同刀絞般皺成了一團,直到感受到指甲掐進掌心的疼痛時她才微微緩過神來。收回目光,她不再看他一眼,背脊挺直地走向了電梯。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蓮二。”幸村微笑著把柳迎進病房。

柳面色如常地詢問起幸村的身體,轉達了其他正選的問候,然後攤開筆記本平靜地匯報起這兩日網球部的狀態,似乎根本沒有經歷剛才的插曲,也沒有看到幸村病服上淡淡的淚痕。一直到最後告辭,柳也沒有問幸村任何一個關於他和漆宮之間的問題。

柳的表現太正常了。恰恰是這種過了頭的正常,反而令人擔心。

幸村註視著柳消失在門外的背影,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快步走出醫院的大門,柳才逐漸冷靜下來。他慢慢松開緊握的手掌,一直被握在手心裏的原子筆桿已經被他捏出了一道裂痕。

'普通同學的概率35.7%,好朋友的概率為51.2%,情侶的概率為13.1%……’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用理智分析著數據,卻怎麽也無法將剛才刺眼的畫面從腦海中驅趕出去。

他一直以為,他是做好準備的了——

她對他,不過是像公主對於騎士般的垂青而已。

他不奢求更多,因為他從一開始便清晰地知道,兩個人之間的差距。

既然如此,他便做她騎士,為她披荊斬棘,奉上她想要的一切,直到屬於她的王子出現。

可是直到今天他才發現,僅僅是看到她被其他人擁在懷裏,他內心燃起的妒火,便如惡鬼般噬他的心,啃他的骨,讓他心焦如焚,五內俱崩。他從來不知道,一向理智克制的自己竟會產生如此激烈又負面的情緒。

承認吧,柳蓮二。即使她後來冷冰冰地厭惡你,你也是竊喜的。因為自始至終,無論是喜歡還是討厭,她的眼裏一直都是你。

你想要她看著你。

永遠。

只有你一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

給大家拜個晚年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