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人，是從十八世紀的墳墓裏爬出來的吧。”

這是立海大附中聯合學生會副主席，國中三年F組班長漆宮緋鶴對於國中部學生會文書，同是三年F組的學習委員柳蓮二的評價。

說這句話的時候，漆宮正托著Dior的五色眼影，對著鏡子補著自己的唇彩，絲毫不在乎她口中所謂的“死人”，此刻拿著一本書安靜地坐在她的身後慢慢翻閱。她透過鏡子向後看了一眼，毫不意外入目的是線裝的古籍，封面上是三個端正的小楷漢字——岕茶箋。漆宮鮮艷的粉唇撇了撇，漂亮的杏核眼在鏡子裏狠狠地翻了一翻。

漆宮緋鶴和柳蓮二不合，這是立海大整個國中部，乃至是高中部眾所周知的事情，但至於兩人何時為何緣故鬧得如此僵硬，怕是只有當事人才知道。

用柳的話來總結，是因為“對方身上全部是自己絕對容忍不了的缺點”的緣故。

***

文件毫不留情地摔在他的桌上，柳沒有擡頭，也沒有必要擡頭，立海大上下也只有一人敢待他如此。

“海原祭預案，下周開會，提前準備。”如黃鶯般明麗卻不耐的聲音頓了頓，“上一次會議的記錄文書，提檔覆印。”

柳合上手中的筆記本，不緊不慢地起身，擡頭轉向鐘表的方向，淡淡答道：“十分鐘，檔案二室。”

漆宮一聲冷哼，沒有說話，在柳收拾好東西走出教室時，落了四五步的距離跟著走了出去。

對頭做久了，慢慢的便也做出了一份旁人羨慕不來的默契。

六月的神奈川最是酷熱，就算到了下午，日頭偏西的時刻，外面的空氣依舊粘稠得讓人有些窒息。

走出三年的教學樓，迎面撲來的熱浪和身後的冷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漆宮的腳步一頓，纖細漂亮的眉頭皺起，看到前面的人影絲毫不受酷熱影響走向對面的辦公樓，瞇了瞇眼，隨即毫不猶疑地轉身，向二樓連接兩棟樓的天橋走去。

她可不像那個老古董，這種天氣，她寧願繞些遠路。

在天橋上，倒是碰見了意想不到的人。

“漆宮桑。”

“……是柳生啊。”

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如果不是因為柳生比呂士叫住她，她本是想當做沒看見的。同是柳所在網球部的隊員，她有些恨屋及烏地擺不出什麽好臉色，無論是那個溫和有禮的幸村精市，還是嚴肅正經的真田弦一郎，在她眼裏不過是一丘之貉。

柳生推推眼鏡，“蓮二……柳沒和你在一起麽？”

“老人家喜歡曬曬太陽。”不冷不熱地諷刺一句，漆宮捋了捋披在肩頭的長發，幹脆地道了聲告辭。

身後柳生意味不明的視線一直跟隨著她直到走廊盡頭。他和她搭檔了兩年，卻還是沒有看透她。

立海大附中，分為國高兩部，全校最大的學生自治組織——國中高中聯合學生會之下，又分設國中部學生會和高中部學生。說起聯合學生會的職責，與其說是管理下屬兩個學生會，不如說是監督二會，頗有點三權制衡的意味，但從地位上來說，聯合學生會的成員還是最高的。好在聯合學生會的人馬基本是從各個學生會中選拔上來，都身居要職，這個制度推行以來倒也沒出過什麽亂子。

漆宮緋鶴，和柳生是同一屆進入學生會的。當時國中部學生會還是國三前輩的天下，他也只是個組織部的副部長。可在隨後的聯合學生會改選中，僅在新聞部是執行委員的漆宮，竟一舉成為聯合學生會副主席，這在立海大建校百年來還是頭一次，立刻引起了全校的轟動。

由於聯合學生會主席副主席規定是不能出任下屬學生會會長的，在下一屆改選時，柳生出任了會長，漆宮作為他的副手，卻因為聯合學生會副會長的身份，反而成為一個尷尬的存在，而她和柳的矛盾，在他進入網球部以後，便讓這關系變得愈加微妙。

柳生提起漆宮，內心的感覺總是覆雜的，如果一定要他找出什麽形容，那就是漆宮應該就讀冰帝，而非立海大。

相貌嬌麗，神情高傲，臉上的妝容永遠精致而明艷，身邊的用具永遠奢侈而昂貴，踩在時代的最前端，雖然一副世家大小姐的樣子，偏偏成績優秀，能力超群，手腕強硬，她似乎生來就不知道低調二字如何書寫，行事果斷張揚。這種風格在沈穩內斂的立海大反而形成了一種獨特的風景，受到眾人的矚目與欽佩，這一點從漆宮緋鶴的後援團人數幾乎可以與網球部打平而略見一斑。

不過……

柳生收回飛揚的思緒，不知想到了什麽，輕輕地發出一聲太息。

***

偌大的檔案室裏，只有覆印機和空調運轉的聲響，橘黃色的陽光從西側的窗戶長長地打進窗裏，映出空氣中亂舞的塵埃。

將最後一張紙疊在手裏，柳拿起旁邊的打孔機，將這一摞資料打孔裝訂，陽光從側面照在他的身上，連低垂的睫毛都被鑲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扣好鐵環，他合上文件夾，眼睛依舊是閉著的，臉卻向門口轉去。不知何時，那裏早有一名女子倚門而立，不知站了多久，見他轉過頭來，便放下抱臂的雙手，幾步上前用著一點也不溫柔的力道將文件夾抽到手中。低頭翻看了一遍確認無誤，仿佛不願在這個房間多待一秒，漆宮啪的一聲扣上夾子，轉身快步離開，空氣中只殘留著她身上香水的尾調，證明著此間曾有她來過的痕跡。

‘吉野川流水，沖巖白浪馳，巖波高且急……’

心頭突然冒上了幾句不完整的和句，在反應過來自己默默吟誦的字句到底表達了怎樣的意味，柳如同驚醒般地僵硬了身體。

少年站在夏日的日光裏，面無表情端正清秀的五官此刻看去，竟透著淡淡的悲哀。

那溫暖的畫面便一下子帶上了幾分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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