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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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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世更新時間2013-12-04 21:43:27.0 字數:3138

離開逸遠縣,她就失去了在此地的最後一個親人。

黃雅麗,許老,最後是連宜……

目送前面高瘦的身影頭也不回地離去,木瑾茗怔然呆立在高坡上,心情覆雜難辨。

連宜受賄的款項全部被沒收,數量龐大到連木瑾茗看了都吸氣。萬料不到小小一名文書,竟在背裏地攢下這麽一大筆財富,對比他平時縮衣儉食,所有人都覺得不可思議。

張屠夫判了死刑,張訟師下了獄,有生之年無法再出來,連宜又被流放。付家得到一大筆賠償款,這才稍稍出了口惡氣,至於會不會再想法弄死牢裏的張訟師,或者買兇千裏追殺流放的囚徒,就不得而知了。

莫雲岫言出必行,派了兩名衙役護送名義上的罪犯去流放地,實則不放心付家那邊。木瑾茗送了連宜最後一程,喝了送行酒,連宜把杯子一擲,對著綿延群山廣袤曠野發下重誓:“我連宜,若是沒有出人頭地衣錦還鄉的那一天,讓我客死異鄉,永遠無法得見小瑾一面!”這已經算是他發的最重的誓言,說完深深看了震驚的木瑾茗一眼,仿佛要把她的容顏印刻在腦海裏,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木瑾茗蕭索的身影象被釘子釘在了高坡之上,目送他的身影走遠,直到消失在曠野的地平線上。

莫雲岫聽到這一段話,拈起酒杯只是冷笑,毒蛇永遠沒有被捂熱的那一天,他只說放連宜離開,並不妨礙他運用自家勢力小小阻礙一下某人的升官發財夢。

連宜離開之後木瑾茗失魂了幾天,整天渾渾噩噩無心工作,莫雲岫看不下去地教訓了她幾句。她轉而寄情於工作當中,沒日沒夜地窩在辦公場所,連晚上都不回去睡覺,挑燈夜戰,仿佛這樣就能忘卻生命中曾經形影不離的那個人。

如此過了一月有餘,莫雲岫終於忍無可忍,將眼窩深陷印堂發黑的木瑾茗從快發黴的工作室裏揪出來,命令她陪著自已去踏青。雖然不理解隆冬蠟月有啥青可踏,但體諒上司怕她廢寢忘食鬧出人命來的心情,木瑾茗乖順跟從。

冬日的暖陽懶懶照射著街道,姹紫嫣紅的鮮花在冬日裏渺無影蹤,莫雲岫興致勃勃地揮鞭,策馬縱橫在郊外。一班難得被縣太爺放假的縣衙職工,同樣好心情地縱馬跟在莫雲岫後面。馬踏長街,年輕的臉龐洋溢著青春的氣息,連帶木瑾茗郁悶的心情都轉好不少。

莫雲岫的游玩興致從那天開始後一發不可收拾,有事沒事就帶上一幫下屬往郊外縱馬,興致好的時候甚至組織過小型狩獵,射的是郊外膽小的野兔野鳥,當然,木瑾茗連一只兔子都沒射到。

天生五谷不勤的體質,能指望她射到獵物?衙門的文職人員大抵象她這般體弱,隨著莫雲岫瘋了幾次之後忍受不住騎馬的顛簸,再到郊外就自發地聚集在一起,在凜冽的寒風中,圍坐於枯樹底下,飲茶誦詩,討論討論時政,也算應景了。

眼見縣太爺的喜怒哀樂都圍繞著小小的師爺走,老管家終於察覺大事不妙。誰沒有年輕荒唐的時候,玩玩還行,若動了真格那就得嚴肅對待了。老管家修書一封,八百裏加急送往了上京莫家,等待老侯爺示下,這邊更加看緊了莫雲岫,唯恐鬧出什麽不好聽的事情來,耽誤了少爺的錦繡前程,也辜負了聖上讓少爺來逸遠縣歷煉的良苦用心。

晃眼間,大半年過去,眼看就快過年了。管家估摸著他寫的信也差不多該有回音了,在年節前越發地忐忑不安。莫家只有這一位嫡出的少爺,肯定會在年前接他們回上京,只是不知道這一次會派誰來接人。

寒凍千裏的逸遠縣街道,即使白天也因為寒冷少有人跡,匆匆幾名行人從身邊跑過,呵著熱氣跺著腳。木瑾茗緩步行走在街道上,心裏因為惦記許久未來信的連宜而不安。連宜自到了外地每月一封報平安的信是固定的,只是這段時間,已經連續兩三個月沒有音信了,也不知道會不會在外面受苦?木瑾茗擡頭望著仿佛凍住似的冰冷城墻,嘆息一聲。

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

城門口意外地圍了一圈衣著臃腫的人群,將通往主幹道的一條路堵得嚴嚴實實,想去主道上的各色馬車只得繞道遠行,也有那等得不耐煩的車夫提高了聲音在吆喝。

馬嘶聲,鞭響聲,喝斥怒罵聲,夾雜著高聲的哭喊,一片喧嘩。

木瑾茗在衙門耳濡目染,早把自已看成衙役一夥,見些情景立即毫不猶豫地走過去,看能不能幫忙疏導交通。逸遠縣地處偏遠,象這樣堵在主幹道的情況實在比較少見。

“出了什麽事?”木瑾茗問道。

圍觀熱鬧的認出她是衙門師爺,連忙回話:“木師爺,打死人了!”

木瑾茗神情一肅:“打死什麽人了?”

“是那個盲人王老六,跟他家老爹起爭執,拿板磚拍死了王老爹!”

木瑾茗一聽這事情大了,連忙分開看熱鬧的人走進去:“讓讓,我是衙門的人,快讓讓!”

眾人慌忙閃開。

木瑾茗一眼看到圍著的三個人。一名就是觀者說的盲人王老六,顯然受了驚嚇呆呆坐在地上。另一名傷者頭朝下趴在地上,後腦袋汩汩流著鮮血,鮮血從顱邊滲下,滲進冰冷的泥土中。還有一名年紀輕輕的小夥子,緊挨著王老六坐著,臉色蒼白,是王老六的兒子順子。

木瑾茗沒顧得上看別人,只一眼看到流血的王老爹,倒吸一口氣,快步上去扶住他肩膀,先探了探對方鼻息,察覺呼吸細線也似的象隨時會斷掉,立即沖旁邊厲喝:“楞著幹什麽?先救人啊!”

眾人一楞:“不是死了嗎?”

木瑾茗懶得搭理這群蠢貨,死沒死不會探鼻息嗎?瞅了眼老漢後腦的傷微微皺眉,抽出潔白手絹捂住他頭顱,又脫了棉襖覆蓋在他身上。這時節縣衙的衙役也趕過來了,驅趕開圍觀的人進來幫忙。

受驚的王老六一直喃喃自語:“是我打的,是我打的,我打死了我爹……”順子大氣不敢出地挨在他身邊,地上一塊斷成兩半的青磚,顯然就是傷人兇器。

衙役擡走傷者,鎖鏈一甩銬住王老六就要拉走。

木瑾茗阻止衙役帶人,目光凝註在盲人身上:“王老六,你確定是你傷的人嗎?替人背罪可不好!”

衙役和王老六皆是一楞,王老六擡眼看她,無焦距的眼裏看不出任何情緒:“是,是小民殺的人,不關他人的事!是小民……”

木瑾茗冷哼一聲,寒風刺骨凍得她直哆嗦。衙役小五好心地脫了夾襖給她穿。她也不矯情,道了聲謝直接套身上,呵著通紅的手瞪了王老六一眼:“王老六,你是瞎眼的盲人不是?”

王老六傻了般看她的方向:“啊!”

木瑾茗原地跺了跺腳,凍死她了:“他們都說你跟你老父起了爭執,拿磚頭砸的他?你老父後腦那傷口,就是你拿磚頭砸出來的?”

王老六愧疚地應了聲:“是。”

木瑾茗冷睨他:“下手夠狠的,這幾下砸下去,你老爹估計得幾個月下不來床,你跟他什麽深仇大恨?”

“沒,沒……”

“你當然跟你老爹沒什麽仇恨,要說有仇的,是你這孝順兒子!”

眾人嘩然,王老六大驚失色:“大人,你不能亂說!我老父的確是我砸的……”

“看過你老父親的傷口沒有?”木瑾茗都不屑解說,罪名也有胡亂擔當的,簡直是對兒子的溺殺,“你一個盲人,下手沒輕沒重,砸得出整齊劃一的磚痕嗎?三道磚痕並列在一起,磚痕長短相差無幾,只有視力正常並且在極度憤怒之下的正常人才會弄出這種傷口。你若不信,可以去查看傷痕,相信衙門會給你準確的答案!”

“至於為什麽是你孝順兒子……”木瑾茗冷淡地掃他一眼,順子嚇得面無人色,鵪鶉似地縮在後面,木瑾茗心裏鄙夷,“天下最大莫過於父愛,除了你兒子你還會為誰背罪。”轉身吩咐衙役,“檢查一下順子的手指,看看指甲裏有沒有磚頭的碎屑,再看一下他的衣袖袍角,有沒有染上暗紅色的血跡,若是確定,這人就是傷人的嫌疑犯。”

衙役照做,回頭欽佩地向木瑾茗點點頭。

木瑾茗唇角勾起冷笑:“犯人不是王老六,而是他的兒子順子,把順子帶走!”

王老六和順子抱頭大哭,順子邊哭邊向她磕頭:“大人,小民不是故意的,小民也是一時生氣才失手殺了姥爺,求大人饒命!”

木瑾茗冷笑道:“知道你犯了什麽罪嗎?故意傷人罪,杵逆罪!竟然讓你年邁的父親替你頂罪,你可真是個孝順兒子!單一個杵逆罪,就可判你死刑了!”

順子痛哭流涕,哀號不止,只求饒命。

圍觀的眾人不由得噓唏,衙役速速帶了順子下去,王老六在鄰居攙扶下戰戰兢兢跟在後頭。

木瑾茗看著他們走遠,凍得打了個噴嚏,摸了摸僵硬的胳膊。

“這位大人。”身邊有人走近,輕聲喚她。

木瑾茗轉身,看見一個年輕人,是名衣著得體模樣秀氣的小廝。

“這位大人,我們家少爺找你,請隨小的過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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