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言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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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吟遙遙掠過天際,李素娘站在村口,擔憂地望向遠方。送王船的隊伍剛回來,就接到市裏的通知。有些村民原是要鬧的,李素娘多少知道點分寸,立刻就要求宗族按照規矩辦事。

原本熱鬧的村裏頓時冷清寥落,連游客都被接走送去酒店隔離。李素娘心中暗自慶幸村裏趕了巧,多多少少也幫了小龍王一點忙。然而現在聽著呼嘯而過的龍吟,心中卻不由打鼓。

龍將孔令窈放在沙灘上。它將她環繞在中間,巨大的龍吻輕輕頂了她一下。

孔令窈猶豫片刻,將手放到它的鼻頭。她能認出來,這是那條向她討封的蛇所化的龍。

“謝謝你救了我們。”孔令窈向它道謝。

龍高興地噴了噴氣,長長的龍須隨之晃動:“你是我的恩人。”

小龍王跳起來:“我也是你的恩人!”

龍的聲音帶著笑意:“是的,也要多謝小龍王。”

“難道你最該謝的不是吾嗎?”冷漠的聲音從後傳來。

孔令窈心中一緊,龍迅速昂起頭,將他們護在盤起的身子裏。

“若不是吾將龍蛋給你,你怎麽可能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化龍?”偽神遠遠站著,海風烈烈,揚起他紅色的衣衫。

龍沒有說話,小龍王卻嘎嘎反駁:“不過是把它當作試驗品,好意思以恩人自居,真是不要臉。”

它說話奶聲奶氣的,若是在平時孔令窈只怕要摟起來揉揉捏捏,眼下卻只想捂住它的嘴。

偽神氣性應當不錯,竟也沒有駁斥小龍王的話,反而慢悠悠地說著:“人類有句話,叫君子不立危墻之下。”

“可你也不是君子,你就是個偽神。”小龍王牙尖嘴利。

這句偽神似乎戳中了他的痛點,讓他面容一冷,周身的氣場都沈了下來。海面上漸漸翻湧起波浪,丈高的浪頭一個接一個。

小龍王“咦”了一聲:“他竟然也是海裏出來的嗎?”

誰能比龍更知道海的一切?偽神在小龍王眼前賣弄禦海之術,本如小巫見大巫。奈何小龍王現在不過是剛破殼不久的小奶龍,雖傳承未斷,幼小的身軀卻不足以承受這份龐大的傳承,眼下是什麽也做不了。但從它那份傳承裏,卻也找不到關於偽神的什麽訊息。

它本應對海中的一切都了如指掌的。

天上下起了雨。龍為孔令窈撐起結界。它長長的軀幹騰空而起,在雲海雨霧中翻騰,穿過偽神降下的一道道靈力襲擊。巨大的龍尾向偽神拍打而下,卻被躲開,擊碎了附近的礁石。

一時間沙灘上塵土砂石翻滾,波浪洶湧澎湃,龍的身影在塵土巨浪間翻騰湧動,伴著陣陣龍吟,仿佛天地即將傾覆。孔令窈小心地托著耳邊靈和小龍王,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龍:“它能不能贏啊?”

“很難。”小龍王的眼力勁還是有的,“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它的話音一落,龍發出一聲悲鳴,從空中直直墜落海上。

孔令窈捂住自己的嘴,眼淚差點流出來:“它,它會不會死?”

小龍王的聲音裏滿是冷靜:“放心吧,龍族沒那麽脆弱。只要不被抽皮拔筋,輕易不會死的。”

“現在我們要擔心的是,我們會不會被吃掉。”小龍王用尾巴繞住孔令窈的手指,“他過來了。”

偽神並沒有去追擊受傷的龍。他那雙冷漠無情的眼向這邊掃來:“吾並不愛吃人,太過酸臭。不過這丫頭看起來有點靈力,味道雖然比不過小龍王,想必也不會太差。”

孔令窈抿著嘴不說話,小龍王從她手中直起身子:“你是海中物?”

偽神一怔,罕見地笑起來:“是,也不是。”

他的出現也說不上離奇,不過是因為一個人的一句話而已。這世間成靈的方法千千萬,最為特殊不過的是因言靈而產生的靈。“這世上為什麽有那麽多神呢?記也記不住。若是只有你一個神就好了。”那個孩子托著它,鄭重其事地說著,“如果只有你一個神,那麽就是真一神啦,真正而又唯一的。”

他因為這麽一句話而成靈,在混沌間莫名地有了供奉。感念於那個孩子對自己的恩情,他一直依著那個孩子的祈願,幫他實現所有可能的願望。而人的生命只有數十年,他卻可以存活千載。當年的孩子成了老人,最終也要走向消亡。

老人臨死的時候,他現身見了他一面。彌留中的老人臉上露出跟當年一模一樣的神情:“果然,世上如果只有你一個神的話,就好了。”

他因為這句話而陷入虛妄之中。當那個人離世之後,再也沒有什麽其他的能人或事能激起他的興趣,唯有那句話,就像那個人的遺願一樣,無論如何也想達成。

要成為唯一的神,自然只有抹滅現有的神。以他的力量又怎麽可能做到呢?嘗試了那麽多種方式,唯有人類的信仰才有用。得到信仰的神會迅速增長力量,而失去信仰的神則日漸虛弱甚至消散於世。只有將人類投註於其他神明身上的信仰奪過來,他才能實現這虛妄。

思及久遠的往事,他臉上浮起懷念之色。孔令窈趁他不註意時,已悄悄將寶鏡和法螺握在手中。她的依仗不多,卻也不願束手就擒。

卍字符起,將孔令窈包裹其間。偽神饒有興致地看著她:“丫頭,你這寶鏡不錯。”

他想起某個曾被關入壁畫的澄澈靈魂:“你們佛家的靈魂都不錯,可惜了,不是那麽好吞。當初原想用地獄血池抹去他的佛性,最後卻讓他投了地藏去。”

他想到那個滿身功德,慣愛悲天憫人的靈魂,發出一聲遺憾的喟嘆:“當時若是吃了他,吾也不至如今日。”

輕柔綿長的靈氣從頸側襲掃,偽神從容退開,躲過泛著靈光的劍鋒。

許靖遠一擊不成,變換招式,又從他左側身子刺過。偽神腳步如蜻蜓點水,看似緩慢卻十分靈巧,每次都險險避開許靖遠的招式。

“你倒是話不多。”偽神輕聲道,“可真難得。”

許靖遠又是一劍橫斬:“對你這種喪心病狂的偽神,也沒什麽好說的了。”

孔令窈焦急地看著兩人纏鬥。她著實擔憂。以龍的力量都不足以與偽神抗衡,許靖遠不過是個人,怎麽能成?

小龍王晃晃腦袋:“把法螺丟出去。”

孔令窈下意識地揚手,將法螺丟出。法螺在空中迅速變大,兜頭朝偽神罩去。

偽神右手一揚,袍袖抽打在法螺上,仿佛有千鈞之力,頓時將法螺抽到一邊。孔令窈一頓,心中念頭如電急轉,一揚手將身毒寶鏡也丟出去。

“令窈!”許靖遠喊著她的名字,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害怕。

偈語響起,卍字符如影隨形纏繞在偽神周圍,而法螺也為這一脈相承的靈氣所激蕩,不時從各個方向壓制偽神。眼見著卍字符已將偽神綁縛住,許靖遠的桃木劍已經直向他胸口而去,突然間背後海水激蕩,水幕將偽神與眾人隔絕,從偽神腳下的沙灘上沖起道道水箭,向眾人刺來。

許靖遠身手矯健,早在水幕遮蔽時就發覺不對勁,等水箭四射時,他已將孔令窈抱在懷中,迅速躲避。

小龍王道:“失策,金生水,反倒讓他更勝一籌了。”

“陰陽五行嗎?”許靖遠邊躲邊問,“既然如此,要用土克?”

“又沒有土性法器。”小龍王緊緊巴在孔令窈手上。

尋一處礁石,將孔令窈放下,許靖遠微微一笑:“即使沒有,也要想辦法造啊。”

他從懷中掏出天子筆,又將桃木劍橫在胸前:“以木化土,可成。”

他頗有些不舍地摩挲了下天子筆,隨而將之一拋。天子筆似乎知道他的心思,落地即生根,迎風而長。許靖遠掏出符篆,撒向半空,符篆懸在空中,繞他轉動。年輕的實習道士雙手握著桃木劍,劍尖沖身前符篆刺下:“玄雷招來。”

玄雷劈開層層水幕,直直落到天子筆生成的樹上。熊熊烈火騰然將樹包裹住,許靖遠心口一痛,勉力咽下一口血。

偽神心中大震,莫名有慌亂之感。被雷火點燃的樹散發出磅礴的氣勢,是他不曾遇到過的強大力量。但好不容易走到這步,要放棄卻也實在不甘心,他咬咬牙,驅動海水向雷火木襲去。

龍從海中躥出,吞吐掉一部分海水。海水勢竭,剛一澆到雷火木上,就已被蒸發大半。

孔令窈見雷火中樹木為帝氣所繞,這樣的烈火都沒法燒焦一點軀幹。她心念微動,從身毒寶鏡中召出業火。業火能焚萬物,有它加持,火勢更盛,終於更向裏侵襲一分。

許靖遠再次和偽神纏鬥在一起。他被天子筆上的帝氣反噬,沒法靠得太近,只用符篆消磨偽神的精力。偽神心神不定,總想阻攔火燃木,一時之間竟然也被許靖遠絆住腳。

轟隆一聲,仿佛參天大樹倒塌,天子筆在雷火與業火雙管齊下中終於碎裂開來,委於沙土之上。火勢漸小,而沙灘上逐漸浮現起巨大的獸形。一條黃色的土龍從樹紮根的地方冒出,一口吞掉仍在燃燒的火。它的身軀逐漸向上拔起,最後尾巴一甩,虬尾好似鴟鳥。

小龍王大叫:“是鴟吻。”

鴟吻左望右探,沙土形成的身軀迅速游走,沖著偽神張開了大嘴。不堪許靖遠符篆騷擾的偽神狼狽躲開,試圖用水沖開土龍的身子。

然而墨綠的枝幹從虬尾開始向上蜿蜒,將鴟吻牢牢護在裏頭。許靖遠沒有想到天子筆竟有如此神通,雖被火化為土,卻在土中保有木的屬性。土能克水,而水又生木,一勢弱則一勢強,互為補充,竟然相輔相成,誰也奈何不得。

鴟吻平生好吞,莫說是水中生物,即便是火也照吞不誤。何況許靖遠舍棄天子筆,原是為壓制偽神,也算是有了怨。習性使然,舊怨在身,不用許靖遠出手,它已經追著偽神連連張嘴,只想著將他一口吞下。

許靖遠自己卻也沒辦法再動作了,他單膝跪地,桃木劍撐著他的身子。孔令窈驚慌地跑上來扶著他:“阿遠,怎麽樣了?”

許靖遠搖搖頭笑:“沒事,天子筆同我鬧脾氣。”

孔令窈雖然沒有經歷過法器反噬,倒也知道危險:“你那舉動分明是要摧毀它。一定傷得很重吧。”

許靖遠握著她的手:“別擔心,它也舍不得傷我。你看看,它在沖偽神發脾氣呢。”

鴟吻追著偽神,好像鬧脾氣隨便發洩的小孩子,虬尾不停拍打,龍首擺來晃去。它時而用枝幹團團護住身子,時而又散成沙土避開偽神的攻擊。因著是紫薇帝君下界所用的筆,帝氣雖在燃火中散了些,卻也不是偽神所能抵擋的。不過數十分鐘,偽神已經狼狽不堪。

而在許靖遠看來,鴟吻原可以更快地解決偽神。只是如今它就像是個鬧脾氣的孩子,只把偽神當作掌心裏的玩具,不玩過癮是不會放手的。

這麽些日子以來懸著的心,突然就放了下來。

而心神一松,便壓不住翻湧的氣血,終於還是失去了意識。

作者有話要說: 毫無感情地碼字……我以後不寫這種有打鬥的場面了,兩方都很弱智。

最弱智的還是我自己。

明天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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