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壁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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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興德這日穿得極為精神,靛藍的嶄新道袍,戴得板正的九梁巾。見許靖遠清爽周正的一個小夥子,雖沒穿道袍,但那模樣氣度甩人幾條街,不由點頭:“那老道底下就沒幾個你這麽精神的,給你師伯長臉了。”

許靖遠嘿嘿一笑,提醒他師伯:“師伯啊,修心,修心。”

上安宮在康平區。康平區是桐市的新興區域,各種高新技術企業、文創園等都在這裏。

但即便如此,寺廟宮觀仍然不可少,康平區出名的兩個宗教地,一是上安宮,一是羅東寺。二者相距不遠,便如黎陽觀與扶元寺一樣。也不曉得是不是桐市的特色。

兩區頗有些距離。許靖遠二人出來得不算早,到上安宮時約莫11點,正見上安宮人來人往。

吳興德一哂:“一時不見,香火旺了不少。”

主神靈體在外,宮廟香火卻比之前更盛,看來許靖遠所擔心的鳩占鵲巢成了現實。

上安宮坐北朝南,廟宇高聳,縱深向上遞高,依次山門、兩廊、前後殿。屋檐上拱狀青瓦,陽光下似有靈光。

吳興德來過上安宮多次,熟門熟路地帶著許靖遠往裏走。路上碰見上安宮的道士,無不是稽首行禮,但面上神色又古怪得很,似怒似憂。

吳興德大概是見得多了,絲毫不見怪,隨手抓著個小道士問:“胡老道在哪。”

小道士漲紅臉:“師傅在後殿……”

吳興德放開他:“嗤,又在擺弄他那兩盆花。”

許靖遠沖那青澀的小道士笑笑,顛顛兒跟著吳興德往後殿走。

上安宮幾經翻新改造,規模甚大,許靖遠估摸著至少得有個1000平米左右。吳興德帶他往裏走,順便同他解釋主殿旁所供奉的神靈。路上香客不絕,神色虔誠。

後殿深井處種滿了花,唯有中間一條小道。有個須發皆白的道人在道上行走。說是行走,腳下或左或右,沒個章法。

“老道,還在琢磨你的花間罡步呢?”吳興德袖手走過去,那道長口中嚷著:“哎哎,別亂了我的步子。”邊說著也不回頭,右手朝左肩伸過,擋開吳興德突然的出手。

哦喲。

許靖遠站在廊上,看著兩人接連過了幾招。

也就幾分鐘的時間,兩人收手,毫不客氣地互損了一番,胡道長才轉過身來:“這小年輕帶了什麽法寶來?一身光可閃花人眼。”

許靖遠暗嘆道人的敏銳,恭敬地拱手行禮:“小道靖遠。胡師伯好。”

“興葉說的那小子?過來過來。”

他招手讓人過去,上下好一番打量:“好小子,不只是寶貝,這功德也不少。興葉這家夥,怎麽這麽個好苗子丟吳老道你那去,我可得跟他嘮嘮。”

吳興德冷哼一聲:“丟你這還不給你帶偏了去?你這觀主當的也是夠可以,妖邪堂而皇之享受香火,你倒是一無所覺。”

胡道士卻突然大怒起來:“好你個吳老道,平日你說什麽我也就忍了,你現在還編排到安王爺頭上了!”

許靖遠被他的暴怒嚇了一跳,吳興德卻也跟著嚷嚷了起來:“我編排什麽了?你倒是讓我瞧瞧安王爺如何?”

“走!我倒要看看你見了金身能說出什麽來!”

兩個人都怒氣沖沖的,許靖遠左勸也不是,右勸也不是,乖乖縮在後面當個啞巴。

只是心底還在琢磨著,這爭執來得毫無道理,難道說兩人平時就是這麽論道的?

上安宮主殿人流密集,執香的香客個個都將香舉過頭頂,以防燒著別人。

殿頂擡梁穿鬥,殿中近門處有天井,擺著銅鑄的香爐,香客們小心地將香插入爐中。有些隨家長來的小年輕,或是旅行的人繞著天井四周的回廊邊挪邊看,時不時跟同伴說些什麽。

許靖遠踏入殿中,擡目看去。金身安坐大殿正中,方臉長眉,垂目眾生。左右有蝦頭人身的蝦兵或是鬼臉人身的夜叉拱護,倒讓許靖遠想起孔令窈那兒的小龍王。

悄悄開天眼看去,金身四周靈光熠熠,不含半分邪肆之意,與他所見的安王靈光確實極為相似,但,多少仍有些不同。

安王的靈光清正,乃是金中泛青,這靈光卻是金中帶紅,仿佛玉中沁血,讓人不安。

許靖遠只微略瞟了一眼,不敢多看。靈宿金身中,若是被發覺可就不妙了。

他轉而去看四周的壁畫。

壁畫所繪的,是十八層地獄。青面獠牙的是獄中鬼差,鐵鏈鎖身的為入獄之人。從第一層拔舌地獄,至第十八層刀鋸地獄,從左面墻壁,至右面墻壁,一面九層。那被行刑之人面目痛苦恐懼,青鬼冷酷無情,栩栩如生。而那刑具分明,畫功精細,瞧來令人不寒而栗。

許靖遠緩步慢行,細細看了一圈壁畫,又走回血池地獄的位置,細細看了許久。

許是看得久了,那血獄旁的鬼差似乎轉了一下頭。

“啊!”旁邊有女孩驚叫一聲。許靖遠收回目光,看向旁邊,見一個女孩子拉著身邊男孩的手,“那個鬼好像動了!”

男孩拉了她一把:“小聲點,你嚇到別人了。”

他註意到許靖遠在看他們,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對女孩說:“你盯著看太久了。人的視覺可是會騙人的,眼睛疲勞的話,看物體容易晃動,自然就當作是物體動了。”

“這樣嘛?”女孩嘟囔了一下,被男孩子拉著走了。

許靖遠低下頭,扯了下嘴角。他又看了血池一眼,回身去找他師伯。

吳興德已經在一邊側門等他,胡道士在他旁邊嘟囔著什麽。見許靖遠過來,吳興德不耐煩地打斷他:“行了行了,等會給你賠禮道歉成了吧!”

“把靖遠小子留我這住兩天。”胡道士借機提要求。

“想得美。”吳興德翻了個白眼,“去,中午在你這吃。還不趕緊準備。”

胡道士踢了他一腳,被避開,這才氣哼哼地通過側門往後殿走。

兩人在上安宮吃過午飯,期間吳興德跟胡道士拌嘴不下十次,拳來腿往不下五次,點評小道士的功課一個比一個毒舌……許靖遠看著都不忍心,覺得自己坑苦了這些師兄們。

吃過午飯後,兩人被胡道士毫不留情地掃地出門。

跨越兩區需渡江。上安宮離江邊距離不算遠,兩人準備走過去乘車。

路上吳興德問許靖遠:“可看出什麽?”

許靖遠點頭,又疑惑道:“我都看出不妥,胡師伯總不至於……”

吳興德笑了一聲,語氣也松緩下來:“那老道,沒發現才有鬼。”

“他若沒發現,自然會質疑我的話,卻不會這般暴怒。有這般動作,只能說明他發現了什麽,卻沒法直說,只好借機讓我們去看。”

“彎彎腸子,心思倒多。”他嘲諷一句,語氣裏卻頗有些關切。

許靖遠點頭。他也覺得胡道士的反應不合常理,若是這樣,倒說得通了。

“那金身雖有靈光,卻不甚清正,但要說妖邪之氣,也是沒有的。我猜測這也是一位神明,來路可能正,中途卻走歪了。”許靖遠邊想邊說,“但那十八層地獄壁畫,要費點功夫。”

“怎麽說?”

安王掌管水域,論理上安宮與地府並無關聯。為何會有十八層地獄的壁畫,也是為規勸信奉者不可為惡,亦不可輕賤自身。這大約也是安王見著水下掩埋的罪惡與疾苦,特意入夢要求工匠繪制。

但萬物皆可成靈,這壁畫日日在上安宮中,與安王爺同享香火,自然而然便生出靈來。那靈自有奇特,竟與地府相連。

靈身接兩界,又因著自身特殊而極喜地府,自稱壁畫鬼。它一身可化萬鬼,尋常人物奈何它不得,更不知道從哪來的機緣,竟弄了地府中的一官半職,歸於閻君座下。它稱得上是一座小型的十八層地獄——化萬鬼捉了魂或靈去,就關在這畫中的十八層地獄裏遭受刑罰。

這些前因許靖遠是不知道的,他只看到了後果——那血獄裏關著的恰是個有大功德的人,而這樣的人,不該在那裏。

許靖遠猜測,這幅壁畫成了精,要麽是自我決定,要麽被人所用,關了人的靈魂進去。雖說重新繪制過,但畫中人那樣精細真實的神色,實在太不尋常。唯有一點能說明,那就是那些痛苦恐懼是真實存在,真實呈現。

等他看到血池地獄後,更確定這一點。這也是壁畫鬼百密一疏,偏巧抓了個功德金光滿溢的人進去。這樣的人的魂魄有功德護體,氣場不同,便是身陷血獄,也能庇佑他周全。因為那副畫,是唯一受刑人表情不同於別的畫的。

平和,甚至悲憫。

而那個血池邊的鬼差,想來便是壁畫鬼本鬼了。它抓了一個這樣的人,必然是對他不滿,想要百般折辱他,讓他如其他受刑人一樣露出恐懼。但這個人偏又不如它所願,他自然要盯著,嘗試各種方法,以達到自己的目的。

“實在是不好辦啊。”許靖遠長嘆一聲,“我現在實在很懷疑自己的運氣。我在雲陽觀那麽多年,甚至跟著師傅走南闖北了一段時間,也沒遇上幾個精怪。一來桐市,不說精怪了,神明也遇著幾個,這會又跟地府扯上點關系了。”

這壁畫鬼跟地府沒有點關系他才不信。

愁人。

作者有話要說: 又是新的一周!今天還是要元氣滿滿地寫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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